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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画成了的画,都插在一旁的瓷瓶里,黎渐川打开看了眼,基本都是花鸟树木,笔触灵动,颇有神韵。其中一张比较新,还盖了阮素心自己的印章,画上写着赠曼晴。 阮素心和王曼晴应确系好友。 查看完书桌,黎渐川将画原封不动地收好放回去,又绕到了旁边的梳妆台上。 比起书桌的杂乱,这位四姨太的梳妆台便显得干净简洁了许多。 连妆奁都没有几个,只草草一盒胭脂,一盒香粉,并着一把木梳和一面照人都照得扭曲不清的老式铜镜。 黎渐川又翻了翻抽屉,大多空荡,没见什么线索。 里间毫无收获,他正要转去外间继续搜查,回头时眼角余光却忽然瞥到了身侧铜镜内一闪而过的画面。 脚步一顿,黎渐川身形停住。 而随着他突兀静止的动作,铜镜内方才显示的画面却忽地消失了。 他愣了下,拧眉朝镜子四面看了眼,然后缓缓迈动脚步,又偏了偏头,终于在一个极偏的角度下,重新看到了梳妆台上那面铜镜映照出的对面墙壁——在黎渐川原本的视野中,那里空无一物,是一面灰白的空墙,而此时在这面老旧的铜镜中,那里却多出了一幅油画。 油画里是一处类似现代实验室的场景。 透明的试管和各类人体组织挂满墙壁,金属仪器堆在周围,令画面显得无比逼仄压抑。 在这场景中央,却有一道与那现代感完全不同的纤细身影,身穿一套红如滴血的新嫁衣,盖头遮面,背对画外,立在溢满了红色液体的实验台边,握着手术刀,正切割着什么。 黎渐川的目光凝在这道身影上,莫名悚然,脑海内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鼓噪着。 他循着一丝奇异的牵引,打开了自己的一枚魔盒,里面挤挤挨挨放了不少东西,却只有珊瑚那方绣着一个罗字的手帕泛起了细微的光华。 就在黎渐川分心手帕之际,铜镜内油画中的那道身影却好似突然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脖子一转,猛地扭过头来,看向外面。 黎渐川心神一凛,当即后退。 但仍是晚了。 刹那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黎渐川眼前一黑,整个大脑如蒙了雾,立时便昏昏沉沉起来,他无法控制身体,直接向前歪去,一头栽进了面前的铜镜里。 寒冷侵袭,如坠冰窟。 意识在丧失与恢复的边缘挣扎。 黎渐川死死拉着自己最后一丝神智,准备开启镜面穿梭。 然而,就在他的特殊能力即将用出的瞬间,他的耳边却忽然响起了一道怯怯的、轻柔的女声。 “我叫珊瑚。” “珊瑚这个名字,是素心姐姐赐我的。她救了我的命,我愿为她做任何事,哪怕是……杀人放火。”
第237章 谋杀 昏黑无比的视野逐渐清晰,却仍如蒙着一层淡淡雾气,透出梦境般的恍惚与不实感。 黎渐川无法感知到自己的躯体,也无法操控眼前晃动的视角,只能被迫深深低头,看着底下一双不足巴掌大的小脚,穿着露出脚趾的破旧草鞋,跟在一对绸缎布鞋后,怯懦却快速地朝前走着。 迈过一道足有小腿高的门槛,脚下的地砖从粗粝灰白的石板,换作了光可鉴人的大理石。 “四奶奶,人就送到您这儿了。” 绸缎布鞋停在前头,苍老的声音响起,浮于表面的恭敬之下,是一根根扎人的软钉子:“打了她十个板子,不重,算是个小教训,人是没事的。” “二奶奶说了,您乐意要这背主的丫头,是您的事,她身子不便利,就算拿着这管家的权力,也管不了府上太多是非,还望今日事毕后,您和三奶奶都能体恤府上一些,莫要再起争斗。” “家和万事兴。后宅整日不宁,老爷拿了二奶奶管家的错处,其他两位奶奶又能落到什么好处?” “齐心协力,将这个家治好,让老爷舒心宽心,为丁家开枝散叶,才是正道。” 话音落在空荡荡的花厅内,惹来一声丫鬟的讥笑。 笑声里,一道温柔和煦的女声轻轻缓缓地说道,在朦胧虚幻中动听得仿佛天外之音:“青天白日的,院里却总有别家的狗来乱吠。画心,赶紧撵出去,阴沟里的野狗可脏得很。” “是,四奶奶。” 有丫鬟应着,清脆道:“王嬷嬷,还站着不走,是等四奶奶亲自请你不成?” 苍老的声音变得僵硬了一些:“老奴哪敢!是老奴嘴欠,不该多说话,老奴这就告退,不劳画心姑娘,不劳画心姑娘……” 绸缎布鞋原地转了半圈,压着一股子愤怒与怨毒,掠过黎渐川的视角边缘,匆匆离去了。 视角的主人抖了抖身子,扑通一声跪下,在光洁的大理石上砰砰地磕起头来,声音震得耳膜嗡嗡。 大朵的泪花与血印子一同刻在了面前。 “哎,这是作甚!行了行了,赶紧起来……快起来!” 方才讥笑老嬷的丫鬟三下两下过来拦住,手臂一挨,又朝另一道匆匆走来的身影惊叫道:“好烫!四奶奶,这小丫头浑身烫得厉害,别是发了热了!” “我送她去房里,你去叫大夫。” 温柔的声音就在头顶,有一只还握着沾了浅绿颜料的画笔的手伸来,清素白皙。它取代丫鬟的位置搀扶过来,看似柔若无骨,却另有一股刚劲的力道,稳稳地将人抱进了怀里。 “二丫、二丫没有偷吃鸡腿,没有……”视角的主人声若蚊鸣。 “别说了,睡一觉。醒来一切便都好了。” 那只手丢下画笔,盖了过来,晃动的视野再次昏暗下去。 到此时,黎渐川早已意识到,自己因为那面铜镜或是那方手帕,又或是这两者共同的作用,进入到了某个人过去的记忆碎片中。 此人不出意外,应当就是四姨太的贴身丫鬟,珊瑚。 果然,眼前再次恢复明亮后,黎渐川便听到了之前那道温柔的女声,含着笑说二丫不算个正经名字,日后你就叫珊瑚吧,我喜欢珊瑚。 蜷缩在床上的珊瑚迷迷糊糊朝声音的来处望去。 窗外射来的亮光在她瞳孔里裁出了一道朦胧的剪影,清隽美好如玉兰,纤细坚韧似蒲苇。 “我换上了暖和的新衣裳、新鞋子,身上洗得干干净净,头发里再没有跳蚤虱子。” 珊瑚的声音如心音响着:“我从二姨太处一个洒扫仆役都不如的添柴丫头,变成了四姨太房里的贴身小丫鬟,连四姨太都亲昵地说不必拘谨,可以叫她一声姐姐。” “我这样泥地里生出来的脏污人,怎么敢这样去叫?但我又喜欢得紧,只能偷偷在心里叫上一叫。” “因素心姐姐最是受宠,所以我们这一房院里的人,也都是比别个高上一等的,寻常人不敢惹。往日里对我非打即骂的人,再见时没笑都要挤出三分喜来,生怕触怒我。” “吃食银钱更是不缺,短短一段时日,我便又抽条长了一截,身子也圆润了,画心姐姐笑着说,我再不像从前那个豆芽菜了,太苦相。” “如今这一切,都跟做梦似的。” “爹娘为了换哥哥娶媳妇的聘礼钱,将我卖给人牙子时,大约想不到,有朝一日我还能过上这样像人的日子。我不懂别的,只知道这都是素心姐姐的恩。我记着,永远不会忘。” “我希望能为素心姐姐做些什么,报答她,可我只是个蠢笨没有能耐的小丫鬟,又能为素心姐姐做些什么呢?” “这难题始终困扰着我,不得解,直到有一天,我注意到一直跟在老爷身边的那位罗处长。他好像有些不对劲,他在害怕素心姐姐……但素心姐姐是这样仙女般温柔善良的人,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我担心他会对素心姐姐不利,我要盯着他。”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从这人身上盯出什么,素心姐姐便突然得了怪病,老爷对素心姐姐疼爱非常,但这次却非但没有请来大夫为她看病,还一脸无奈苦楚地要将素心姐姐送去朋来镇的老宅养病。” “这件事简直怪极了,莫非老爷已不喜欢素心姐姐了?” “看样子又不像。” “送我们去朋来镇的人便是那位罗处长,观他暗中神色,像是知道些什么,但若仅仅还是盯着,怕是盯不出究竟。” “我得再想想办法。” 视线晃动。 黎渐川同步着珊瑚的视角,打扮得漂亮灵气,在丁家老宅的转角处假作无意,与脚步匆匆的罗大相撞。 一条散着撩人清香的帕子被故意遗落,珊瑚站在树影里,远远地看见罗大迟疑了一阵后,拾起了帕子。 之后,便是恰到好处的英雄救美,与若即若离的温柔陷阱。 没几日,珊瑚便与罗大互许了终身。 珊瑚知道,两人之间或许当真是有几分情意的,只是这情意抵不过猜忌与利用。她寻上罗大,是为四姨太,罗大搭上她,也是为了丁局长。说到底,他们都不过各为其主。 多了和罗大的这层私情,珊瑚便也知道了许多从前不曾知道的事情,比如阮素心在外人口中狐媚或恶鬼般的形象。 她不忿谣言,想将之告诉阮素心,严惩这些人,却不料一个不小心,撞破了阮素心犯了疯病的模样。 不,不对。 他们都说那是疯病,可珊瑚却知道,那并非是她的素心姐姐疯了,她的素心姐姐只是暂时睡了,又有另一个人在那具身体内醒来。 那个人自称叫孙朋来。 “你、你立刻从四奶奶身上滚出去!不然我、我杀了你!” 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拄在眼前。 珊瑚握着刀,直直对着侧卧在软榻上,半垂着眼,似是在昏睡的女子,手背青筋根根凸起,背后全是冷汗。 “杀了……我?你能怎么……杀了我?” 女子缓缓抬起头,双眼不见平日的温柔明亮,只冰冰凉凉的,如一潭死水,有些失焦的空洞。 她的声音有点卡壳,不像是口吃,却像是思绪迟滞,如年久失修的机器。 珊瑚竭力冷静道:“你觉得我杀不了你?对,我是杀不了你,但今日你要么离开四奶奶,要么我就自杀在此!若我死在这里,我的遗书便会被罗大发现,他自会去请蓬莱观的冯大师来抓你!冯大师有降妖伏魔的大本领,到时你想跑都跑不掉!” “我说过了,我叫……孙朋来,我……不是鬼。” 孙朋来道:“这具身体……是你家四奶奶的,更是我的。本来我也不会……在任何一具身体内……醒来,但偏偏……她在我刚刚到来……的时候,死了,尸体停在了……义庄。” “我的……一缕精神体被吸引,就这样来了……我现在的状态,这……也不是我能轻易……控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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