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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渐川听见动静起来,打着赤膊,叼着根烟,一身火气地站厕所外面,隔着门数落人:“我说了多少遍,刚吃完那么多海鲜不要再吃冰棍,刚吃完那么多海鲜不要再吃冰棍,你听吗?” “一个没看住,你就从冰箱里顺了好几个,还他妈一口气全吃了!怎么着,那冰棍明天吃不行?后天吃不行?你今晚不吃,它就长了腿自己跑了?吃,让你吃!现在怎么样,难受了吧,肚子疼了吧,腿都拉软了吧?” 黎渐川冷冷总结:“活该!” 宁准等这个喷火龙一口气喷完,才慢吞吞朝外喊了声:“哥,难受。” “哥不难受。” 黎渐川讥讽他。 讽完,拧着眉掐了烟,调高空调温度,认命地套上衣服出了门。 十来分钟后,黎渐川一身汗湿地回来,手里拎了一大包药。 他把药和温水递给沙发上趴着的宁准。 宁准吃了药,白着张脸歪歪地靠到黎渐川腿上。 黎渐川不耐道:“一天天就知道耍赖卖乖。” 说完,扯过毯子来给人盖上,又拿开宁准按着肚子的手,换自己热烫的掌心贴上去,给他慢慢揉着肚子,熨走寒凉和疼痛。 客厅灯关了,黑暗里,两个少年汗津津地靠在一起,连呼吸都轻轻的。 过了好一会儿,宁准翻了个身,抱住黎渐川的胳膊,轻声道:“我错了,以后都听哥的。” 黎渐川搂着他,捏了捏他脖子,阴阳怪气:“我就是您的便宜保镖,我哪敢管您呐。” 宁准把尖尖的下巴磕在黎渐川肌肉隆起的手臂上,抬眼看着他,闷声笑。 黎渐川回看他,看了一阵,拉着脸骂了声,然后也眼睛一弯,跟着笑了起来。
第263章 转达 一千多公里的路程,走走停停,花了一个多月,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这时已是八月。 北地入了秋,是完全不同于南方的景色。 渐凉渐大的秋风呼啸吹着,粗犷豪迈,掠过高远明阔的天穹,冲过苍茫广袤的旷野,像匹肆意奔腾的天马。 天马行处,无数秋叶簌簌飘零,哗啦啦响着,一夜就落秃了大半棵树。大地也被扫出原本的颜色,土黄,暗绿,绛红,都是厚重的,沉甸甸的,肃渺而又含着自然神性的。 下了高速停车,站在旷野边,站在田垄上,目之所及,一马平川,辽远壮阔。 天之高,地之大,人之渺小坚韧,在这一刻无限地印入心中,没有哪一颗心能不因此而开阔,自由,欣喜,激动,慨叹,悲凉。 这就是北方的秋天,秋天的北方。 黎渐川自小在这里长大。 牙牙学语时,跟随爷奶出村子,在茫茫黄土地上迎着大风撒尿,被爷奶抓住,噼里啪啦一顿揍,挨完了,又哇哇大哭着,去追逐田野里不知何时已很少能见的蜻蜓。 长大些了,爷奶去了,农村也近乎消亡了,他就又跟随父母扎根在冀北的小城里。 上学读书,骑车打球,偶尔登山跑上最高处,总要大吼大叫着宣泄青春的炽热与迷茫,然后再恢复沉默,遥望那片被高楼大厦分隔得很远的黄土地。 再后来,父母也去了,他把赔偿款存起来,休了学,入了伍,去了南方,一去就是两年,再也没有回来过。 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间过得很快,他想不到一眨眼,竟已过了两年。 这时间不长,也不短,好像把什么都改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得了。 “回你老家看看吗?” 宁准问。 前面堵了半天的车终于动了,黎渐川掐掉烟,关上车窗,一边踩油门一边道:“不回。我爸妈当初是租的房子,我走的时候都退了。乡下老家没人在,老房子给建设挪地儿,早被清理推平了。” 他总结:“没地方回,也不用回。” 宁准没再说话,只在屏幕上戳了戳,调了个导航,将最终目的地从高速出口,改成了燕郊一个非常具体的小镇。 黎渐川以为这又是宁准刷到的哪个小众冷门旅游地,便没在意,只管驱车前往。 直到到了镇上,他才知道,这个地方可以算作是宁准的老家。 两人住在一家小宾馆里,宁准行李箱那个从来都没有打开过的小保险箱被取了出来。 在黎渐川的预想中,这里面装的不是高科技精密仪器,就是珍贵的生物药剂之类。但等宁准打开,他才发现,里面是一坛骨灰。 原来宁准告诉上面的两个归国行程,都不是掩人耳目。 整整一个月的游玩散心,和一直锁在金属保险箱里的落叶归根的亲人,居然都是真的。 “我出生就在加州,是弃婴,奶奶捡了我。她爱讲故事,讲的最多的就是故乡。临终前的遗憾,就是因着各种各样的庸碌、怯懦,没能回来,埋在这片黄土里。” “现在我回来了,就把她挖出来了,也送她回来,顺便按这边风俗,办个葬礼。” 宁准没什么沉郁悲伤的情绪。 他敲了敲骨灰坛子,挺轻松地说。 黎渐川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把人搂过来,摸了摸头,问:“打算怎么办?我出去找镇上的问问?” “奶奶说过,将来要办葬礼,想要喜庆点的。” 宁准心里已经有想法了。 “能请个歌舞队吗?” 他说:“她喜欢跳广场舞,天天跑华人聚集的社区组织广场舞比赛,葬礼上叫些同龄人来给她跳跳?然后再叫点男模哥哥吧。她经常说,年轻时赚钱最大的动力就是想着成为富婆后,能想点多少男模就点多少男模。她没成富婆,但现在我这个做孙子的还算有钱,我给她点上。” 黎渐川:“……” 行,确实挺喜庆。 喜庆的计划想起来容易,执行起来其实也不难,主要是宁准舍得花钱,而有钱能使鬼推磨。 只是很多事情,往往都会因为一点小小的偏差,而得到截然不同的结果。 比如这边镇上和县里的广场舞都因文明城市建设而被摁没了,左找右找,唯一有档期的只有一个老年秧歌队,还会唱东北二人转,也能点天津相声和河北梆子。 再比如男模哥哥们。 文明建设只取缔了明面上的不漂亮因素,没取缔得了他们这种暗地里,但到底还是不景气了,十万块砸下去,拉来一车据说县城里最帅的男模。一堆人西装革履,像模像样地排两排往这儿一站,却还比不得旁边穿着背心大裤衩的黎渐川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但不管怎么样,这事儿总归是办上了。 两人选了个天气好的日子,送宁奶奶落叶归根。 雇来的送葬队在镇上的坟地里挖坟填坟立碑,边上秧歌队敲锣打鼓,扭秧歌,转手绢,东头是河北梆子,西头是快板儿,二人转搁中间。另有二三十个西装男模在前面扯领带,解扣子,舞蹈热辣。四周还远远地围了两圈看热闹的镇民,有人纳闷,有人乐呵呵。 碑立好了,宁准跪下,低低地说:“奶奶,落叶归根,在这里,你睡得会不会更香甜点?” 自然没人答他。 他伏地,磕了三个头。 起来时,额上沾了黄土和草叶,脏而碎,让这小天才落了凡,进了人间。 埋完吃席,因为不收份子钱,不管熟不熟的,来了大半个镇的人,镇上最大的饭馆多加了好多张桌子,还差点塞不下。 黎渐川和宁准抢不过,索性扣了份菜到白米饭上,端着碗坐到饭馆外的凉棚底下去吃。 棚子里蹲满了同样端着碗的闲汉,家长里短的闲言在空气里飘飞着,黎渐川把宁准爱吃的几块鱼肉挑给他,然后大口扒饭。 夜里躺在小宾馆标间的单人床上,老旧的空调嗡嗡地响,宁准的声音又轻又小。 “哥。” 这个字就跟黎渐川的命门似的,宁准一喊,黎渐川心里就一哆嗦,觉得这便宜表弟又要来克自己了。 但听到今晚这一声,黎渐川却什么都没想,只下意识地起来,坐到了床沿上,在黑暗里望着对面。 宁准爬到这边来。 黎渐川伸出手,他就抱住那只手,抱到脸旁来,半跪着靠到黎渐川肩头,闭上眼睛。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半靠半坐了一宿。 直到第二天天蒙蒙亮,才松动开僵硬的身子,收拾行李,开车离开燕郊,进入首都。 华国的首都,有名的景点更是非常多。 光是故宫附近,连着北海、什刹海,再加上一个国家博物馆,就能逛上整整一天。 逛完,去西单吃个饭,往胡同里一钻,四处都是说说笑笑、散步消食的人。周遭老墙新瓦,小摊众多,昏黄的路灯从头顶照下来,蚊蝇盘旋,如落着一阵鲜活的、朦胧的、俗世的雾。 到达首都的第六天,黎渐川被宁准“不到长城非好汉”的谗言骗去了八达岭长城。 暑假已经到了末尾,这天又不是周末,所以长城上不见多少人。 两人爬到一半,遇到了一个鬓角染了点霜白的矮个子老头儿。 老头儿挎着保温杯,戴着某某男科医院白送的遮阳帽,穿双老年运动鞋,健步如飞,精神矍铄。 老头儿背着手,瞧见宁准气喘吁吁,一副随时都要倒地不起的模样,很不客气地嘲笑道:“年轻人,才多大,爬这么几步就累成这样。体育锻炼能给青少年塑造健康的体魄,培养坚强的意志品质。平时可得要多加强锻炼,别走一步喘两口,虚得跟什么似的。” 黎渐川拉着宁准的手腕,看似无意,实则警惕地看着老头儿。 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自己的任务。 但这老头儿确实不是威胁他的任务和任务对象的存在。 因为这里另一位二十六岁的黎渐川已经一眼就将这人认了出来,这人不是别人,却正是首都研究所的所长,裴慧笙。 显然,此时的宁准也认出了人。 他瞥了老头儿一眼,神色没怎么变,只长眉微微一挑,便好像从一个乖巧俊秀的小少年,变作了披着白大褂捏玩人体组织的小怪物。 黎渐川嗅到了他身上升起的危险味道,攥着那截手腕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宁准眸光一凝,下意识敛了点气息,笑着朝老头儿道:“当然不比裴所长老当益壮。” 裴慧笙笑了笑,停下脚步,目光望向城墙外。 从这个位置,能看到相当长的一段长城。 它是那样的巍峨壮丽,历经漫长岁月的风吹日晒、修修补补,就像条巨大而又年迈的老龙,雄踞在华国这片辽阔的土地上,疮痍满身,却还是坚定屹立,守护一方。 “你觉得冈仁波齐的天空破洞之外,究竟是什么?” 裴慧笙突然毫无征兆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黎渐川立刻警戒四周,却发现这附近并没有多少游客了,就算有,也离得很远,这边的声音不等传过去,就已被城墙上狂劲的秋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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