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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渐川侧耳听了听,没听到什么动静。 小顺奶奶究竟在还是不在,又是什么状态,他也感知不出。 在堂屋门前停了两秒,黎渐川回头瞥了眼不远处被风吹动、嘎吱轻响的四合院大门,终究还是没有推开正房的门,进去探究一番。 心头些许的异样,让他直觉这并非最好的时机。 一圈转完,黎渐川也不再多浪费时间,只作出一副好奇心得到满足的模样,又溜溜达达,转身回自己房间去了。 “……怎么了?”宁准立在房间门口,倚着半开的门,微微偏了偏头,像是不解黎渐川短暂的逡巡。 “没什么,”黎渐川顺了把他的头发,“给新书踅摸点儿素材。” 宁准随着他的力道一同进门,只是在房门闭合前,他像是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了一眼沉在一片昏黑中的小四合院,脸上现出刹那的空茫与冷酷。 下一刻,房门彻底合拢,小四合院的暗翳被阻隔,他和黎渐川的身影一同没入门内。 两三秒后。 一阵幽荡的风裹着沙、打着旋儿,从小四合院空旷的中央刮过,呼地撞在一扇扇大大小小的房门上,渗出嘶嘶低响。 某些细长缝隙里,有针尖一样的眼瞳生长着,堆积着,在风的引动下,好似软烂的泥水一样流动了起来,争先恐后,朝缝隙外挤去。 除正房外的四个房间,神像、香炉、红布、镜子,都在这一刹,闪过了模糊诡异的影子。 啪的一声,西面门房的灯被打开。 黎渐川看了眼被布盖住的穿衣镜。 他总感觉刚才眼角余光像是瞥见了什么,但此刻目之所及,却一切正常,镜子依旧被好好遮盖着,红布垂地,和自己离开时一模一样,纹丝未变。 “……是我被这里折腾得有点疑神疑鬼了,还是可能要出现的幻象被压下去了?” 黎渐川思考着,又关了灯,并顺手勾下了鼻梁上的眼镜,将其再次丢进魔盒里。 幻象确实在推进他的疯狂,侵吞他的理智,但却也实打实地让他触及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不可能彻底拒绝它们,只能在尽量保有理智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去探秘未知。 眼镜收了起来,但周围仍未出现什么异常。 黎渐川也不在意,反手锁了门,开始处理自己的事。 晚饭是不能出去吃了,幸好他早有准备,翻出压缩饼干和面包,凑合对付了一顿。 宁准还没到需要喂血的时候,不必进食,也对黎渐川所食用的人类食物不感兴趣。他一进来就尽显懒人本色,歪到床上,靠着床头,只偶尔随着黎渐川的移动转下面孔,像是仍有着一双可以观察到他的眼睛,在随他而动。 解决过晚饭,黎渐川脱下衣物,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多的,仅凭肉眼,他自然看不出,但按张秀梅话里暗示的,应该会有异常表现在身体表面,否则她不会只是说让他看看。只是,黎渐川从头到脚检查下来,连颗痣都没有在这具身体上发现,更遑论其它。 可也就是这样,才显得有点奇怪。 因为太干净了。 没痣,没痘,没疤,没印,如果忽略男人略显粗糙的皮肤和各类毛发,这具身体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如初生婴儿一般洁净无瑕。 可正常人从小长到大,不可能一点磕磕碰碰都没有,留不下任何疤或印,也不可能一颗痘一颗痣一点瑕疵都不生,仿佛从未在尘世行走。 干净,就是黎渐川发现的这具身体最大的异常。 因为开请神路第一日不能照镜子,所以黎渐川能仔细查看的只有自己的正面,背面求助了外援。 当然,外援宁博士得出的检查结果也与黎渐川一致,没有什么发现,一切都非常干净。 “可以再仔细……看看。” 红绸扫过肩头,黎渐川微微侧头,感受到数根冰凉而修长的手指贴上来,像调皮的游鱼,像危险滑腻的毒蛇,一寸一分,若即若离,滑过他紧绷的肌肉与热度惊人的皮肤。 一点舌尖探来,红绸散落半覆的口鼻在轻轻抽动着,深深闻嗅着,陶醉而痴迷,好似曾无意间吸食到了隐藏在这具身体深处的某道甘甜美味的灵魂,因而欲罢不能,悱恻哀怨。 黎渐川腰腹的肌肉倏地一耸,好像品尝到了来自精神深处的颤栗。 在绞缠上来的手指与唇舌即将滑向前方时,黎渐川及时抬手,攥住了宁准微长的头发。 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将他与自己撕开一道缝隙。 “不用了,”黎渐川无情地拒绝了更多的检查,“先这样,之后的事我会注意。” 宁准被拽得微微仰头,像只深夜引诱村汉却反被擒住的妖狐,不知悔改地显出兽类的凶相与欲求。 黎渐川无奈,手指收紧,将人按来,结结实实亲了亲,才退开,坐在床边,屈起长腿,开始穿衣服。 眼下的宁博士即使精神有残缺,也照旧非常容易地被这一套操作安抚了。 他收起狰狞,又缠过来,帮黎渐川拉外套拉链。 或许是宁准的手指带来的凉意太重,拉链划过喉结的某个瞬间,黎渐川感觉脖子莫名痒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穿戴好后,黎渐川放下床帐,将自己所在的空间变得更加私密,然后尝试召唤榆阿娘所说的已融入自己体内的强大武器。 有关这件武器,它虽是黎渐川续写在手记里的,也与轮回之主脱不开关系,但实质上,黎渐川对它并不了解。 他所知道的,关于它的信息,几乎完全来自于榆阿娘。 比如榆阿娘说,这件武器疑似轮回之主的一块血肉,现今应当是符刀形态,比如榆阿娘曾看到,这次时间线或轮回的自己在刚到欢喜沟的凌晨就前往村尾绒花树,好像早就知道这件武器藏在那里一样,将它挖了出来并融进体内。 等等之类。 可这件武器实际如何,怎样召唤与收容,自己又是怎样得到它的,他一概不知。 也不能去询问他人。 所以,召唤武器这件事,他只能和宁准坐在床帐里,摸着石头过河,多加尝试。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这武器召唤他只尝试了一次,就成功了。 没有任何特殊的手段或仪式,他只是心里想着那件武器,试探性地默念了声出来,就突然掌心一痛,仿佛有什么从内钻了出来。 他迅速低头,便看到一样滑腻冰凉的东西出现在了他手里,好像一块烂肉,又好像一条肥虫,其上缠满眼球一样的脓疱和无数畸形小足。 这触感,这形态,让黎渐川立刻回想起了自己刚到欢喜沟时,在小顺家西厢房经历的沉睡事件。 当时他只想如往常一样浅眠,但却没由来地陷入了失去知觉的沉睡,沉睡结束时,半梦半醒之间,他在手边摸到了一样软趴趴的怪异东西,并产生了一种被咬穿掌心的感觉。 醒来后,他去看床边和掌心,却什么都没看到,只发现自己的鞋底沾了村尾绒花树下的黄泥。 后来得出沉睡事件为时间线或轮回跳转的节点之一后,他便推测第三次时间线或轮回的自己在刚到欢喜沟时,便来过绒花树,挖取武器,但因他未在自己身上找到武器,便最终判断,这件武器已经失踪,而他未得到。 可依现在的情形看,若自己沉睡事件后醒来的感知无误的话,第三次,也就是上一次时间线或轮回的自己,实际上也拿到了这件武器,只是当时的自己并不知道。 “不对。” 黎渐川盯着自己手掌里扭曲蠕动着的血肉,慢慢皱起眉。 “整个沉睡事件我失去意识的时间只有一个多小时,欢喜沟凌晨临近早上依旧很黑,是我的视力也无法完全穿透的黑暗。在这种黑暗里,如果我事先并不知道这件武器在哪里,那么只是寻找那棵刻着正字的绒花树,我就要花上至少两三个小时……” “而且,初至欢喜沟,在对一切都不熟悉的情况下,我也绝对不会刚丢下行李,就到黑暗古怪的欢喜沟里四处搜寻乱晃……” “这两点中的任意一点,都让我不可能在那个时间以那个速度拿到这件武器。” “除非,我早就对欢喜沟了如指掌,也早就知道这件武器在村尾绒花树下,并且我也知道自己很需要这件武器,或者,我清楚再晚上一些,这件武器可能会出什么意外,或落入旁人手里……在这种情况下,我才有七成左右的可能,会在抵达欢喜沟后,第一时间选择去将它拿到手里。” “前提是,这是‘我’。不排除做出这一切的不是‘我’的可能,虽然这种可能性比较低……” “如果这真的是‘我’,那这一次次跳转,是轮回的概率就要高于单纯的时间线了。” “因为有顺序,因为有记忆。” “当然,也有可能是各时间线之间存在互通或影响,比如乙线上的我梦到了甲线上的我没找到武器,因此吃了大亏,所以在到欢喜沟后,就提前去找了……但这也有难以说通的地方……” “另外,若一切真是轮回的话,又会是怎样的轮回?是自己现在这样一次次的跳转?” “不对,不是……” 黎渐川想起了多子神庙里的那份签文,一瞬间像是理清了什么,可仔细去想,却似乎依旧陷在乱麻之中。 “有……你的味道。” 在黎渐川陷入短暂沉思的时候,宁准忽然凑近了,隔着一段距离,轻轻嗅了一下这块血肉的味道。 “我的味道?”黎渐川回神,捏起肉块,感知了一番,确实觉出一种诡异的熟悉。 “榆阿娘说它能随意改变形态……”黎渐川想着,意识一动,手里的血肉立刻融化。 肉块部分拉长为柄,小足拧聚弯勾,形若尖刀,脓疱如眼球眨动,纷纷流动绕在刀锋上,沉为一道道黑红的符文,细瞧,宛如烙印,隐约可见符纸痕迹。这就是榆阿娘所说的符刀。 黎渐川握住符刀,随手挽了个刀花,顿时感知到了这件武器的不同凡响之处。 它也许曾经真的是黎渐川的一部分,由他使来,不仅能发挥出它其中蕴含的强大力量,还能调动起黎渐川自身的能量,两者相合,隐隐达到了一种精神与武器融为一体的超然境界,完全是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有这件武器在手,黎渐川似乎连神明都不必惧怕。 他又试着改变了几次这件武器的形态,发现它大可成一杆八尺铁枪,小可作一根细如秋毫的绣花针,非常百变。 但能发挥它最大威力的,还是符刀形态。 黎渐川怀疑这才是它的武器本体,而血肉模样,只是它的本质。 端详着符刀,黎渐川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以它弑神的可能性,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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