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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人此时在这张外观看,必能看到一个又一个五官形状皆模糊不清的雾人在纸上乱七八糟地上下左右移动着,时而撞上同伴,时而恰好将自己送入怪物口中。 这要这真是一幅漫画,一定只是作者随意弃掉的草图,因为其画面与人物实在太过潦草,乌漆嘛黑,好似无数洇掉的墨团。 刚向右跑出没几步,黎渐川心脏便突地一紧,脊背生寒,窜出一股被恶意注视着的感觉。 他当即转头看去,从窄窄的纸缝中隐约看到了一些眨动的细线。 “这个方向……是那些眼瞳?这里二维化,帮我阻隔了黄衣观主和万胎嬷嬷的直接出手,但那些眼瞳已经盯上我了……” 黎渐川简单判断着,动作不停,加快脚步。 前方出现的或从其它方向不断撞来的雾人和怪物,遇到前者,黎渐川便肌肉一紧,纵身跃过,遇到后者,他随身携带的短刀就会出鞘,雾气凝成的影子与雪亮的刀锋一同极快地掠过它们,只留下不甘嘶吼的残肢与血水。 相信许洋的话,熬过八分钟,还是尝试去闯那扇神国巨门,现下已无需选择,这座二维世界里,黎渐川想摸去那扇神国巨门,几乎是不可能的。 至于帮许洋一同反击黄衣观主和万胎嬷嬷,那等于直接掀了黎渐川的底牌,在这个副本里,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这么莽撞。 黎渐川变换着方位跑动闪躲,试图借偶尔的遮挡甩掉那些眼瞳的注视。 但不等他成功,一些奇异的声音便开始出现。 “高官厚禄,入我瓮中……天赐福气,进我口来……高官厚禄,入我瓮中……天赐福气,进我口来……” 是铃声。 季川的手机闹钟。 黎渐川有些恍惚地抬起手来。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不再握刀,而是拿着本该在口袋里的手机。 手机嗡嗡震动着,响着唱经般的铃声,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吵得人脑部神经隐隐作痛,心烦意乱,杂欲丛生。 他下意识想按掉闹钟,却发现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怎么都按不到屏幕。他的眼睛也好像花了,看不清手机屏幕上的字,连停止闹钟具体在哪儿都辨不准确。他只能慢慢将手机拿近,试图贴到近在咫尺的眼前来观察。 他已完全忘了周遭的战斗和危险,全副身心忽然着了魔般完全投入到了眼前这只小小的手机上。 手机屏幕越来越近。 忽然,黎渐川的手臂毫无征兆地一颤,像是有某块血肉变换形态,痉挛了一般。 就是这一颤,令他的视野裂开了一道缝隙,这道缝隙,他面前逐渐靠近的物品霍然如电视雪花般闪动起来,一时是模糊的手机屏幕,一时是锋利的刀尖。 黎渐川呼吸一窒。 是符刀在提醒他! 他好似蒙着一层灰色黏膜的思绪一震,抓住这刹那的机会,立刻拉住了自己的一线清明—— 他猛地甩开了自己的右手! 但刀尖已至他的眼睑,猝然划开,难以躲闪,一道血痕避开了双眼,却立时横过了面中。 甜腥气味迅速侵占了黎渐川的鼻腔。 黎渐川不敢松懈,赶忙取出平光眼镜戴上。 但就在眼镜架好的下一秒,他右边那道窄窄的纸缝突然无限变大,扩张耸立,成了一扇熟悉而又陌生的门。 黎渐川一怔,恍惚地翻动着他相册般的记忆,从属于童年的章页里,找到了这扇门的轮廓。 这是他家的门。 在确定这个想法的一刻,这扇外形普通的防盗门蓦地嘎吱一响,从内打开了。 两道高高的人影走了进来。 他们陆续放下挎包,换好鞋子,朝着黎渐川走来,一个摸摸他的脑袋,问他今天有没有调皮捣蛋,一个把毛巾丢给他,让他赶紧去洗掉打球带来的一身臭汗,收拾收拾准备吃饭。 一切都是朦胧的。 可黎渐川的感受是清晰的。 他感受到了父亲温暖的手掌,感受到了母亲走过时带来的阵阵馨香,他还看到了客厅角落的滑板和网球,看到了电视机里播放的动画片,正是他小时候最爱看的那一部。 他不再高大,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冲到个子稍矮的母亲背后,也只能勉强将头搁到她的肩上。 而他的母亲呢,他的父亲呢? 他们依然高高的,依然会哭会笑,会说话会骂人,会揪着他的腰打他的屁股,会像那些永远不会被风雨摧折的大树一样,对他说,小孩子别想那么多,天塌下来,还有大人给你顶着呢。 “……愣着干嘛,赶紧过来吃饭!” 母亲招呼着。 黎渐川迟钝地迈动脚步,坐到了餐桌边。 他听到母亲开始吐槽领导,父亲同仇敌忾,把自己的资本家上司也拉出来批判。 批判完,两人又开始计划周末的安排,是宅家带娃,空调西瓜打游戏,还是自驾去山里漂流,消消暑。 两人漫天漫地地说着,黎渐川漫天漫地地听着。 他很久没有想起自己的父母了。 或者,准确点说,过去整整十年里,他很少想起自己的父母。 最开始是不敢想,怕一想就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是自认为已经释然,逝者已矣,不如珍惜眼前,于是苦忙训练与任务,苦寻理想与信仰。再后来,是太过久远,有些想不起来了。 可事实上呢? 他有时候真的要厌恶,厌恶自己的记忆力实在太好,从不会有真正的想不起。 “……去漂流吧,”母亲说,“这么热,不得玩玩水,凉快凉快?在山里住两天,过个周末,多好。” “想不想去漂流?”父亲转头问他。 黎渐川看着父亲的面孔,感觉周围的时光发生了刹那的变化。 周末漂流。 在他的记忆里有过两次,一次是九岁,一次是十六岁。 第一次他去了,全家高高兴兴,第二次他懒得再去,要打游戏,只有父母去了,后来他就再也没见过还会说会笑的他们。 黎渐川立即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脚。 一眨眼,他已不是九岁的小孩,而成了十六岁的少年。 “想阻止他们吗?还是想和他们一起去?” 一道有些苍老,却温暖亲切,宛如博爱万物的母亲的声音在黎渐川心中轻轻响起。 “这是幻象,不是现实,”这道声音说,“你在这里的选择对现实中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影响,现实中他们已经离开了你,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可在这里,他们还存在,你还可以回忆他们,想象他们,重温他们对你的爱。” “你可以尽情地做你想做的任何事,阻止悲剧的发生,和他们一起度过这个美丽的周末,或者和他们一起,去亲眼看一看这场车祸,去尝试拯救他们,不再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去吧,孩子,你已劳累太久,已独自成长太久,为什么不愿意短暂地放松片刻,享受与自己记忆中的父母的重逢?只有一会儿,不碍事的,以后可再不会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去吧,去吧……” “黎渐川?你爸问你呢。”母亲的手指敲在他的脑袋上。 黎渐川双眼空洞,沉默许久,然后听到了属于十六岁的自己的声音。 “我就不去了,你俩去吧,这么热,我要在家打游戏。” 与记忆中自己的回答分毫不差。 父母脸上的笑容突然褪尽,转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为什么不拦着我们……是你害死了我们!” “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为什么不愿意一家团聚?为什么你还活着?” “为什么?” “为什么!” 那两张熟悉的面孔上淌下了腥红的血泪。 黎渐川霎时心痛如绞。 他头晕目眩,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不上气来。 “这不是他们……” 他眼中终于滚下热泪,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他们要我好好活着……”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从来没有……” 他周身一空,猝然从餐桌跌倒下来。 模糊的视线里,那两道身影猛地站起,伸出软泥似的手臂,缠住了一时无法动弹的他。 黎渐川竭力挣扎,却发现自己好像小孩对上大人一样,根本无力挣脱这种束缚,且自身一个眨眼,竟开始朝着婴孩转变,手脚缩短,力量减弱。 不……不对,这个幻象不对! 黎渐川忽然意识到了这里的幻象与之前自己所遭遇的幻象的不同。 眼看着靠过来的父母越来越高大恐怖,而自己越来越渺小迟钝,俨然要真正陷入婴儿的蒙昧阶段,他终于不再迟疑,一咬牙,翻手取出了隐匿于体内的符刀。 符刀甫一现身,平光眼镜被压制的气息便立时重新出现,父母的面孔、餐桌、客厅,以及周遭的一切,瞬息之间便坍缩成了无尽黑暗。 “轮回之主!” 尖利苍老的声音乍然响起:“他身上有轮回之主的气息,破开了我的‘大地之母’!” 黎渐川被这声音一惊,懵然回神,忽觉全身瘙痒难耐,猛一转头,竟然见天上地下都飘着婴儿手臂模样的黑色种子,而自己大半身躯已被这种子占据,逐渐发生异变。 童声闻言,杀机毕现。 “杀了他,绝不能放他走!”
第461章 有喜 黄衣观主话音一落,这片战场上的风向便瞬间变了。 除去缠绕许洋的部分细雨与诡谲气息外,薄纸内所有怪物、血肉都全部调转方向,朝着黎渐川蜂拥而来。 根植于他体内的黑色种子抖擞一震,便如突然喝饱了春露的禾苗一般,飞速生长起来,抽枝拔节,舒展叶片。而作为土壤的黎渐川则在短短几息间气息陡降,部分血肉干瘪,显露出嶙峋的骨架和褶皱的干皮。 与此同时,黄衣观主手掌力穿云层,与许洋正面一击。 巨大的震荡扩散,薄纸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二维世界不稳,开始倾向三维,周遭的一切在二维平面与三维立体之间反复横跳。 黎渐川眼花缭乱,站立不稳,边用符刀快速剜割着茁壮生长的种子,边躲避攻击,环视四周。 他知道这符刀拿出来绝对会引发意外,可他不得不把它拿出来。 这局游戏他被封锁了奇异物品,特殊能力也只能使用一次,在普通的或偶尔有少量非凡能量的战斗中,他的精神力和战斗能力都能令他保命无虞。但此刻不同。这种彻彻底底的非凡战斗,他只凭一把普通短刀,是很难活下去的。 更何况,他已成了靶子,便不需要再不在乎更猛烈的风暴了。 空间混乱,天穹的裂口再度扩大,数十道身影自裂口跳入,是福禄观和多子神教的人。 他们身上俱闪着金光,有黄符加持,雾气想要阻拦,却只能击碎寥寥数个,更多的已然难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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