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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个人身的进入,原本瘪在地上的巨蟒皮逐渐鼓了起来,好似又被重新填进了血肉一般。 黎渐川被安排在了队伍最前方,只隔一个人便是蟒头。 湿滑黏腻的巨蟒皮极宽,以季川一米八几的身高,盖在头背上,从两侧垂下,也仅能看到一道不足半米的缝隙。缝隙外透来外头的光景,与黑沉带红,腥臭无比的蟒皮内里迥然不同。 黎渐川撑着头背上的蟒皮,腾出手来抹了把脸。 这内里未仔细清洗,盖下来全是未干的血肉,血水顺着他的脸颊脖颈流下来,很快将他浑身上下浸透。恍惚间,黎渐川竟有种自己也在变得滑腻恶臭,逐渐与这巨蟒融为一体的感觉。 “画龙已成,还须点睛,”黎渐川看到一片红色的道袍衣摆缓缓而过,来到蟒头,“请点睛笔——!” 高声唱喏中,所有道长与刚赶到不久的嬷嬷俱列前方,低低诵念起字音模糊不清的经文。 黎渐川仔细听了一阵,发现这其实不太像经文,反倒像韵律奇异飘忽的歌谣,含着呓语,藏着诡笑,隐匿着密密麻麻的虫卵蠕动声,只需一道狂热的嘶吼一点,便会燃起癫狂的尖啸。 “不行……不能再听了!” 感知到精神的不稳,黎渐川及时止住自己探究的欲望,收敛过分敏锐的听力,专注去看红衣道长的动作。 异样尚未起来便被压了下去,没有拉黎渐川进入更深的幻象。 这也要归功于他此刻戴着的平光眼镜。 考虑到自己的精神状态一刻差过一刻,怕这次出门有什么意外,黎渐川便在出门前戴上了这副眼镜。 就算被发现是奇异物品也无所谓,欢喜沟最不缺怪东西,他已经找好了说辞。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这个无缘无故赠与他的礼物,是否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潜藏着他还未注意到的危险。 而除了需要警惕的部分外,这副眼镜本身确实是很适合他越来越糟糕的精神状态。 “时机已至,点睛笔来!” 蟒头前的红衣道长忽地一声厉喝,周遭吟唱声立时如浪潮般骤然汇聚掀起,大如风暴,黎渐川当即便有了头晕目眩之感,眼角口鼻与耳内俱都涌出热流,似是七窍出血。 附近传来无数压也压不住的闷哼与痛叫,显然,请神队其余人也并不能受住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在这吟唱声由风暴化为海啸,摧枯拉朽前,红衣道长终于抬手,身形一颤,好似接住了什么。 如潮汐骤落,吟唱声倏然消退。 黎渐川微微眯起眼睛,从缝隙间隐约看到了红衣道长持笔舞动的身姿,他像是在跳一种诡异的舞蹈,与上古时候祷神的祭祀舞蹈类似。 舞蹈迟缓下来时,红色袍袖陡然一扬,朝蟒头压来。 轰然一声,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 黎渐川只感觉一座小山砸下,肩背一沉,浑身肌肉紧绷支撑的同时,一声虚渺龙吟恍惚闪过耳畔。 下一刻,无人动作,整张巨蟒皮却都抖动起来,恍若巨蟒昂头,再度活了过来。 “成了。” 红色衣摆重又落地,红衣道长的声音变得干哑了几分:“列队出发吧,就这样一直走到村子中央的斩龙桥。到桥上后,妖龙被斩,你们就拖着断裂的蟒皮,将妖龙尸身示众,走完剩下半程。” 他简单说完这一日斩龙的行程,便径自去往队伍最前方,遥遥一甩拂尘,当先迈步向前。 经文吟唱声再起,黎渐川前面扛着蟒头的人跟随而动。 黎渐川看了眼缝隙外露进来的宁准的双脚,知道他正在不远处跟着,便也不迟疑,紧跟其后,缓步走动起来。 整张蟒皮都动了起来,远远望去,真如一条恐怖狰狞的妖龙在游动前行。 这支诡异的队伍以不快不慢的速度沿欢喜河移动着,离开福禄山脚下,渐渐行进欢喜沟。 原本安静的四周多出了一些人声,是来围观开请神路仪式的人。 黎渐川透过蟒皮垂下的缝隙观察着,偶尔会看到一两个不自觉跟随上来的脚步,但很快这些脚步便会止住,挤进人群里,消失在路边,大约是发现了自己触犯禁忌,急着去靠墙了。 随着披盖蟒皮的时间的增长,不知是否是错觉,黎渐川隐隐感觉自己的身体与蟒皮相接的部位,即头顶、脑后与肩背,似乎在渐渐与蟒皮长在一起。 他不放心地摸了摸,却没察觉到异样,只是这蟒皮却好像变得更凉了。 “有大蛇!妈妈,有大蛇!” 路边忽然传来小孩的惊叫,听话语,显然不是欢喜沟本地人,而是第一次来此的外地游客。 “非蛇,是龙。” 一名嬷嬷淡声道:“吾等不敢欺神。欺神者,必有神罚。” 话音未落,围观人群一阵骚动,短促的尖叫声中,有什么东西从那边骨碌碌滚了过来,恰到黎渐川附近。 黎渐川路过,低头一看,竟是一颗新鲜的孩童头颅! 他额角一跳,呼吸陡然沉重。
第463章 有喜 不等他弯腰捡起这颗人头,他身后的请神者便像踢个皮球一样,随意一脚,将其踢回了路边。 “别管那么多。” 小声的提醒传来:“每次大祭都得死上一些个外地人,管不过来……做好自己的事,你这一耽误,开路仪式要是出了差错,不管我们还是围观的这些人,全都得遭殃。” 黎渐川顿了顿,回头看去,身后是洞穴般黑黢黢一道,只能瞧见一个汉子的轮廓,他头脸完全陷在蟒皮里,比起一个人,更像是巨蟒的一片竖鳞,或幼龙探出的一爪。 同时,黎渐川注意到,即使小孩的父母已悲痛欲绝,惊骇愤怒到了极点,却也仍下意识地不敢冲撞请神队,直接闯过来捡回这颗人头。直到人头滚回路边,他们才终于扑去,踉跄着捧起自己的孩子。 这个副本内,所谓神明对人类的威慑力与统治力,再次清晰明了地展现在了黎渐川面前。 赤裸疯狂。 黎渐川压下眼底的冷意,垂下头,继续沉默前行。 请神队伍沿河而走。 一点小小的插曲并未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大部分人似乎都习以为常,只是道路两侧围观的人群再不见一丝声响,就连来回挤动的脚步声与时不时的窃窃私语也都消失了。 四周只余沉沉的呼吸声,紧张压抑,似是生怕再触怒什么。 在这样诡异凝沉的气氛中,请神队来到了村子中央。 这里有一座横过欢喜河河面的旧石桥,据说是两百年前欢喜沟为纪念两神斩妖龙这一神迹而特意修建的,取名为斩龙桥。 桥上已有数名道长同嬷嬷等候多时,昨日曾出现过的福禄天君与多子菩萨的两座神像被放置在前,他们围在神像旁,正开坛作法。 香烛高燃,经幡摇动,铜铃当当作响,符纸漫天飘洒,诵经声嗡嗡,好像无数蜂群突然甩出触手,拍作一团。 请神队至时,法事恰好收尾。 只听一声高喝,请神队前方的红衣道长与百胎嬷嬷便已一掠飘至桥上。 一者骈指抹额,取出一道精血,变作无数蚊蝇般的细小符箓,涌向天君神像,一者自腹内掏出一块圆融血肉,三两下巧妙捏成一男一女婴孩模样,轻轻一弹,推向菩萨神像。 符箓与婴孩一触神像,便瞬间被吸了进去,干干净净,再无外留。 众人屏息望着,不到片刻,就见原本古旧普通的神像忽地金光大放,于深暗黑夜之中,好似两轮烈阳降世,刺目非常。 欢喜河的河水开始沸腾,如被大火烹烧。 河水拍击两岸,溅起黑色的水花。 在异象之中,两座神像内有不同于金光的奇彩射出,宛如两道利剑,轰然斩落在请神者们撑起的蟒皮之上。 蟒皮受此一击,颤抖蠕动,有一刹那脱离了黎渐川等人的控制,蟒头昂起,似要向天空冲去一般。 黎渐川惊愕之余,牢牢抓住蟒皮,只感觉这蟒皮忽然有了力气般,摇头摆尾,横冲直撞,仿佛真是一条巨蟒在挣脱束缚,欲要与神一战。 请神队大多是高壮汉子,此刻全部粗喘着,用尽全身力气裹缠蟒皮,不令其将自己甩开。 河水翻腾更盛,蟒头甩动,蛇吻大张,发出凄厉不甘的嘶吼。 围观人群惊叫退后,不敢靠近。 就在此时,周遭的道长与嬷嬷结阵而起,同时大喊,声吼如雷。 “孽障,吾神出手,还不受死!” 异彩、符阵与煌煌金光层叠压下,巨蟒挣扎更甚,蟒头传出怪声,鼓起两包,竟似是要长出角来。 神像终于开始震荡,一阵轰鸣后,一上一下两只冰玉一般虚幻而圣洁的手掌自神像背后的虚空之中缓缓伸出,一擒尾,一掐头,轻而易举而又无丝毫烟火气地便将翻腾不休的巨蟒制服。 巨蟒颓然摔下,重又成为死气沉沉的肮脏蟒皮。 蟒皮被斩成了数截,再无异动。 而空中那两只手掌则再度扬起,向四面柔柔一拂,顷刻间,神像周身的无尽金光便化作了一朵朵细小的金花,随风而落,飘进了欢喜河两岸的人群之中。 人群立刻躁动起来,争抢金花。 抢到的人金花入体,肉眼可见地精神一振,面目年轻许多,显然,这金花是神明的恩赐,有延年益寿之效。 请神队的大多数人也都在争抢的行列里,唯独黎渐川假装脱力,藏在一块蟒皮底下,没有去争抢这些金花。 整个斩龙过程,他都透过蟒皮缝隙处可瞥见的河面倒影收入眼中,是以,他对这些金花有些避之不及,直觉这所谓的恩赐于自己而言,大抵是祸非福。 很快,金花消散,所有异象也尽皆消失,请神队收拾整齐,扛着一块块巨蟒皮,走过斩龙桥,去往河对岸,继续前进。 路过神像,抵达对岸时,黎渐川忽然感受到了一道隐蔽而诡异的目光,越过自己,似在注视附近的什么。 他状似无意地扭头看去,在光线昏黑的人群深处望见了榆阿娘。 她的面孔藏在宽大的头巾里,请神队的火把一闪而过时,隐约照亮了她的眼底,似有浓重的阴霾堆积。 像是察觉到了黎渐川的关注,榆阿娘将头一低,缩进人群里,眨眼便不见了。 黎渐川面色不动,自然而然地移开了视线,埋头迈步。 桥上斩龙时宁准不知为何躲进了人群里,等一切结束,才又出来,跟在黎渐川不远处。 后半程非常平静,黎渐川一直提着半颗心,警惕着意外情况,但他再没有遭遇类似昨天开请神路时的怪事,也没有突然发生时间线或轮回的跳转。 不知不觉,他竟然已经在这个时间线和轮回度过了完整的一天。 这让黎渐川在诧异之余,心底浮现出更多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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