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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不一定是真,耳听不一定是实,”大巫道,“但事已至此,我们别无选择。只要那些蛊虫顺利潜进了神庙,神庙内又确有多子与福禄二人,迷障便能生效,让他们无法发现我们在此处的祭祀。但若那些蛊虫未能成功,迷障不在,一切便难说了。” 文宗道:“祭坛已成,他们还未发现,应当便是迷障生效了……大巫,时间紧迫,切勿瞻前顾后,速速开始祭祀吧!” “只要成功勾连天外,请来斩杀,莫说区区两个妖魔怪物,便是真神,朕也不是不敢一屠……” 大巫闻言也不再多说,只叹了口气,登上了祭坛。 到祭坛上,他解下斗篷,露出身形,却并非是个个子极矮的人,而是一具人身上长了一颗巨大的石头。 这石块作成的头颅太过沉重,日积月累压垮了人身的骨骼血肉,令其畸形异变,缩成一团,故而斗篷一盖,看起来便像是个矮人。 这异状在隐约的火光中显现,将周围的将士吓了一跳。 有人没忍住,低叫出声,文宗立刻转头看去,神色前所未有的凶狠阴冷。 不等文宗下令,统领便快速一刀,将出声之人削首。 鲜活头颅滚落在地,四周一时悄寂无声。 人身石首的大巫并未受到下方血腥的影响,他自顾自地跪倒在祭坛上,从怀里取出一面圆若玉盘的镜子,摆在前方,刺破手指,以血在镜面上画符。 黎渐川见状,心头便是一跳。 玻璃镜? 按这个副本世界的历史,玻璃制成的镜子是从夏国初期才开始出现并普及使用的,此时是大羿末年,距离玻璃镜出现应该还有二三十年,无论是欢喜沟的村民还是京城里的贵人,目前使用的都仍是铜镜。 可眼下,这位大巫手中捧的,却实打实是一面玻璃镜。 这是怎么回事? 黎渐川疑问丛生。 但周遭人,包括文宗在内,都并未对这玻璃镜作出什么异样反应。 因为不知何时起,他们已全神贯注地将目光凝在了祭坛上,脸上不约而同地显露出了相同的惊恐与狂热之色。 在晃动的晦暗火光里,一眼望过去,就好像看到一把无形的刻刀,将一副表情一刀一刀雕刻到了无数张不同的面孔上,令它们相同而又迥异,透着恐怖谷般诡恶邪异的感觉。 大巫将头抵在镜前,开始低语。 这语言像是某种难以理解的方言,又像是某种完全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异种语言。 它低低地扩散着,令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随之诵念。 大巫拖着他沉重的石首回头,文宗像是受到指引,向前迈步,拔出匕首,就要割破手掌,将鲜血洒向祭坛。 然而,却有另一只匕首比他更快。 一直忠诚护卫在文宗身后的统领一个箭步,便冲到了文宗背后,以一只藏于袖中的匕首捅穿了文宗的后心。 “王成!” 文宗转头,难以置信,惊怒交加。 被称作王成的统领脸上浮现出好似极力挣脱什么的挣扎扭曲感,他一刀刺中文宗,却并未退开,而是又抬臂一绞,狠狠勒住了文宗的脖颈,并不打算给他一丝一毫存活的机会,果断而又疯狂。 骨骼咔咔作响声中,王成眼里滚下两行热泪:“陛下……不可再执迷不悟了……” “您宁可相信所谓的天外上神,也不愿意相信天君与菩萨,这是何等的愚蠢呐!天外上神真假不知,全是这妖人满嘴胡言,天君与菩萨的神威却就在眼前,您却视而不见,非要与神作对,这岂能有好下场……陛下,臣今日弑君,罪该万死,但臣半点不悔!” “世道艰难,唯有神明才能救世人出苦海,臣不能,陛下亦不能,臣绝不能容许任何人对吾神不利……” “救……驾……”文宗挣扎不能,只来得及挤出微弱至极的带血两字,便脖颈一软,没了气息。 这一切发生于电光火石之间。 王成话未说完,文宗便已死去,周围将士似是全没反应过来般,竟都一动不动,唯有大巫愕然回身,面现恍惚,像是对眼前这一幕理解不能般,僵了一刹,旋即踉跄向下冲来。 “陛下!” 他嘶声大喊:“救驾!救驾!快救——!” 这喊声戛然而断。 两根长矛刺来,直接将大巫钉在了祭坛上。 大巫呕血抬头,便见统领王成痛苦而又愧疚地放下了文宗的尸体,目光转为阴沉,冷冷望向他,持刀朝他走来。四面,将士们全都面无表情,手持枪矛,一步一步围拢上来。 “你们没有被仪式控制!疯了……你们都疯了!” 大巫的石首上五官扭曲:“王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杀了皇上!你打断了这场屠神祭祀!未来两神乱世,生灵涂炭,天下黎民都将唾骂你!你是千古罪人!”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王成不为所动,漠然道,“疯的不是我们,是你,是陛下。奸臣当道,天灾不断,流民四起,内忧外患,乱世灾劫已不可避免。能在这灾劫之中救苦众生的,唯有神明。” “你们胆大包天,意图屠神,当受天谴。我乃福禄观蓝衣道长,便是不忠不孝,也不能违背吾神,令你们铸下大错。” “我也不怕告知你,方才你的毒咒并没有干涉到我等丝毫,我们所听闻的,只有吾神的神音。” 王成目光坚定,淡淡说着。 “好、好、好……你们、你们真是被那两个怪物蛊惑得不轻!我早该知道,晚了,早就晚了,十几年,足以让太多人被蛊惑至深……神?哈哈,这世上哪来的神,全都是妖魔鬼怪,人心作祟!就连天外也是一样……” 大巫发出嘶哑的大笑,面上显出梦幻般的怪异感:“也对,也对……这里本就是一个疯狂的世界,疯狂、混乱、邪恶、无序,才是这个世界的底色……” “我不该奢望拯救你们……我怎么可能拯救你们?我拿什么拯救你们?你们是谁……我又是谁……” “疯子!真的是疯子……对,我是疯子,哈哈哈哈!” 大巫的神色陷入癫狂,嵌在石头里的眼球混乱颤动起来。 王成皱眉,不再理会好似陷入谵妄的大巫,只干脆利落地一刀砍下了他的脑袋,连同他畸形的身躯一把拉起,丢到了祭坛上。旁边士兵递来火把,王成接过,抬手一扔,火焰瞬间吞没了祭坛。 这火光一冲,才让黎渐川终于看清了这祭坛的模样。 它非石非木,竟是由欢喜沟村民的残肢搭建而成,其上灌浇了一层极厚的不知为何的油脂,因此一点即燃,火势凶猛。 在这样的大火焚烧下,祭坛迅速坍毁,渐渐化作碎骨与灰烬。 王成在此等待着,似要亲眼见到大巫的石首被烧毁才算罢休。 黎明破晓前,火焰终于熄灭,将士们上前检查。 检查时,忽有一个人惊讶道:“这儿怎么还有块玉?哎……这镜子还是好的,没被烧坏……这玉!这玉……统领!这玉……这玉刚才化了!化到镜子里,消失了!” 王成当即快步过去,低头查看。 “烧不坏,就砸了,”他一脚跺在镜子上,碎裂声立刻传出,“收起来,带上山,事情了了,我要去拜见天君。不管什么妖魔鬼怪,在天君面前,都翻不起风浪。” “这妖人自以为行事隐蔽,殊不知,一切早已被天君看在眼中,欢喜沟众人死而复生,是天君与菩萨给出的最后一个机会,可惜,陛下被妖人蛊惑太深,没有把握住其中起死回生的奇遇,竟会选择下令屠村……” “罢了,时也,命也。” 王成叹息。 “统领,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副将过来低声询问。 “章义王是福禄观的红衣道长,听闻陛下驾崩,必将举事,待我上山拜过天君,我们便立刻启程,去往章义。还有,记得天亮后遣人把陛下的尸身送还给朝廷,我与陛下毕竟君臣一场……” 王成的声音在黎渐川渐渐遥远。 黎渐川躺尸林中,再次感受到了无法计算的诡异时间流动。 日换星移,王成一行人上山又下山,很快出了欢喜沟,失去踪影。 之后,又有几批人在数日内来往,或是传来文宗不敬神明,已遭天谴之说,或是带来幼主登基,朝廷不稳,天下大乱的消息。 其间,黎渐川虽不能动,但五感俱在,发现自己和妇人的尸体竟都未腐烂,除去伤口狰狞外,仍完好如活人。 终于,月升月落十五次,又到得一个半月。 这一次,黎渐川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忽见一道阴影盖来头上,逆光显出妇人模糊的五官轮廓。 来不及惊疑,妇人便又拍来了熟悉的一巴掌,伴随喝骂:“臭小子,让你跟我一块上山,半路扭头就跑,瞧,跌了跟头吧?你个讨债鬼,一天到晚净给老娘惹事,别再乱跑了听见没有!” “让你生个孩子,又不是让你摘天上的星星,至于吗?老娘不还阎王殿里闯了一遭,生下了你吗?一个大男人,畏畏缩缩的……” 这是……又一次复活了? 黎渐川僵硬许久的身体忽然便能动了。 他不等妇人拉拽,便率先翻身起来,回到山路上,去看四周的痕迹,和欢喜沟的情况。 才半月,焚烧和扎营的痕迹仍在,并未消失。而此时正值清晨,多叠了一层血污的欢喜沟又好似有了人烟一样,传出晨起的各种动静,不少人家的炊烟在朝阳下袅袅升爬上天空,宛如蛇游。 “又跑什么!敢再跑看老娘不揍你的!” 妇人追过来,一把揪住黎渐川:“行了,别瞧了,都是林子山道,有什么好瞧的?赶紧上山……听说那神丹可是有数的,咱抢先到了,说不准就能先得了……” 之前半个月的时间空隙好像并不存在于欢喜沟。 这异常不可能瞒过外界。 神乡。 好一个神乡。 只是不知外界在对欢喜沟作此称呼时,究竟几分为“神”,又几分为此间“神迹”? 黎渐川心中叹息,片刻收回远望的视线,重回山路。 他没再多做什么,只如半个月前的清晨一样,继续沉默地跟随着妇人上山,去往多子神庙。 山路蜿蜒。 黎渐川与妇人一前一后,行进其上。 走了一阵,大约刚过半山腰时,黎渐川的目光突地一凝,定在了前方的妇人身上。 随着向前的步伐,妇人的身形开始变得佝偻苍老,头发也染上花白,好像几步路,便跨越了数年,令妇人由中年迈入老年。而黎渐川自己也忽然腹部沉重,肚子跟吹了气一样涨大起来,里面隐隐似有活物蠕动。 这状况惊得黎渐川脚步一顿,眉心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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