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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渊里浸润了那些时日,巫一已练就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什么内涵和意义更是信手拈来,将周围一众巫妖说得一愣一愣。一个个鸵鸟式沉默的骷髅脑袋,渐渐抬起忍不住小鸡啄米式点头,又被尤利乌斯族长瞪回去。 “花里胡哨!巫妖的名字从来是与其传承的秘术相关,里面流淌着的是成百上千年的积淀,是我们的根!岂能是随意说改就改的!” “可是我们的很多巫术都失传了呀……”巫一挠挠脑袋,耿直扫视周围一圈。这段时间里,他已结交许多朋友,朋友们各个拥有冗长而晦涩的名字,据说那都曾是隐秘的禁咒,威力无比。 比如那个脑袋略尖的家伙叫“恩斯纳比斯乌齐”,对方的亲辈在飞行魔法上造诣极深,这个咒语曾是能对高空进行轰炸的大范围迫降术。再比如那个性格羞涩的家伙,名字是“艾米斯亚利普斯维奇”,据说这个咒语起初能分裂灵魂…… 巫一想,自己原本也应当有这么一个名字的。可当初诞生后每时每刻都与母亲过着东躲西藏的避难日子,根本没有机会从母亲那里学到多少东西。他甚至怀疑母亲是故意的,希望他作为一只普通的恶魔普通地活下去。当尤利乌斯问起他的传承时,他只能茫然摇头。 当初的巫妖们,现如今十不存一,许多已从此断了代。幸存在这里的,只是极少数。没有传承巫术做线索,就连尤利乌斯都判断不出他的母亲是谁。想到这里,巫一隐约能体会到对方那份苦涩之心。 如果没有了这些晦涩的名字,那些过去便将永远成为了过去,没有谁会记得从前的辉煌。 当他说出“失传”时,尤利乌斯老族长的眼中火明显闪烁几下,这令巫一深感内疚。他想,自己不该在对方胸口上插刀的。 “好吧,那么我们也可以不改名字……我会去和陛下说明的,居民登记处那里我也会去处理……’巫一‘这种命名方式,只有我来用就可以了……” 令他意外的是,尤利乌斯竟然也紧随着弱下语气,这还是他们相处这些天以来的头一遭。 “……不,我们也可以折中,两种方式都可以共同存在。没有谁规定我们只能拥有一个名字。”尤利乌斯看着年轻小子眼中黯淡下的火焰,咳嗽了两声,硬生生转变起态度。 “啊?”巫一愣了下。 “我是说,嗯……恩斯纳比斯乌齐,你以后的名字可以叫’恩斯纳比斯乌齐·巫二‘,如何?”尤利乌斯随便点了旁边其中一个小伙子道。 被突然叫到名字的巫妖下意识抬起头,呆呆思考的了几秒,而后很是开心地接受了这个设定。他一直觉得新认识的好兄弟名字酷极了——最重要的是,很好记。 唯独巫一还在那里呐呐自语:“可是’巫二‘这个序号是我给您留好的。那这样您不就只能叫’巫三‘了……” “嗯?”尤利乌斯终于意识到什么,脑内警钟敲响,继续吹胡子瞪眼。这样下来,他的序号还没有眼前的年轻人靠前,反倒活成小辈了! 绝对不可以! 巫一脑海里同样叮铃铃响起警报来,他的反应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要快,明白这要是处理不好,自己便要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新名字。 他赶紧说道:“当然是您最大了,您的名字该是’巫零‘才对。” 尤利乌斯·巫零:“……这才对嘛!” 老族长得到了辈分最大的名字,巫一守护住了自己的名字,巫二捡漏到了在场剩下兄弟们中排行最大的名字,大家都获得了开心与满足。其余巫妖们见气氛不再僵持,也都拥上来,叽叽喳喳要领取自己的新名字,场面十分热闹。 一只老鼠与一只幽灵坐在不远处树干上,从头到尾旁观了整场。 圆耳若有所思问:“说起来,自从一百年前实行名字登记制度后,命名规则最随意的就是你们幽灵了。你们难道没有抗议过吗?” “唔?哪里随意了?我们是按照协会入会考核的通过顺序命名的,很严谨呀。”名为404的幽灵显然对自己的名字十分满意。 拜托!这可是前五百的数字诶!和他差不多同一时期诞生的其他年轻幽灵,都排到一千名开外才通过考核! 名字可是智慧的象征!他恨不得将404这个排名印到脑袋上! 圆耳:……不是很懂你们技术宅。 404显然是第一次遇到别人主动询问他的名字,这会儿兴奋极了,恨不得将自己当年入会考核时每道题目的心路历程娓娓道来,再在不经意间随口说几句欠揍的话。 ——哎呀,我当初的炼金实验操作测试遗憾丢了一分呢!一分哦!只丢了一分哦! ——诶?魔药发展史论述很难吗?我当初也不是很会写,就随随便便糊弄了一下上去,没想到最后得了满分……满分哦! 可惜,404是一只羞涩的幽灵,以上碎碎念只存在于他的脑海中。他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稍稍将自己当年的考核成绩透露那么一丁点,就见到他身子小小的伙伴撅起尾巴爬下树。 “快到正午了,陛下应该已经忙完了事务,我去找他汇报图纸。” 404歪着脑袋,黑豆般的眼睛一眨一眨。这些天里,这只小老鼠是他们几个里工作最认真的家伙,每天勤勤恳恳绘制着城建图纸,至于他么……呃,陛下完全不需要他这么一个护卫来保护啊! 掀开白雾“肚皮”,看着里头装满的一肚子“军火”,404陷入茫然,恍惚自己此行的作用。 穿过小巷,爬过栅栏,圆耳熟练地穿行于隐秘的近道。 短短几日,这城中每个角落的结构已被他摸得光滑,一份立体巨型建模正装载于他的脑内,没有谁比他更懂伦卡城的街区规划。愚笨而原始的人类,住在这样简陋而脆弱的石料中,不堪一击,没有丝毫可能抵抗魔王的大军。 作为城建大师,他的脑海中有许多方案可供陛下选择。比如将这座城改建成地上迷宫,将人类关押于其间,供陛下驱赶取乐。再比如压缩住宅区,将人类豢养在精密而冰冷的牢笼中,成为恶魔领土中观景的一角。 他有太多方案了,总有一套能令缪伊缪斯陛下满意。 魔王缪伊缪斯摇头:“圆耳,这些图纸都可以销毁了。” “好的,陛下,我这就……嗯?!” 圆耳不可置信瞪圆眼睛,他已从下水道钻入城堡中,找到了临时办公厅中的魔王。赤发的魔王仍威严坐于桌前,怀中抱着那据说是霍因霍兹大人的史莱姆,脸上情绪隐约沉闷不佳。 桌上有摊开的文件,旁边笔墨已用上。 ——怎么可能?他的这么多方案怎么可能没有一个入陛下之眼?他跟了陛下这么多年!深渊这么多层的修建规划都是他一手起头的! 一定是陛下今天心情不好的缘故! “陛下,您似乎心情欠佳?”圆耳放下图纸,垂下耳朵问道。 缪伊缪斯模糊应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刚刚一把火将那群变异的“血魔”烧尽,灰烬之中果然只残留有虫子的躯壳。如果是血魔,死时应当会化成一滩血液,就像魅魔死后会变成一朵花,巫妖死后会留下骸骨。 那群曾背叛了深渊的血魔早在很久之前便死了,如今残留的只不过是一缕扭曲过后的执念。面对此情此景,如果换一个人在这里,应当会多有感慨,可缪伊缪斯心中未有太深感触,他一向如此。 郁结在魔王心中的,只是个十分现实的问题:那些虫子已经不停留于污染,甚至开始能侵蚀恶魔自身,霍因霍兹身体的异常会不会也是如此? 它们死前叫霍因霍兹“母亲”…… 如果换一个人在这里,应当会对那只身份复杂的恶魔新生猜疑,就如同每一位久坐高位的君王,疑心自己掌权最大的臣子。更何况霍因霍兹于他亦师亦亲,自他诞生起便执掌着他的全部。 但这是缪伊缪斯。 魔王只是在心中静静地揣测着恶魔的计划,越是深想下去越觉得不可思议,尾巴无意识间缠绕起腿上的史莱姆,无形沉默。 ……霍因霍兹真的会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吗? 。 在缪伊缪斯的记忆中,那只恶魔的名声起初不算多好。他生来是魔王,理当受到恶魔们的拥护,可那只恶魔不是。 他从来没和对方说过,挺多恶魔私下里找他商谈,议论那只恶魔的种种。 “陛下,霍因霍兹大人是否越界了?” “陛下,再这样下去,军队就要成为那只恶魔的囊中之物了。” “陛下,您才是魔王,您却不能独自决定这些重大决策,您不觉得……” “够了。我是魔王,我的私事还轮不到你们议论。” “……是,陛下。” 有时候,缪伊缪斯也会发呆着想,要是那只恶魔生前的身份被泄露出去,深渊里恐怕会产生一场巨大的浩荡。没有谁会相信霍因霍兹怀有善意,任何一只恶魔都会想将其吞吃入腹,撕得粉碎。 瞧瞧,就是这个人类杀了他们最强大的王,现如今又乔装成恶魔,不怀好意操控他们的新王,推动深渊的一切变化……任何一只脑子正常的恶魔,都会将霍因霍兹驱逐出境吧? 可惜,他们的王脑子不好。 私下里来找他的那些恶魔,很快消失在魔王的视线中,再也没有出现。缪伊缪斯随手翻看名册,知晓他们被调动到了其余的位置,算是高升,但愈加繁忙,失去了与他接触的机会。 他不禁笑出声,猜测那几只恶魔估计将霍因霍兹恨得牙痒。 笑着笑着,嘴角渐渐沉下去。霍因霍兹究竟给他安插了多少眼线?这整个魔王宫的侍从,都是霍因霍兹的眼么? 看,那只恶魔不相信他。 ……所以,他为什么要相信对方? 魔王垂下眼眸,将名册随手丢回到抽屉里,没掩饰翻看的痕迹。 当晚,名为霍因霍兹的小心眼家伙便堵在他房门口,他想这质问终于来了。 “私下里不要单独会见强大恶魔,至少要让风信子跟随在身边。”恶魔蹙着眉,像是教训偷偷夜不归宿的小孩。 “……啊?”对方的问询出乎魔王的预料,缪伊缪斯没能立即理解,他这幅呆呆的样子落在恶魔眼中,却又是另一层含义。 “如果你出了事,透过风信子的眼,紫罗兰能立刻告知我。同时作为魅魔,她无法对你造成威胁。护卫固然能保护你,但同时也能让你陷入危险。”霍因霍兹解释道。 缪伊缪斯陷入沉默,他心中默默升起两股吐槽。 其一是:连自己的护卫都要警惕,混成这种地步的柔弱魔王,说出去恐怕都要遭到嘲笑。 其二则是……霍因霍兹所说的“威胁”,似乎不仅仅是指攻击。 魔王甩动着尾巴,尾尖刮挠着漆花墙纸,引来震震酥麻战栗。他低着头,仿佛赌气般不说话,心中却微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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