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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未听出嘲讽之意来,自顾自地,“天宫非是凡间,又没什么繁琐事务,凤栖殿从不搞那些没用的排场。之前陛下拨过来无数仙娥童子,殿下嫌吵,门都没让他们进。我们家小殿下最喜清静,我平日里要是话多烦着他,轻则训斥,重则撵到静室外间罚抄《心经》百遍。” “是吗?”小狐狸内里翻腾,五味杂陈。 无忧未听清,“什么?” 白隐玉丧气,“没什么。” 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门前,无忧一把推开书房门扇,休憩的小榻上空空如也。小侍童怔在此处,紧随而来的少年扫了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白隐玉一阵虚脱,如释重负,继而察觉到自己掌心早已湿漉漉。 “有趣吗?!”小狐狸恚火中烧。他口中迁怒无忧,实则是对自己感到深深的无力。他转身就走,无忧反应慢了半拍,未追上去。 凤栖殿四周法器护阵,阵法完好,无人擅闯。那么,殿下乃自行离去。这是不是意味着,殿下醒了,且行动自如……殿下凤体无恙,他草木皆兵多此一举?无忧狂喜,也顾不上白隐玉,径直往殿下日常修行的静室跑去。 小狐狸愤懑地闷头往外走,走出去没多远,就听到无忧的惊呼和噗通摔倒的声响。他脚步不停……一步,两步,三步…… 艹!白隐玉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腿脚跟不是长在他身上似的,不听使唤,擅自回返。他顺着动静疾跑过去,脚下踩到粘稠的血渍,觑见无忧摔在廊道尽头。 “出息!”小狐狸虚张声势,也不知是在叱责无忧还是给自己打气,他将瘫软在地的小侍童拽起身。 “血……”无忧唇齿哆嗦,语不成调,“殿下……从未,从未……这么多,怎么这么多啊……” 少年愠叱,“死活还不知呢, 着什么急哭丧!” “你!”无忧怒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白隐玉没心思废话,拖着他前行两步,推开近前虚开着半扇的房门。 顺着蜿蜒的血迹向内窥探,静室一如既往空旷宁谧,四周亮着长明灯火,中央一张宽大的寒玉莲座,战神殿下背对门扇,端坐其上。如若忽略地面上沾染血污的凌乱足迹,似乎只是寻常的修行场景。 无忧瞳仁一闪,旋即扑进去,反倒是小狐狸停留在入门处。 无忧转到承曦身前,“殿下,殿下!”他手指虚抬着,不知往哪里放。“脉,摸……摸不到脉息……”无忧抽噎着睨过来,白隐玉喉间梗着火烧火燎的焦炭一般,无法回应。 “殿下,您能听到吗?睁眼啊,求求你了。”无忧泣不成声,“气息,还有没有气息啊?”他探到承曦鼻尖下的手指抖个不停,突然被碰了一下,承曦阖着眼帘,眉心紧锁,无声道:“别吵。” “啊!殿下,殿下,还活着。”无忧狂喜。 白隐玉蓦地退后一步,手掌抓着门扇才未曾跌倒,他腿脚酸软,被骤然抽入的空气呛得咳嗽,“咳咳咳咳。”原来,他适才一直憋着气,忘了呼吸。 “您,殿下,您怎么样?”无忧嘲哳,“怎么这么烫啊,您身上着火了?殿下,您能听到我说话吗?我眼下怎么办,我去找谁好,您会不会死啊?” 任凭他如何聒噪,承曦身姿一沉,再无声息。 “去寻天帝吧,”狐妖开口,“都到这步田地了,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先保住小命再说。” 无忧撑着承曦半边躯体,泪如雨下,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咬牙摇头,“殿下不许。” 小狐狸炸毛,“死心眼吗?人都要活不成了,还什么许不许的?” 无忧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少年气急暴跳,“你不去我去,大不了贱命一条,还能怎么着?” 无忧绝望恸哭,“你走不到天帝近前。” 白隐玉:“……” 真是刻板主子带出来的一根筋,小命眼瞅着不保,还顾虑这个那个。活该!便自生自灭好了,关他何事?他也是闲的,自作多情,以德报怨,把自己当圣母了,多管闲事! “那我就回天牢,眼不见心不烦!”白隐玉恨铁不成钢,暴躁地摔门而出。 方走出半步,他双手捂住耳朵,“小玉什么小玉,你耳鸣了,没人唤你。你有什么用啊,你是法力高强还是揣着救生的仙丹?凤凰涅槃,震慑六界的豪行壮举,出了岔子要你一个小狐狸精来亡羊补牢,凭什么,靠什么?你一个侥幸没被天雷劈死的妖孽,何德何能,难道你三头六臂骨骼清奇不成?!” “……”白隐玉猛地站住,适才心慌意乱失了方寸,他竟完全未想起来,自己的的确确天赋异禀。那人说过,与他十指相握,便足以定神安身。双修……小狐妖阖目,又睁开……双修更是大有裨益。 可笑不可笑,他还真就是味救命丹药啊! 小狐狸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哭笑不得,喜啼皆非。他得是有多么厚颜无耻卑贱到家,才好意思以身饲虎?说不准,人家还当他别有所图巴不得投怀送抱,恰好坐实爬床的流言。他图什么,脑子被驴踢了? 咣当!狐妖一脚踹开殿门,凶神恶煞地一指,“你,出去。” 无忧泪眼婆娑地抬手抹了抹眼泪,“你,你不是走了吗?” 白隐玉不理他,“还有气儿吗?” 这一句给孩子整破防了,嚎啕大哭,“不,不,不知道啊。” 狐妖怒其不争,两步冲上前将人扶起,“你出去吧。” 无忧不撒手,“你有办法?” 少年烦烦躁躁,“嗯。” 无忧天真,“什么办法,我帮你。” 小狐狸脸红脖子粗,“用不着。” 侍童忧心,“那,那你总要让我知晓吧?” 狐妖焦躁,“说不清楚。” “那,我……”孩子抽抽涕涕,“我不放心。” 白隐玉耐心告罄,“要么你走,要么我走,我这回走了,八抬大轿也甭想抬我回来。” 无忧哭得打嗝,“凤栖殿……没……轿子。” 小狐妖直接撒手,幸好无忧顶着,才未让人一头栽下来,“别别,你别走,我……”孩子豁出去,“我去门外守着行了吧?” 狐妖面无表情地接手,目送小侍童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牵肠挂肚。 “关门。”白隐玉吩咐。 哐地一声,无忧不情不愿。 “走远点儿。” “你!”无忧气恼,踟蹰须臾,才磨蹭着走出去几步。 白隐玉的目光凝在关阖的大门之上,他形容不出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手心触碰到的身体滚烫如火,承曦脑袋搭在他的肩侧,寂然无息。倏忽,几不可查的气音颤了颤,小狐狸回神,将耳畔贴了过去。 他懵了一瞬,随即泪湿眼角,承曦说的仿佛是,“……小玉。”
第66章 改天换日(十一) 风鸣从凤栖殿离开,悬着的心未曾放下,反而更加七上八下。他暴躁地围着硕大的宫殿绕了三四圈,法阵俨然,便是他也寻不到破绽。 将军臊眉耷眼,一筹莫展,缓缓步行离开。在去往兵营的路上,他蓦然打了个弯,另辟蹊径。 对于风鸣将军的到来,容礼预料之中,以礼相待,客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 风鸣虽是个粗犷的武将,但非是木心石腹,相反的,将军铁血丹心,重情重义,只是不良于言而已。先战神夫妇神陨最初那段时日,天宫处处微妙,众神谨小慎微,生怕不小心触了霉头。只有风鸣不管那一套,不仅不避嫌不畏缩,正大光明地往小殿下身边凑。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就连那个被天帝从凤栖殿要出来,扔到侍童堆里任其自生自灭的“野种”,他也极尽所能地照拂。 是以,在下凡渡劫之前,两个半大孩子对他的亲近和依赖,即便同样未诉诸于口,但他是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的。正因为如此,重逢后的隔阂则更加令将军辗转难眠。容礼的若即若离,他勉强可以理解,毕竟这孩子打小身世成迷寄人篱下,之后境遇坎坷颠沛流离,难免多生防人之心。可小殿下的巨大反差他无从接受,明明少时那样外冷内热嫉恶如仇,短短几百年光阴而已,在上神漫长的生命里堪称弹指,怎地就彻底转了性子,竟然会为了护佑一个魔族余孽不仅是非不分,竟然连性命也不顾。 中止涅槃,硬抗天雷……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的身份、责任?九天战神,身系六界,岂可如此不计后果,没轻没重? “公子……”风鸣一口灌下浓茶,也喝不出滋味来,称呼出口之后,又不知如何接续。 “将军有话直说。”容礼则游刃有余。 “好,”风鸣叹息,“在下是个粗性子,若言语失度,请公子见谅。” “关心则乱,”容礼洞若观火,“将军对殿下拳拳珍重,说一句恩师如父亦不为过。” “岂敢,岂敢。”风鸣急忙摆手,“我资质愚钝,勘不破七情六欲。” 容礼失笑,“将军情劫难度,怕是不仅仅因着被下了绊子吧?” 风鸣:“呃……嗐!”容礼调侃的这一句,拉近了彼此疏远的距离。风鸣性子直,“那些个无耻之徒,瞅准了老子六亲不认,整些叽叽歪歪的戏本子,生生困了我七百年,你说缺德不缺德?” “哈哈,哈哈哈。”容礼不客气地笑出声,“将军孤家寡人度过这些年,不冤枉。” “所以啊,”风鸣言归正传,“我属实琢磨不明白,殿下究竟是年少懵懂被骗了真心,还是让那狐妖的魅惑之术迷了神智?” 容礼严肃,“据我所知,都不是。” 风鸣困惑不解。 “将军,”容礼有理有据,“懵懂这个词恐怕与殿下牵不上瓜葛,承曦虽年少,但哪怕是在二三百岁的稚嫩年纪,他也分得清黑白真假,甚难受骗上当。” 风鸣仔细一琢磨,的确是这么回事,小殿下少年老成,何曾轻狂轻信过?容礼所言,自然而然客观笃定,以至于话中直呼殿下名讳,如此大不敬之事,风鸣竟也未察觉到不妥。 “至于魅惑之术,”容礼摇头,“莫说那狐妖道行尚浅,便是狐王亲传,在身经百战的战神殿下面前,也不过班门弄斧,根本谈不上迷失一说。” “可他身上所携魔息强悍。” 容礼冷笑,“若是那孩子懂得驾驭,还会任人宰割吗,这天宫早该人仰马翻了。” “那究竟是为何?”风鸣朽木不开窍。 容礼直言不讳,“为着两情相悦。” “两……”风鸣哽住,舌尖发麻,他觉得这个陌生的词恁地烫口,吐不出咽不下。 容礼反问,“将军,不然你以为还可能是何种缘由?” 风鸣:“……”无言以对。 “事已至此,纠结起因徒劳无益,将军此行,目的也不仅仅在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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