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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这师徒之间到底生了什么嫌隙,他一步也不敢离开凤栖殿,对外界纷扰亦无暇顾及。他只晓得时隔七百年,魔族又一次偷袭天庭,差点儿酿成大祸。其余细处,一概不知。 那一日的魔雾漫天卷地,犹胜当年,于沉修中惊醒的殿下伫立窗边,缄默许久。 承曦的愠怒只是一闪而过,未说只字片语。只是多日以来,殿内殿外,始终一个默立,一个无视。 今日,依然如故。 无忧见殿下情状稍缓,面色不再冷白如纸。侍童小心翼翼,“殿下,您与将军龃龉,可是因着那狐妖?” 承曦阖眸养神,半晌不语,无忧暗自揣测,这大约是默认的意思。 小侍童愁得眉心一团乱麻,生怕自家主子识人不清,被癞蛤蟆玷污了凤凰羽。当然,经此前一遭,他对狐妖的敌意和忌惮不由自主地削减。可一码归一码,就算非是那心怀不轨攀龙附凤之辈,但出身资质摆在那儿,与殿下云泥之别,何谈般配。 无忧冲口而出,“他不配。” 承曦缄默不语,就在无忧以为殿下懒得搭理自己时,他掀开眼帘问道,“如何不配?” 话已至此,无忧壮着胆子,“他乃下界妖孽,天资平凡,修为稀松,且与魔族瓜葛深重……”无忧越说声越小,莫名没什么底气,“况且,他生得也就那么回事,也没有,没有多好看。” 承曦目光虚落,明明没有压在他身上,无忧却无端觉得烧得慌。殿下从小带他读的典籍中说过,“以貌取人,劣也。” 无忧以为殿下定会训斥他,实则没有。 承曦平静开口,字字落地,却仿佛裹着千斤之重。他说,“性之可贵,不在皮囊。他无论身在何处,从不曾自轻自贱……”无忧觉得自己大概是眼花了,居然窥到小殿下眼底有罕见的笑意划过。 “我心悦之。”承曦落字成金。 “啊……”无忧无声掩口,他怀疑自己不仅花眼,大抵耳力亦残缺。心悦?心悦!殿下那张非必要不开口,一开口必伤人的嘴里,竟然会吐出这样……这样温情的字眼儿,是不是涅槃重创,伤到脑子了啊? 还不待他找回吓丢了的魂魄,殿外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 无忧得承曦示意,匆忙跑了出去,他顺着急奔至院中的风鸣将军的目光仰望,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天庭上空乌云罩顶,一扇魔族幻门凭空而开。 门内一青年白衫轻扇,扇尖锋利如匕,正抵在脚下跪坐一少年的脖颈上。 魔族幻门,跨六界越山海,畅行无阻。哪怕是小殿下,当初能够破开紫云的幻门,也是因为宿主神识混沌留了缺口。是以,此刻径直开在天庭上空的这一道门,嚣张至极,坚不可摧。 白衣公子无需再收敛一身逆骨,他姿态肆意,目光不屑,睥睨众生。这样的神态瞧上去,令他那张本与天帝年轻时别无二致的面庞显得迥异起来。 丹灵真君携一众神官跌跌撞撞从大殿中跑到空地上,众人仰首,唏嘘、惶遽、忌惮,激愤……此起彼伏。老真君抬头直视容礼,默叹一息,矍铄的眸光中闪过无可奈何的宿命之感。 “哪里来的大胆狂徒,胆敢造次?雕虫小技,躲躲藏藏,有本事现出真身来!”天兵将领朝容礼喊话。 容礼怎么会搭理他,他收回视线,低头轻飘飘地瞥了一眼脚边。手中利器向前推送一毫,混沌的少年被锐痛刺醒,一刹那的恍惚过后,抬首直直地瞪着行凶者,任凭颈间鲜血流淌而下,转瞬浸湿褶皱的衣袍。 小狐狸双目赤红,眼神凶狠,容礼的手稳稳地转动。伤口钻心地疼,少年咬破唇瓣,愣是一声不吭。幻门的画面放大了遥远的地方这残忍的一幕,狐妖额间的冷汗和脖颈淌落的血珠滴滴分明。 “嘶~”天真的小仙娥捂上了眼睛。 “魔族凶残,小心被污了眼睛。”义愤填膺的神官叱责身后的侍童。 “造孽啊,造孽!” “蛇鼠一窝,无谓怜悯,活该。” 容礼无视纷纷扰扰,直到有人指责,“尔等魔族家丑内斗与上界何干,舞到这里来不嫌丢人现眼?” 他停下手中动作,冷戾的眸光一扫,适才出声者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家丑?”容礼挑眉,玩味地笑着,“内斗?” “阁下何必故弄玄虚,”大司命开口,“这狐妖生死于我天界无尤,你二人哗众取宠上演这一出苦肉计,怕是竹篮子打水,徒增笑柄罢了。” “哦?”容礼手腕下沉,伤口豁然洞开。 “呃……”少年额头青筋暴起,通红的眼尾止不住地蓄满水雾。他痛得五官抽搐扭曲,却咬紧牙关,不再发出丁点儿声响。 “既然无人在意,不妨便权当看戏好了。”容礼漫不经心地轻抖手腕,利刃在豁开的伤口处上下滑动,间或小幅度向左向右,仿佛一个不小心,就会失手切断咽喉。 少年痛得意识恍惚,求生的本能令他仰着脖颈避免挣动导致致命的伤害。容礼用口型对他提点,“喊出来啊,之前在天宫大殿不是还会叫救命吗?怎么着,眼下便要认命了?” 白隐玉呼吸紊乱,视线模糊,“嗬嗬”作响的喉咙只能够发出气声,“你……做梦。” “啧……”容礼一哂,刀尖横切喉结。 “唔……”少年痛苦的呜咽窒在喉口。 白隐玉阖上双眸,他大概是活不成了。也好,就死在这一刻好了。他没那么勇敢,也并非无私,只是比起被当做筹码和棋子来利用才能够获得苟延残喘的几息,他宁愿即刻赴死。 “住手!”一人匆忙赶来,粗声爆喝。 容礼手腕一顿,不是他要见的人。 “将军,”他淡淡地打着招呼,“别来无恙。” “你住手,放开他,先放下。”风鸣没心思与之虚与委蛇,“有事好商量。” “好商量……”容礼失笑,“将军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在下要的,将军给不起。” 风鸣被他怼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容礼要什么,他心底明镜一般。可这小狐狸不能死,不然……殿下这几日的态度,他还有何不明白? 将军左右为难,“你杀了他,亦是徒劳。” “怎么会徒劳?”容礼面色狠戾,吐字缓慢而清晰,“心尖上的人和心尖上的血,总要舍一个吧?” “你!”风鸣未料到他竟如此直白地于大庭广众之下口出狂言。 人群先是一阵静默,大多数人并未当即听懂容礼话中深意。继而窃窃私语交头接耳,急欲以他人之口否定自己的荒诞猜测。 直到突然一人脱口,“他的意思是要取小殿下的心头血?” “住口!”大司命断喝,“九重天上,岂容魔物如此放肆。” “就是,他莫不是疯了,以这么一个小妖孽的性命要挟殿下,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异想天开。” “要杀要剐你倒是快些下手,二人这般磨蹭,难道是在做戏不成?” “闭嘴!”风鸣恨不得封了这帮人的嘴巴。 “你说话作数吗?”容礼好整以暇地对催他下手的神官发问。 “吾,吾……”神官被将军的眼刀剐得战战兢兢,转头求助,“请真君做主。” 天帝不至,小殿下未临,诸人以丹灵真君为主心骨。 容礼似笑非笑,“既然一个两个有脸做缩头乌龟,那便请真君拿个主意吧。” “公子……”老神君畏难。 “少,废,话。” “……恕难从命。” “好。” 容礼手腕一转,利刃直奔狐妖心脉,毫不迟疑,断无欲擒故纵之意。 “慢着。”一道火光随着话音而至,径直冲撞在幻门之上,击玉敲金,火花四溅。
第72章 神魔大战(五) 南天门上空,如洗碧空被浓重的魔雾层层叠叠地遮挡,万里无光,沉闷压抑。魔雾的正中开启着幻境大门,门中景象好似就在众人眼前上演,行凶者目光中透出的冷戾残忍,人质痛楚颤抖着低落的冷汗,寸寸分明,分毫毕现。 小殿下未披战甲,宽衣薄衫,墨发如瀑,立于众神之前。玉树临风的背影如一柄挺拔笔直的利剑,斩不断,压不弯。 诸位神官偷偷松了一口长气,自觉地退后几步,姿态恭敬,但心里的底气随之膨胀起来。近五百年来,他们早已习惯仰仗身前的这位少年神君,降妖除魔无往而不胜。只要战神殿下出马,便是上古穷奇梼杌作乱,亦不足为惧。 而此刻殿下出关,自是赤凤涅槃,扶摇直上,区区魔物,何足挂齿。只有极少数不谙世事的妙龄仙童少女才会杞人忧天,担心小殿下会否荒谬地感情用事。 “殿下会救那狐妖吗?” “胡说八道什么?之前殿下是被妖孽欺瞒蒙蔽,如今水落石出,怎会重蹈覆辙?如此揣度殿下,该当何罪?” “可是,可是那小狐妖好可怜啊。” “妇人之仁,没出息!” 身后窃语嘈杂,战神殿下不动如山。深不见底的目光与容礼挑衅的视线针锋相对,互不退让。 承曦的现身,完全在容礼意料之中。他煞有介事地与之对视片刻,转过头来,欣赏他刀尖下摧残的少年鲜血淋漓,意识涣散。他余光不甚在意地瞄着小殿下,手中凶器在白隐玉心房位置来回打转。 “噗”的一声,尖端没入半寸。 “抱歉,”他朝承曦皮笑肉不笑,“手抖了。” 小殿下面无表情。 容礼微微侧首,黑沉沉的一对招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承曦,一丝一毫的细微神情也不会错过。 “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懒散地揶揄,“殿下,好狠的心啊。” 承曦不动声色地回视,瞳仁里的一汪浓墨如铁如石。 容礼捻着扇尾,刺进血肉中的利刃打着转地挖着骨剐着筋。血肉模糊的伤口随着他手腕上的动作绽裂开,骨肉拆离,血流如注。 “呃……”少年被剧痛裹挟,身子一沉,直直往刀刃上撞。容礼骤然一撤手,方才躲过利刃穿胸。 死里逃生,千钧一发。 “别急啊,”他转过扇面抵着白隐玉肩头,“人家如此沉得住气,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连句像样的话都换不到,憋屈不憋屈?” “少,少,废,话……”少年眼前一片朦胧的血色,头脑因为剧烈的痛楚而恍惚,甚至不知自己适才距离死亡一寸之遥。 太忒么地疼了! 他唇齿战栗着,断断续续,“有本事你,你就给小爷来个痛快。我……到了……阴,曹地府,化作魑魅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容礼不以为意,这小狐狸身上的莽勇他着实待见,不然之前也不会给他指了条活路。可惜这家伙嘴硬心盲,冥顽不灵,将他难得生出的一丁点儿好心当做驴肝肺。这些所谓“情种”,有一个算一个,真是可悲又可笑,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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