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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渐渐停了,人声喧闹换成了冥婚锣鼓喧天。 整个交崖泽一片红,这到底是悲还是喜。 周遭尽是一片刺目的红,那红仿佛能将人的眼睛灼伤。 樊来小心翼翼地把塔卿放入精心准备的红棺之中,而后带着人缓缓走向祈福祠。 一路上,他不停地收起沿路那一颗颗犹如白昼般明亮的鲛珠,轻轻放入红棺里。这些鲛珠,想必是当初樊来拯救赤鱼人时所获。 矗立着的祠庙此刻也被艳丽的红绸所包裹,阵阵阴冷的风呼啸而过,掀起红绸的一角,发出“唰唰”的声响。 樊来那阴冷的脸庞,再加上他怀中抱着的那具冰冷的尸体,跪在祠庙里的这一幕,显得愈发阴森恐怖。 祠庙里的白色烛火在风中摇曳不定,火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神龛上仅有的一个香炉也是空空如也。 没有人胆敢踏入祠庙,没有人为他们点燃红烛,更没有人为他们充当高堂。 童怀背着满白,站立在这一片红彤彤之中。这本应是喜庆的婚事,可身边姒仙和三幸压抑着的哭泣声,让人无论如何也难以展露笑颜。 童怀在心中暗自说道:“该笑的,有什么好哭的,塔卿终究等到了人,为什么都要哭。” 可是他的脸上却也不由自主地流下了那迟来的泪水。 他同样无法笑出来。 樊来把塔卿轻轻地放在蒲团之上,没有红烛,他便亲自上前点燃三炷香。 可那阴冷的风无情地吹过,香瞬间熄灭,白烛也随之熄灭。 喜事本不该用白烛,难道当真天地难容吗? 樊来微微一愣,随即又一次点燃白烛,重新上了三炷香,又是一阵阴风袭来,香烛再次被无情地吹灭。 樊来愤怒地把香狠狠一扔,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又用力地踩了好几脚,然后无比宝贝地抱着塔卿,跪在那与塔卿一模一样的像前。 交崖泽中只有恶鬼,喊礼的人自然也只有那些看热闹的恶鬼。男女老少,因为樊来的苏醒,全都被释放出来参加这场冥婚,争相讨喜酒喝。 闹哄哄的一群群恶鬼站在祈福祠大殿门口,有的恶鬼用那尖利的声音大声喊道:“成亲啦,成亲啦!” “活人和死人成亲啦!” “快拜天地,拜天地!” 之前主持仪式的司娘出现了,她看到童怀几人也没有动手阻拦的意思,反而是笑意盈盈,捏着嗓子用那尖利的声音呼喊着。 “一拜天地~” 樊来紧紧搂住怀里的塔卿,重重地磕了下去,那磕头的力道如此之大,听得在场的人都觉得脑袋一阵疼痛。 “二拜高堂~” 这一次,喊出这声的不是司娘,而是三幸。他刚喊完,樊来抱着塔卿又是重重一磕。 “夫妻对拜!” 这最后一句,是姒仙那稚嫩的嗓音,里面饱含着哭腔。姒仙向来不认可樊来,可这最后一句,却从他的口中发出。 樊来正要与塔卿相对而跪,可天不遂人愿,狂风骤然大作,白烛和香不仅熄灭了,还被拦腰折断,香烛尽断,这场婚礼的礼仪也无法完成了。 天地不认可的婚姻,注定无法圆满。 樊来一直以来的平静,被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变故彻底击溃。他紧紧地搂住塔卿,声音由小逐渐变大,最终崩溃地哭泣起来。 樊来怒吼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连我最后这一点小小的妄想也要残忍地打碎,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如此这样对待我们两个人!” 樊来的额头上已经因为重重的磕头而变得青紫,可这最后一拜始终未能完成。 那些厉鬼肆意地嬉笑。 “死人和活人成不了亲!” “你们拜不了堂啦!” “成不了亲!成不了亲!” 阴冷的风再次刮起,荷花被吹散,片片花瓣被吹到众人的面前,轻轻拂过他们的脸颊,散发着清新的荷香。 樊来伸出手试图去接住,可一卷无情的风又带着花瓣回到了莲池。 他带着塔卿一路狂奔追逐,童怀几人紧紧跟在他身后,一同回到了莲池。在那里,站着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不,准确地说,不该称之为人,而应该说是一个幻觉。 樊来想要上前,却又害怕打破眼前这美好的瞬间,脚步停滞在那里,呆呆地望着。 塔卿笑着说道:“我看到了,我们的婚礼一片红色,我终于能看到颜色了。” 樊来边哭边笑,说道:“看到就好。” 风无情地吹散了这虚幻的身影,樊来失声痛哭。 这差了最后一拜的婚礼,没有人能喝到最后的喜酒。 除了满白。 童怀正背着满白站在码头上,看了许久的莲池。 樊来跟在他们身后,递给了他一杯喜酒,看了看满白说道:“给他喝了吧,这本是合卺酒的,礼没成,给他喝了吧。” 童怀说道:“这是你和塔卿的酒。” 樊来道:“塔卿不喝,我也不会喝。他喝了或许能救他一命,算是当初还他父母对塔卿的照顾。” 童怀也不再推脱,将酒小心翼翼地喂给了满白。喝下酒的满白渐渐有了呼吸,他活了过来。但与死了又似乎没什么区别,仍然紧闭着双眼,深深地陷入沉眠之中。 童怀问道:“为什么不给塔卿喝?” 樊来道:“他喝了不会活,只会再一次从我身边离开。因为这酒是当初我救下的赤鱼人以生命为原料炼制而成的,他不能喝。” 童怀道:“多谢。” 两人相互对望,过了许久,樊来道:“去看看吧,或许晚彩人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童怀道:“你这是为房冥求情?你们两个本来就认识。” 樊来道:“你看过后就知道我不是求情了。” 樊来说完塞给了童怀一个盒子就转身离开了。 两人道别之后,童怀终于鼓足勇气踏上码头。晚彩人还没有离开,依旧躺在小船上悠然地哼着歌,明明是那轻柔的江南小调,偏偏被他唱出了一种悲情的感觉。 晚彩人的脸上还盖着荷叶,却能够准确地辨认出童怀,说道:“童怀,想好了?” 童怀“嗯”了一声,道:“我想知道。” 晚彩人兴奋地爬了起来,凑近他说道:“想知道可以,但你得先解决你后面那人才行。” 童怀转身看去,房冥正一脸笑意地看着他。 房冥道:“阿怀,他就是一个半吊子,我们不看,回去吧,我们回家去。” 童怀摇头拒绝,问道:“你不是和谷南他们走了吗?” 房冥往他走了几步,他便退了几步,房冥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挂不住了,哭丧着一张脸说道:“阿怀,这样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童怀道:“一直这样被你骗吗?” 房冥道:“既然不回去,那你和我回死地,好不好?我不能也不想一个人走。” 童怀平静地看着房冥又哭又笑,那神经质一般的表现,说道:“痴主大人,你走吧,以后不要再见了。” 房冥忽然失控,快速地出现在他面前,死死地拽紧了他的手臂,恶狠狠地道:“不要再见,我们一起回去!” 他的力道极大,掐得童怀肩膀一阵疼痛,他奋力把人推开后,房冥又欲再度控制住他,却被他敏捷地躲开了。 两人拉拉扯扯之间,谁也不肯示弱,竟然赤手空拳地打了起来。童怀的拳头一拳又一拳地打在房冥的脸上,而房冥也不可能乖乖地任由他打,两人谁也没有动用能量,就这般纯粹地肉搏起来。 晚彩人淡定地看着他们,任由他们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打累了,两人并肩躺在地上,房冥突然哈哈笑了起来,说道:“对不起。” 童怀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笑,但就是很想笑,他也说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两人未曾明言,只是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一道声音打破了两人的疯狂,谷南道:“该走了。” 房冥说:“不走,有本事打赢我把我带走。” 谷南说:“我身上有反噬,你明知道自己伤不了我的,你在求死?” 房冥狂傲道:“无所谓了。” 他一冲而上,手中瞬间多出了一把金刀,狠狠地砍在谷南身上。 童怀惊呼道:“房冥!” 谷南一动未动,任由那刀落下,可那伤口却出现在了房冥的肩膀上,伤口贯穿碎骨,碎肉断骨。 童怀想要上去查看房冥的伤口,脚步却生生止住。 金刀消失,房冥背对着他,轻笑一声,说道:“走吧,我跟你回去。” 房冥又道:“阿怀,我会回来找你的,到时候你别跑了。” 看着人影消失,童怀久久无法回神。 晚彩人问道:“还看吗?” 童怀道:“不看了。”
第71章 阴阳章 童怀并未选择归家, 而是带着满白一同回到了灵调处。刚踏入处里,他便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 直接昏厥过去, 陷入了一场昏天黑地的沉睡。 当他再度苏醒之时, 发现自己正躺在苍年医疗室的解剖台上, 而满白就静静地躺在他的身旁。 他足足呆滞了三分钟之久, 思绪才逐渐清晰, 终于意识到之前所经历的一切并非虚幻, 而是残酷的现实。 他满心抗拒,试图逃避,然而,现实却不容他躲闪。医疗室的门从外面被缓缓推开,苍年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位老者走了进来。这位老人即便身处屋内, 也依旧戴着一副墨镜, 手中杵着一根自制的木拐杖, 每走一步, 拐杖都在地上发出“咚咚咚”的撞击声。 才走了几步,老人突然开口问道:“这里除了小白,还有其他人?” 小白?是满白吗?童怀满心疑惑, 怎么满白的小名竟与他和房冥养的仓鼠名字一模一样。 苍年似乎没料到童怀已经醒了, 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恢复镇定, 解释道:“是我们老大, 他也在。” 老人步履蹒跚,走得极为缓慢。拐杖与地面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他感慨道:“那这趟还真是惊险万分, 连你们老大都遭了难。” 童怀这才注意到老人戴着墨镜,想来是双目失明。 他忍不住说道:“我没死。” 苍年赶忙接话道:“老大,这是满白外公,来接他回家的。” 童怀连忙从解剖台上下来,恭敬地说道:“前辈。”紧接着,又满怀愧疚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满白外公面带慈祥,一步一步在苍年的引导下走到满白身边。他一边笑着,一边说道:“哈哈,你和我道什么歉?他自己非要走父母曾经走过的路,非要去那什么交崖泽。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这是他的命。况且,这不是没死嘛,只是睡着了而已,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小白就醒了呢?从他对我说要成为灵师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迎接最坏打算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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