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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崽很快便吃过饭,被纪九抱下桌子,扇着翅膀跑去餐厅另一边。吴思琪正站在那里,和那名开电瓶车的机器人聊天。 “我这个叫做胭脂粉,是很好看的一种粉色,我调了很久。” “哦,但是你的腿有些奇怪哟。” “我马上就要换腿了,换很好的腿。” “那你的主人很有钱哟。” “不是我的主人换。”吴思琪想了想,“他很穷。” “那是谁给你换?” “是我哥。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哥。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傍大款。”那名机器人道。 现在不管侍者端上什么菜,纪九都吃得很香,仔细品尝,回味,并指出每道菜特别的妙处。 “一股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直冲脑门,非常过瘾,很奇妙的体验……”纪九用纸巾擦着被刺激出来的眼泪,指着面前的汤,“这个口感这么绝,应该很贵吧?” 关阙回忆了下:“不贵,这是本地人最爱喝的一种汤,就算是在这家餐厅吃,也是非常便宜。” “怎么等我喝了一半才说?”纪九愣了愣,接着丢掉勺子:“我说怎么这么难喝,端走端走,赶紧的。” 关阙一直看着他,自己都吃得很少,便笑着替他将汤拿开,问道:“等会儿离开餐厅,我们先去哪儿?” 纪九没有回话,但神情立即就淡了下来,眼睛也看向一旁。 关阙瞬间明白,也转头看向旁边窗户:“那就去医院。” “好。”纪九回道。 一阵长久的沉默,关阙微微蹙眉,似在思索什么,最后有些迟疑地问道:“其实你有没有仔细想过?” “想什么?” “那个。” 纪九拿起勺子,一下下戳着面前盘子里的蛋糕:“还有什么好想的呢?” 关阙双手交握放在餐桌上,手指节握得有些紧。 他抿了抿唇:“那个……不是可以随意扔掉,反悔了又能捡回来的。我希望你能仔细感受一下,找到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难道我的想法还隐藏得很深吗?”纪九抿了抿唇。 “我只是希望你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你深思熟虑的结果。” “这已经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纪九神情淡淡地道。 “纪九,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关阙停顿了片刻后才道,“你很讨厌他吗?为什么?你曾经设想过有孩子的人生是什么样吗?当你设想的时候,你觉得他会给你的未来带来什么?” “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 “不要现在回答,认真想想。” 关阙站起身,抬起手臂看了下腕表:“给你十分钟时间想清楚,我去门口打个电话。” 纪九看着关阙掏出电话,大步走向无人的地方,便仰着头靠在了椅背上。 餐厅里原本有三桌客人,现在都已经离开,只剩下他们这一桌。一辆电瓶车从旁边通道开过,吴思琪抱着鸟崽坐在那名机器人身旁,对话声随着轻柔的钢琴伴奏,隐隐约约飘入他耳中。 “……我家马上要多一个宝宝,我是他叔叔……我要学做饭,给宝宝补充营养……你那里有关于早教的资料吗……” 纪九闭上了眼,将脑内的那些胡思乱想赶走,沉下心,就像关阙所说的那样,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件事。 你很讨厌他吗?为什么? 你曾经设想过未来有孩子的人生是什么样吗? 当你设想的时候,你觉得他会给你的未来带来什么? 当纪九问出这几个问题,才有些惊讶地发现,从知晓怀孕以后,他满心都是抗拒和厌烦,脑子里全是如何将这个包袱给处理掉,从来都没有去正视过,也没有真正去理清自己的想法。 你很讨厌他吗? 是的,我讨厌他。 为什么? 因为他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曾经遇到过一件很糟糕的事。虽然对我做出那件事的人已经死亡,我也尽量去遗忘,但只要他在,那份屈辱便不会消失,会一直横在我的心里,如一根顽固的刺。 你曾经设想过未来有孩子的人生是什么样吗? ……是的,我设想过。 并且期盼过。 纪北宴总是很忙,不是在出任务就是在练兵。他有时候会拒绝士兵的接送,独自一人回到那空寂的家,在父母遗像的注视下,安静地吃饭,睡觉。 有家人的孤单只是一种情绪,失去家人后的孤单,那情绪里便掺杂了痛苦。一个人的夜晚,房屋空寂得像是一座坟墓,所以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每晚都和帮派兄弟们一起喝酒玩乐或是斗殴,再带着一身酒气或满身伤痕回家,倒头便睡。 某个醉醺醺的晚上,他刚回家,便看见满脸怒气的纪北宴。 纪北宴还穿着作战服,显然刚结束了一次任务便赶来了,瞧见满嘴酒气的纪九,他目光里全是痛心。 “纪九,你到底想要什么?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学校说你已经半个月没去过了,你这些天究竟去哪儿了?” 纪九醉眼惺忪地笑了笑:“哥,你还记得我啊?其实不是半个月,我都快一个月没去学校了,你现在才知道吗?” 那晚纪北宴对他动了手,还将他的那一堆奇装异服全部扔进了垃圾桶。他被揍得鼻青脸肿,关在家里三天没能出门。 三天后的夜晚,他一瘸一拐地去丢垃圾,然后在台阶上坐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纪九,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我哥哥能不那么忙,我想爸爸妈妈还活在世上。 他逐渐成年,终于幡然悔悟,不再和帮派的人厮混,还通过不懈努力和自身过硬的能力进入了军队。 他变得成熟,不再孩子气,也不再执着于让纪北宴多陪他,或是让父母复活。但那想有个家的执念却从未消失,依旧盘桓在心底,扎根于内心深处。 他开始展望未来,在安静的无人时设想自己以后的家。那个家不必大,也不必豪华,但他在夜归时,必定可以透过窗户,看见一盏橘红色的温暖灯光。 他风尘仆仆地推开房门,面目模糊的伴侣迎了上来,还有咯咯笑的可爱小孩。 小孩…… 军营旁边有一家小卖部,店主家三四岁的女儿经常在门口玩,骑在一架摇晃的木马上,看士兵们进进出出。 他去小卖部买东西时,总会逗弄她,听她奶声奶气地说两句,或是摸摸她的脑袋。小孩的头发柔软,仰着头看他,那模样让他的心也跟着变得柔软起来。 是的,我期盼过,他在心里承认。 如果我有了孩子,他会给我的未来带来什么? 会给我带来热望和希冀,让我的生命有了亮色。 可我想要的,是我准备好了一切,在我和我伴侣的满心期待中到来的孩子。而不是在一场侵犯里诞出的恶果,也不是在逃亡路上增添的包袱。 当纪九终于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时,不知道过了多久,但肯定不止十分钟。 关阙已经打完电话坐在了他对面,也没有打扰他,只沉默地等待着。 关阙见纪九朝自己看来,清楚他已经有了答案,便问道:“想好了?” “想好了。” 纪九慢慢站起身,声音有些暗哑:“走吧,我们出发去医院。” 既然要去医院,那么吴思琪就是个大问题。 虽然吴思琪没有明确说过,但纪九知道它很憧憬这个胎儿的到来。它胸前储物箱里,还放着那本从医院超市里带出来的孕夫守则,它有时候在偷偷看,还以为没有被人发现。 关阙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两人虽然没有商量,却彼此很有默契。关阙打了一辆出租车,直接让司机将车开向酒店方向,纪九则道:“我想去一趟服装店,你俩是回酒店看动画片,还是和我一起去每家遇到的服装店里逛,把每一件衣服都拎出来试,最后一件没买地返回?” 他这句话里包含多种机器人不喜欢的元素:服装,没完没了地逛服装店,没完没了地试衣服,最后两手空空,虚耗时光。 至于鸟崽,动画片三个字,就足以牵走它的魂魄。 鸟崽立即就抱着机器人的胳膊,央求地啾啾。机器人低头看了它一眼,回道:“那我们回酒店吧。” 将机器人和鸟崽送回酒店后,出租车顺着街道继续往前。 沙尘暴褪去后的古费城,显出了它的原本面貌。路上行人变多,一些商店已重新开门。街道两边的房屋造型古朴,围墙却皆是有着繁复花纹的铁栏。 这里的居民很爱种一种类似爬山虎的藤类植物,关阙说那叫沙藤。有人正用水管冲刷自己院子里的藤蔓,那叶片上的黄沙洗净,显出下方苍翠的绿,生机勃勃地爬了满墙。 前方是红绿灯,出租车在线前停下,纪九坐在后座,沉默地看着窗外。 他这里挨着一家住户的围墙,那墙上的爬藤已久未修枝,叶片簇拥,枝蔓交缠。还有一根细藤被风送入了敞开的车窗,指甲盖大小的嫩叶儿挂在藤尖,随着风颤颤。 纪九脸上浮起一丝柔和的笑容,他伸出手指,很轻地,小心地去触碰那片嫩叶。 但他的指腹刚触到叶面上那层绒绒的软毛,便突然顿住了动作。 他感觉小腹里动了下,像琴弦被轻轻拂动,小鸟的尖嘴碰了碰蛋壳,石缝里的小鱼悄悄探出了头。 这感觉稍不注意就会被忽略,只有在极静时,才能辨清那不是一种错觉。 纪九屏住呼吸,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他出来时穿着一件挡风的夹克大外套,但拉链敞开着,可以看清T恤下的凸起。 又是一下! 这次的力道大了些,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琴弦发出震耳的重响,小鸟有力地啄动蛋壳,小鱼冲向水面甩动尾巴,溅起一片绚烂水花。 纪九缓缓抬起手,抚上了小腹。掌心下有一小块硬包,像是一只调皮的小脚。 这是纪九第一次感觉到了胎动,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腹中孕育着一个崭新而娇嫩的生命。他看似平静,但胸膛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心潮翻涌,层层叠叠,卷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再是一个如同肉瘤般生长在肚子里的寄生物,他也不再是一个被称为胎儿的名词。当他蹬动小脚的那一刻,便如同种子成为了新芽,孢子长出了伞盖,生命两字便已具象化,也有了新的意义。 红灯熄灭,绿灯亮起,出租车司机踩下能量板,那根生着嫩芽儿的藤条滑出了车窗。 纪九依旧侧头看着窗外,看着那花样繁复的围栏和圆弧屋顶,眼睛却变得湿润起来。 你是感觉到了吗? 你已经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了吗? 纪九闭上眼靠着车窗玻璃,在这一刻,觉得他其实知道一切,包括自己之前的那些厌烦和抗拒,还有此时的负罪感和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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