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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的声音带着他那个世界的遥远, 平静地荡在这个安静的空间,像被困在此处的风,吹来吹去仍然回归在耳边。 “甚至一秒钟也可能是永恒,打破时间流动也只能靠自己的意志。” 他停了一下, 豁然又笑了:“其实和地上一年天上一天也没区别, 我们的时间的确太多, 也过得太慢。” “因为事情多了, 所以时间才会慢下来吗?”闻述问, 他又说, “所以都是三年过去,而你看到我却像是上辈子认识的人,并把之前的承诺忘得理直气壮, 又在想起来之后毫不在意笑着喊一声对不起后当作抵消。” 这倒不是卖惨。 只是闻述确实做到了“把情绪表露出来”,他知道对方会因此愧疚而给他投入更多的情绪。 虽然人之将死,对方也只是路过,但他依旧想要对方给他多留一点的记忆。 未必能一直记住他,但在某个时刻会知道记忆深处有这样的一个人。 相处不久,但留下了印象。 房间门外的声音早就离开了,除了那个细微地像是幻听的“咯咯咯”,只有100的声音。 轻轻的,像飘在空中,但又很实。 大概就是“神仙”捏决乘风的厉害吧。 “没有毫不在意。”100说。 “只是……”他似乎不知道怎么诉说,“只是我们这类人习惯了‘管它往昔和将来,今朝乐明日死’,一切惋惜、痛苦、不甘,我们都吞在肚子里用笑声散发。” 100的确没谈过心,他有些艰难地坦诚分析着。 他盯着虚无的黑暗:“最悲伤的事就是死亡,是无法重逢的离别,但我经历的并不少。非要说的话,倘若我们不是那样的习惯,不足以让我们去应付恐惧,悲伤和绝望足以吞灭我们。” “大概只是因为对不起是从前的事,不是现在的情绪。” 他听着闻述静悄悄的。 “但是还是对不起,”他说,“我不应该拿我的习惯来让你承担。” 其实也就一个词可以形容,没心没肺。 他们这群人都活得挺没心没肺。 100没心没肺了这么久,从000死到010,又跟着011遇到了很多等待着拯救的人们,也独自碰到不少试图从他身上获取情绪价值的人,但一直冷眼旁观着729的人道主义安怀,持续着没心没肺。 除了生命,他都没法关照太多。 但冷不丁的,他就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和人谈了心,还十分有人性地道了许多次歉。 后来他想来想去,觉得不只是他带着闻述成长,闻述同时也让他成长了许多。 他们之间互相带领了对方不少。 所以在许久后闻述对他说,被他带到了他的世界是幸运的,100也在心里说:“我也十分幸运。” 只是这时,他只听见闻述像把好久之前憋在心口里的话说出来一样,闷闷的。 “没事,我原谅你。” 像是转移话题,闻述问:“那个雀斑卷毛怎么还没来?我们做什么要等他?” 他指的是729。 100突然“嘘”了一声。 静悄悄的,那个“咯咯咯”继续响在人的耳畔,像耳道爬进了虫子啃食皮肤。 一种诡异的寒凉从闻述的头顶上浇下来,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 “啪!”巨大的响声拍打着厕所门,把空气都震得起浪。 几乎是同一瞬间,闻述感觉到100猛地伸手往他头顶一抓一扔,“咚”的一声闷响,像死尸砸地,两声共振。 他头皮发麻,终于知道那毫不间断的“咯咯咯”到底从何而来。 他们藏的地方竟然还有另外的生物! 来不及思考,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明显能听见皮肤骨肉摩-擦在地的声音,那不知名的东西向他们爬来,而门外又是不知名的东西用头顶撞击。 “去找729!”100迅速抓住闻述起身,声音却很冷静。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729的代称。 甚至乎,他们从未告知称呼。 100猛地踹开门,精准地踩在了那颗铜头铁脑,手腕一甩让闻述先行,在身后那蠕动爬行的“咯咯咯”赶上之际,把铜头铁脑踢过去并摔门离去。 铁门不算轻,能清晰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 黑暗不好让人行走,好在混进来时大概摸清了方位,闻述刚把房门开了个缝,什么也看不见,耳膜却瞬间炸开无数的“咯咯咯”,从头皮麻到脚底,骨髓都快震碎。 “别怕,就当打游戏。”100接替了他的开门动作,那嗓音并不算沉重,相反透彻,但像是酷暑时分得了一块冰砖,直直敲醒了他,只感觉到那些麻木那些惊惧都敲得四分五裂。 黑暗让人的安全感降低,连逃跑都得摸着墙壁,还总疑心前后左右上下会出现难以预料的东西。 那长长的走廊,看不见光亮,却能听见前方爬满了不知名生物,虎视眈眈地冲着他们。 100拉着闻述按照来时路返回,脚下时而是坚硬的地板,时而是柔软的躯体,脚踝、手臂都能被攀上,冰冷潮湿的触感能烫伤皮肤,钻进骨头,耳畔是无数“咯咯咯”的音调,远近嘈杂,像牙齿碰撞又像骨骼对接。 长长的通道像跑了一个小时,闻述只能感受到身后追逐的东西越来越多,反复结成了团,一个巨大的、可怕的肉团,滚着意图把他们也黏在上面成为一份子。 那些“咯咯咯”,仿佛也成了车轮的转动声。 带着不可阻挡的势在必得,宛若将死成为必然的历史。 但实际上,只是几分钟的时间,100摸到了走廊的末端的门,同时门被外面打开。 摇曳的烛火微弱,散发的光却堪比音波,猛地照出了个安全区。 瞬间,那许许多多伸直的双手在触碰到皮肤的前一刻,全都如积雪消融,猛地化成了点点块块的血肉,“劈里啪啦”地砸向地面。 透过那点火光,可以看到那个肉-球卷着许多肢体,溃烂的腐肉、酥-软的骨,身躯像劲道柔软的面条一般无力得卷在其中,从肉-球那些污脏的缝隙之中能看到许多凸-起的眼球往外盯。 但遇到光的那一刻,仿佛强力胶失了效果,纷纷解体,滑落在地又急于躲避光明,蠕动向暗处藏。 闻述紧了紧下颌,刚刚奔跑时跳动的心脏还没缓和下来,也忘记了喘气,眼里只有这一幕画面。 这些都是光敏病重症患者。 也是他们所说的被异化过后的鬼。 “这是这处集中营中最深处,被层层包围,不透光也不透音,我一路赶过来,目前只有这些是被异化的,”729端着烛火从门外走进来,看着那些可怜的可怕的血与肉,看不清神色,“只是初步异化。” 重症,初步。 闻述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卡顿,问:“不能救吗?” 729看了他一眼,放缓了语气:“救不了。无论是他们的病,还是被异化的结果,都无能为力。” “……那怎么办?”闻述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干。 这些生长在阳光之下的人,结局却是被锁在铜墙铁壁之中并在黑暗中痛苦又无力地成为这副模样吗? “从来都这样,没有办法。”100说。 729瞅了一眼昏暗中看不清脸的100,为显人道主义关怀,接着打补丁:“所有人都只能尽最大的努力去挽救,无法挽救就无法。没有办法的事一定要寻求方法只会带来更糟的后果。” 肉-球“溶解”得越来越小,100接过729手上的烛光,往前一步,向中间被包裹的东西伸手。 那些蠕动的、无意识的肉纷纷攀着他的手臂,在遇光那一刻又滑落在地,终于,他拿到了那个东西。 被血水浸得暗红、被挤压成长条的布偶,手脚合并成“1”,面部没有表情。 拿出来后,那被迫一字马的布偶终于不受力,长手长脚落下的时刻,那些不成人型的身躯轰然倒塌,四散奔走,而布偶再次变成长手长脚的人型。 与此同时,“轰——” 一道闷雷,在此处满是“咯咯咯”的环境里怪异非常。 室内密不透风,见不到天光,隔音也好,但外边的声音实在太大。 像炮弹一样,雨水狠狠砸向人间,管厚墙还是高顶,通通砸得振聋发聩。 雨珠砸下来的声音嘈杂,陷入黑暗的空间仿佛被隔绝。 暴雨时分,昏黄烛光,三人神色各异。 闻述看着那一地狼藉,满墙怪物。 素未谋面,感同身受。 阳光之城不是一个冷漠的城市。它是家园。 729皱着眉侧耳听声。 雷声轰鸣,风雨狂爆。 阳光之城向来只有阳光,除了晴朗还是晴朗,不知道雨声从何来。 100握着那个长手长脚的布偶,手上一同沾满了血,仿佛接生了一个生命。 他从没有表情的脸上看到了视线。 来自遥远的时空,带着审视和探究,最后归于了然。
第77章 Y.从前2 一道一道的门压着人透不过气。 他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 走在长长的甬道之中,佝偻的身躯像垂死的植物。 脚步走得扎实,一步一步, 却像踩在水面上般,发不出声响。 末尾, 最后一扇门,黑暗越来越浅, 他浑身都躲在了黑布之下,伸出虚白的手,皮肤不自觉抖动着、骨骼却无比坚定,推动了门。 并没有迎来光明。 城西已经被顶棚遮盖了,阳光只能附在上面, 像乌云遮住星光一样,无法散射光芒。 这是首个建造的集中营的中心。 或者说,是这栋厚厚的、有着许多道门来隔绝阳光的建筑先出现, 才围绕着建筑造了一个集中营。 首例光敏病患者是城主,降临得轰轰烈烈,不给人一丝反应。也因为没有反应时间和病症经验,城主过早进入了光敏晚期。 皮肤溃烂, 骨骼酥-软。 所以不比其他病患足以待在关闭门窗的房间足以缓解, 城主被迫待在了一个被厚厚封闭着的“囚牢”之中。 也因为常年不与光线接触, 所以三年来病情没有恶化, 骨骼没有化成水, 皮肉也没掉光, 仍然可以独立行走。 三年了,他首次走出这个密不透风的房间,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表达抗议而颤-抖着。 他想明白一些事了。 院长走后, 他在心里不断念叨着“会有办法的”,不厌其烦地念着。他的十根手指已经被他摧残得不像话了,被软化后的皮肉十分脆弱,以至于他总能因为揪死皮而揪下一整块带血的肉。 他不再回顾童年往事,也没敢沉浸于竞选城主的后悔当中,他开始把希望寄托在记忆中的先辈们。 那些伟大的先辈们。 记忆并不真实,他的身躯无限缩小,他否认了自己所做的一切,将只存在于回忆里的人想象得无比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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