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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卿云垂着眼帘，低声道：“今年入夏。” 那时候，剑意搅得他不得安宁，胸口时常绞痛，如果不用银针封住自己的穴位，他撑不到现在了。 卫焱眯眼盯着他，良久，卫焱冷嗤一声，松开了手。 “李卿云，你好得很！” 怪不得，今年刚入夏的时候，李卿云总不让他抱，嫌他热，洗澡也不跟他一起，结果没过几天，李卿云又自己缠上来了，想必是那时候伤口没好全，故意避着自己。 李卿云慢慢去拉卫焱的手，轻声解释：“我不是故意瞒你。” 早说晚说都一样，卫焱救不了他，他说了，只会让卫焱徒添困扰，日日担惊受怕，除非他死，否则卫焱不可能有安宁。 这道理，卫焱明白，他十分清楚李卿云的用意。 可是，一股烈焰自心底冲天而起，烧得卫焱理智全无，周身气息暴虐，他愤恨地盯着李卿云那张苍白的脸，恨不得将他掐死！ 一片沉默，陷入僵持，二人无声对峙。 李卿云垂下眼帘，卫焱别开脸，重重喘着粗气。 几息后，卫焱稳稳拿着药瓶给李卿云上药，小心将纱布缠在他伤口上：“你体温这么低，食欲不好，是不是因为这些银针？” 李卿云低低嗯了一声。 银针封住穴位后，会导致气滞血瘀，经脉不流通，四肢麻木，五感渐弱。 卫焱没再说话，他将盆里的血水倒出去，然后拿着澡豆疯狂搓洗自己的手，上面沾的全都是李卿云的血。 卫焱感觉血腥味特别浓重，直直扑在他面门，怎么都挥之不去，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跪倒在地上，脑袋紧紧埋在自己臂弯里。 没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卫焱抹了把脸，转过身，拧眉看着李卿云，训斥道：“你出来干什么？还穿得这么少！” 李卿云轻声道：“我想煮两个鸡蛋，给……” 话没说完，就被卫焱打断了：“活该，怎么不饿死你，刚才跟哄祖宗似的给你喂饭，你不吃，现在饿了？忍着吧！” 李卿云抿着嘴没说话。 卫焱俯身托着他的腿弯，揽在他腰后，将人搁在床上：“老实呆着，吃什么煮鸡蛋，你也不嫌噎得慌，我给你炖蛋羹，葱花要不要？” 李卿云一扭头，坚持道：“我就要煮的鸡蛋！” “……等着！” 卫焱煮完鸡蛋，用凉水拔了一下，他将蛋壳剥掉后，喂在李卿云嘴边：“小口吃，要不要沾点醋？” 李卿云别开脸：“给我条干净的帕子。” 卫焱拧眉道：“我喂你，脏不了你的手，要什么帕子！” 李卿云瞪着他不说话。 卫焱努了努嘴，递给他一条帕子。 李卿云扯过帕子，把鸡蛋包好，贴在卫焱脸上轻轻滚动。 卫焱默不作声，慢慢伏在李卿云膝上。 李卿云一手给他敷脸，一手摸着他的脑袋慢慢胡撸着。 “卫焱。”李卿云的语气平淡，语调和缓，他慢慢叙述着，“你知道的，我家人在我十二岁那年都去世了。” “临走前，我妹妹抱着我的腰不放，笑着喊我哥哥，想让我陪她写字，我当时想，等采药回来，换成了钱，就给她添置一套好的笔墨纸砚。” “很幸运，我那时采到了一朵紫昙花，高兴地往家里走，然后就看到了他们焦黑的尸骨。” 卫焱一把攥住李卿云的手腕，将他冰凉的手搁在自己怀里捂着。 “那朵紫昙花我也不知道掉在哪了。”李卿云继续淡淡说着，语气没什么情绪，“那时候的我很空茫，一脚踩空的感觉，甚至会想，我为什么活了下来。” “他们离开的时候，切断了我在这个世上所有的联系，除了他们，我谁都不认识，所有人的脸在我眼里都是模糊的。” “进入学宫后，我每天照常活着，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长久地活下去。” “后来，我遇见了止戈，他让我赎他出来，我找到了活下去的目标。” “再后来，止戈也离开了，幸运的是，那时候我已经有你了。” 说到这，李卿云温柔地抚摸卫焱的脑袋：“卫焱，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卫焱死咬着嘴唇没吭声。 李卿云弯下腰，在他头顶亲了亲：“面对死亡，人都会难过，但只会难受那一阵子，慢慢活着，总会走出去的。” “所以，卫焱你别担心，也别害怕，日子长了，总会好起来的，会有其他人出现的。” 卫焱伏在李卿云膝上痛哭，不会了，不会有其他人出现，他也不会好起来了。 他十四岁认识的李卿云，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喜欢上了李卿云，他如今二十一岁，在他这短暂的人生中，李卿云占去了三分之一。 他就只喜欢李卿云一个，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李卿云了。 他没有办法想象，有一天，他早上醒来时，枕边是空的，更没办法想象，枕边躺着的人顶着一张异于李卿云的脸。 李卿云轻柔拭去他的眼泪，慢慢安抚他：“卫焱，不哭了，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卫焱泪落不止，他想，这次过不去了。
第132章 将离 翌日。 元月初二，是李卿云的生辰。 卫焱做好长寿面，拿着烘热的衣服坐在床边，抱着李卿云给他穿衣服，伸出去的手顿住了。 李卿云胸前的纱布殷红一片，刺鼻的血腥味呛得他眼泪都流出来了。 “云云？”他轻声喊着。 李卿云无知无觉。 卫焱捻了捻颤抖的手指，他跪在地上，将嘴唇贴在李卿云颈侧。 有细微的脉搏跳动。 卫焱没再喊他，用另一只干净的手蹭了蹭他的脸蛋：“乖，好好睡吧，什么时候睡够了，我们再吃饭，我会一直守着你。” 卫焱重新给他换药、换纱布，然后蜷缩着躺他身边，嘴巴紧贴在他的颈侧，手掌虚虚覆在他左胸上。 卫焱数着他的呼吸和心跳，静静等着。 直到过了晌午，李卿云才醒过来。 “……卫焱。”李卿云轻轻呢喃了一声。 “我在，我抱着你呢。”卫焱在他脸颊亲了亲，手掌紧紧贴在他腰侧。 李卿云偏了偏头，朝卫焱靠过去。 卫焱颤着嗓音，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李卿云，生辰喜乐。” “祈愿你……你……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李卿云没作声，摸索着抓住了卫焱的手臂。 卫焱将一块碧玉的无事牌搁进李卿云手里：“你的生辰礼。” 李卿云拿到眼前细细打量着，牌头雕刻着祥云和火焰：“什么时候刻的？” 卫焱道：“前两天趁你睡觉的时候。” 李卿云嗯了一声：“伤着手了吗？” “没有。”卫焱道：“我现在做这些很熟练。” 李卿云挠了挠卫焱的手背：“把我的匣子拿过来。” “好。”卫焱下床去拿。 等他拿完东西，一转头就见李卿云坐了起来，连忙走过去：“慢点，我扶你。” 李卿云轻声道：“我没事。” 卫焱没吭声，把烘热的毯子裹在他身上。 李卿云靠在卫焱怀里，低头打量着盒子里的东西。 一根白玉簪子，一块平安扣，是这两年卫焱给他做的生辰礼。 此外，还有一只长命锁，上面刻着他的名字，这是月余前，卫焱在家里做的，刻字的时候，卫焱嘴里一直念叨着他的名字。 这些东西，他本来日日都戴着，直到近些时日，他总是瞌睡，整日躺在床上，卫焱嫌这些东西妨碍他睡觉，就都给他摘了。 李卿云挨个拿起来，细细摸了一遍，然后将无事牌放进去，开口道：“我的青玉书签呢？” 卫焱愣了一下，很快答道：“我去拿。” 他们当出去的东西，在第二年已经全都赎回来了。 李卿云将那枚青玉书签也放进了匣子里，他想了想，朝卫焱道：“这个匣子有些小了，我想要个大一点的。” 卫焱无有不应：“好，你等一会儿，我现在去给你找。” 李卿云将东西放进刚拿来的箱子里，把他从修真界穿下来的衣裳鞋袜也都放进去了。 将箱子合好后，李卿云笑了一瞬：“这些我要带走。” 这都是卫焱给他的东西。 卫焱闻言一怔，明白过来李卿云的意思后，他瞬间怒不可遏，抄起那个箱子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让人头皮发麻，心都跟着颤了颤。 卫焱看着那个四分五裂的箱子，尤不解气，大步冲上去猛踩几脚。 那枚长命锁只响了一瞬，就被踩成了薄片，玉簪断成数截，平安扣碎成多瓣，无事牌七零八落。 卫焱捡起那些衣裳，直接扔进炭盆里，顿时燃起熊熊烈焰，一股难闻的焦糊味弥漫在屋子里。 李卿云只看了卫焱一眼，就靠在床头垂首静坐。 此时，卫焱眼中的怒火极为炽盛，他猛地冲到李卿云面前，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厉声道：“看着我！” “还要带走什么？啊？说话！” 李卿云抿着嘴没吭声。 卫焱脸色阴沉，冷声质问：“李卿云，你怎么不把我带走？” 李卿云抬眼静静看着卫焱，眼神中流露出浓重的悲寂，他缓缓道：“卫焱，对不起。” 他没办法陪卫焱走下去了，还要让卫焱处理他的后事，这对卫焱来说是极为残忍的事情。 卫焱突然伸手覆在李卿云脸上，他现在不想看见这张脸。 青白，毫无血色。 眼中的脆弱和愧疚，简直就像一把利剑反复在他心头戳刺。 沉默良久。 卫焱撤下手，一脸平静地将李卿云抱在自己腿上，柔声问道：“乖，吓着你了吗？” 说话时漠然、冰冷的神情，使那温柔的语气听起来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李卿云听的心下一颤，他伸手轻轻去摸卫焱的脸，小声喊他的名字。 “我在呢，饿不饿？”依旧是温柔的语气，卫焱笑着在李卿云脸上亲了亲，“炉子上煨着鸡汤，我喂你喝点，好不好？” 李卿云不说话，只紧紧盯着卫焱看。 “问你话呢。”卫焱泰然自若，随意道：“盯着我干什么，喝不喝汤？” 李卿云低低嗯了一声，伸手去搂卫焱的脖子。 卫焱稍稍退开，把着李卿云的腰不让他再动：“别这样抱我，你胸前有伤。” 李卿云不管不顾，仍旧伸手去够卫焱的脖子。 卫焱单手攥住他的两只手腕往下压，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脸颊：“李卿云，听话。” 语气低沉，辨不出情绪。 李卿云伸出舌，头去舔卫焱的虎口，卫焱立刻撤手：“我手脏，你安生躺着，我去给你盛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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