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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天锡注意到他状态不对, 罗闵交握的双手冰凉, 但额头滚烫,整个人已然神智昏沉。 “罗闵, 别说了, 我知道,我知道, 这都不是你的错。我带你去医院好吗?” 罗闵躲开他的手背, 一字一顿道:“不。去。” 随后抿紧了嘴,一句话也不说,整个人蜷缩到一起, 头低进膝盖,双臂紧紧贴在耳侧,把自己团进了沙发深处。 罗闵不配合,魏天锡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将他带起身,“那药呢, 先吃药把温度降下来, 别缩在一起。” 联想起他说的话, 魏天锡立刻追问道:“你头疼吗?” 他起身将外套脱下罩在罗闵身上, 在客厅中四处翻找起来。 黑犬用力甩动脑袋,终于解开锁扣, 直奔次卧,从床底拖出裴景声准备的药袋,吠叫示意。 神志不清醒的人很难缠, 罗闵尚未完全失去意识,但也不肯信任任何人。 他不配合魏天锡的动作,一旦松劲,他就会立刻把自己裹回一团。 魏天锡见缝插针给他喂了药,见他这幅样子只能柔声劝道:“不去医院,去房间里躺着行不行?挤在沙发上不舒服。” 罗闵被吵得烦,拧紧了眉道,“一样,都一样。” 他自认音量很大,震得脑袋嗡嗡作响,但说出口却如蚊嘤。 持续烧灼的热度啃噬着他的神经,渐渐地令他难以分清自己身处何处,又是何种形态。 一声细弱的猫叫响起。 魏天锡起身张望,“家里有猫吗?” 屋内唯一能说话回答他的人神志不清,他疑问的眼神投向黑犬。 一只耳懒得回应,咬着罗闵的衣角拖拽他起身未果,转而奔向门口,扒着门要出去。 “现在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出去?”魏天锡把着温度计小声呵斥道。 然而没能召回黑犬,还得来一声吠叫,一只耳扒门的动静更大,向上蹦跳去够门把。 老式金属防盗门把靠的不是下压开启,得靠手掌包住门把逆时针转一圈,一只耳怎么扒拉都难以打开。 它急得去咬魏天锡的裤腿。 “别咬。”魏天锡错步避开,“放你出去你得回来,跑丢了我不能负责。” “汪汪。” 门一打开,一只耳立刻闪身冲出,眨眼便没了影儿。 转身回去,体温计倒还被好好夹着,罗闵听着叫声下意识翻身,亏了魏天锡眼疾手快把人扶稳才没戳伤。 39.1°,和额温相差无几,但好歹没有继续升高的趋势。 与此相对,紧绷的姿态终于因体力的流失而放松,臂弯下露出湿热潮红的脸,眉紧紧蹙着,唇抿得发白。 手臂得以穿过颈后、腿弯将他捞抱起来。 仅仅几步路,魏天锡脑门上渗出汗液,轻轻将罗闵放在床上,床板嘎吱一声,他抽手站直。 青年的脑袋无力地向一边偏去,魏天锡蹲下身托着他的脸,贴了一张退热贴。 他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遇到事儿顶多将人送去医院,此时也只能按常识给罗闵用酒精擦拭手心。 无力的手臂如蒲柳般倒卧在魏天锡手心,收拢手指的力度轻得不能再轻,仿佛这冷锐的白会割伤手掌,不得贪心。 “罗闵…罗闵…?”耳旁的呼唤忽远忽近,青年挣扎着开口,“裴景声,别吵……” 他抽回手臂,把脸藏进毛绒的衣袖。 “什么?”魏天锡没听清,勉强听出是个男人的名字,正欲再问,未关紧的房门被推开。 黑犬垂着尾巴凑到床边,左右徘徊不敢上床,又看不清罗闵的脸,感受不到他的呼吸,显得很焦躁。 魏天锡尚未来得及扒开黑犬,先被人挤去一旁。 “它把你叫来的?他不舒服,别动……”他语气不善,像被抢食儿了的恶犬。 陈啸脸上没一点笑意,强硬揽着罗闵的肩让他起身。 灼热紧促的呼吸打在颈侧,青年双眼紧闭,即便突然被拔起身也不曾清醒,全然不见与陈啸哑巴吵架时噎人的冷淡。 他靠在大他几岁的朋友身上,额头还贴着退烧贴,不知是汗还是热气将睫毛结成一绺一绺,长发贴在脸侧。 即便如此,他仍然不显柔和,很倔,招人厌惹人生气。 永远不知变通,有时显得成熟,却又过分执拗直白。 这大概是他身上仅存的少年意气,不过是意气用事的那个层面。 心里骂着人,手上动作轻缓不少,陈啸扶着罗闵的背,一把将他身上厚实的毛衣脱下。 纱布包裹处理妥当的后腰露出,陈啸迟疑着看了又看,总觉得是幻觉。 他看向唯一站在这儿的人。 “什么时候弄的,他都这样了你还那么用力拉他?”魏天锡不满道。 罗闵交朋友的眼光真挺一般的,什么人都能留在他身边。 不止是人,狗也是。 有他在还不够,找了个麻烦过来。 他上前托住罗闵后肩,后者感受到热源主动后靠,皮与骨毫无阻隔地陷在手心。 陈啸见他稳住人,松了手起身,从衣柜里取出棉质单衣,又打了一盆热水搭了两条毛巾来。 从魏天锡手里将人从被子中解开,毛巾浸了热水擦后背,肩颈,连指缝也擦得一干二净,再用干毛巾将身体擦干,套上衣服,灌了几口温水后罗闵终于得以躺下,眉头却舒展开了。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魏天锡和黑犬挤在一边看。 除了做事的人板着脸,其他没什么可挑剔插手的。 “你别去帮忙,狗嘴里有细菌,保持距离。”魏天锡对一只耳道。 一只耳呲牙,咬烂了他外套一角。 【你在这看着他,别让他跑,我去做饭。】陈啸在备忘录中打字。 “嗯。”魏天锡扫一眼,在陈啸走后坐回罗闵床头。 开玩笑。 罗闵都这样了,还能跑到哪儿去? 他对陈啸莫名其妙的话感到好笑,可才维持不过几秒,笑容便隐去了。 次卧隔音太差,外边人不知为何争执吵嚷,隔了百米远,也从窗缝透进来。 没人乐意听,无论他们在为什么吵闹,落在旁人耳里也只是扰人的噪音。 罗闵争执时从不这样。 他语调不高,说话节奏也不紧凑,从不为盖过对方的声音或讽刺别人而打断。 他表现得太过平静了,以至于没人相信那平缓语调下字字都是他的真心话,他在努力地表达意见,却因为缺少情绪而显得毫不在意。 魏天锡就曾被他的态度伤害过数次,他以为罗闵不在乎,即便他在乎,也远不及自己。 他可以接受他们不对等的相处,总要有人笑脸相迎,魏天锡不在乎那个人是不是自己。 但他很难接受罗闵的不动容、不理解。 可他没想过不再见了,罗闵唯一对未来的期许,就是和他的约定。 罗闵怎么能食言? 他想威胁罗闵也好,让他因为一只狗记恨自己也好,他都想要罗闵表露一点心声。 从泄露出的丁点儿情绪中窥探他的想法。 不敢想,山崩海啸。 原来罗闵吐露心声时是不愿意看着人眼睛的,他说起自己的经历都像置身事外。 他说很痛。 头很疼,疼到起不了身,连学也上不了。 可他明明发着高烧,踩不稳冻实的积雪也要赶来。 如果魏天锡没和他因为这件事而争吵,好好说出真心话,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罗锦玉走了,罗闵留了下来。 他生活得很努力,有工作,有一个朋友,捡了一只流浪狗。 给魏天锡付医药费的时候眼也不眨。 罗闵问:然后呢?去到新的地方之后呢? 魏天锡很大言不惭地说,我会帮你,陪着你。 吹出这番话的时候,他竟然感到心虚,他等着罗闵质问他,就凭你吗? 没有,罗闵落回了潮湿的雨夜。 …… 起伏不定的波浪,罗闵依靠水流的推送前进。 作为一只刚长成的鱼苗,他有些过于勤奋了,昼夜不歇地摆尾,石子刮破了他的腹鳍,贝壳咬住他的鱼尾,他也从不停歇。 他游啊游,游了很久,不知饥饿疲乏,也不知前路为何。 不为任何珊瑚、茂密的海草、巨大的可供藏身的海螺壳停留,他一直游动,直到无法动弹为止。 所有的鳞片炸开,他依赖生存的、咸腥的海水裹着沙砾钻入皮肉。 即便他停止所有动作,流水依旧推着他,刺痛着他。 有时是激流,他撞上珊瑚礁,眼前痛得发黑,看不清前路失去方向。 有时又柔缓极了,他飘在半空,像睡在摇篮。每当这时候,他就为自己因痛楚生出的逃避而后悔。 他为前行付出了太多了,就让浪潮裹着他向前,又有什么不可以? 他因此而得以生存,应当感激。 生命的轮回流转绝非轻易,诞生罗闵这条小小的鱼,是美丽的祈愿。 只是好痛,不过一颗沙砾钻入身体,罗闵竟觉察出不应存在的心肺在他的身体鼓噪。 他惊惶地睁开眼,这一路哪里是风平浪静的海底,只是一只鱼缸。 鱼缸的正中央,源源不断地输送氧气。 咕嘟咕嘟。 水底冒出许多泡泡。 第48章 电话打来时, 罗闵还在睡。 睡得很煎熬,眼前闪过无数支离破碎的片段,什么都没能在脑海中留下,反倒令太阳穴两侧抽痛不已。 他听得见周围发生的一切, 却无力睁开眼。 每道骨缝里透着凉风, 血肉却是烧灼的,沁了一身汗, 冷得发抖。 他知道陈啸来了, 因为陈啸擦拭他手臂的力度很重,几乎想搓下一层皮来, 但翻身时却很轻。 但有时也陷入迷糊, 似乎自己还是一只猫,睡在阳光烂漫的飘窗。 裴景声还没发现黑猫的秘密,时不时来折腾他。 比如极轻地拔猫的背毛, 他就会不受控地哆嗦一下。 再比如在猫耳朵上吹一口气,恍若不知又一本正经地做自己的事。 又比如,在猫睡觉时捏他的爪垫,把猫尾巴从头捋到尾。 罗闵只会装作不知道容忍一次,裴景声在第二次就会受到惩处, 两道爪痕或是用尾巴留下的一道红印。 他又变成猫了吗…… “你好。是他的电话, 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不, 你指什么异样……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我不能告诉你地址。我?我是他朋友。请你别再打电话来影响他休息……” 是魏天锡的声音。 电话是谁打来的? 谁会打给自己?罗闵迷迷糊糊地想。 毛芸吗,她宁愿用发消息轰炸都不会打一个电话, 据她说,每接一个电话,都会折寿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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