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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一怔,反问道:“他又回来了么?” 我点了点头。 容玉脸上的笑意微微淡了下来,沉思半晌后方才道:“我未曾见过,但他既然回来,定然是有所图谋,师兄还须小心。” “为何我应小心?他当真如此厌恶我么?”我有些不解。 我和俞青虽是不合,但也应当不到要同门相残的程度才是,但我听容玉的意思,怎么好似我两水火不容似的。 容玉摇了摇头,道:“不是厌恶。” 我愣了愣。 “俞青那人,有些孩子心性罢了。”容玉微微一笑,说出来的评价竟是与我之前想的有些相似,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许多话不改由我来说,师兄要是有什么疑问,还是亲自去问俞青比较好,我言尽于此了。” 我点点头,见他要离去了,不由自主地追问了一句:“容玉,你与她在一起……还好么?” 我想我不该问这话的,合欢宗弟子不问他人私事,这是心照不宣的规矩。何况,姜应是他的有缘人,他们两在一起,有什么不好的呢? 然而,我还是问了这么一句,似乎我隐隐就觉得,这两人不该在一起,或是在一起也是不相合的。 容玉闻言,微微一笑,反问我:“你与谢映白还好么?” “还好。”我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只要想着他,觉得什么都好。” 容玉低笑了一声,微微垂眸,而后道:“那我与姜应,也是还好的。” 他明明说了与我相似的话,但我莫名觉得这两句话的意思是背道而驰的,然而我想这话又应当是真的。 他与姜应,应当好的。 于是,我不由接着问:“那你,何时回去呢?” “待她白首,再也无需我。”他说。 那鸦羽般的长睫垂落,将他眼中神色尽数掩去。 我怔怔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觉得容玉大概是真的喜爱姜应吧。 因为,我于谢映白,能想到的最好也不过如此。 相伴相守,执子白头。 我看着容玉转身而去,回到姜应身边,为她拢了拢裘衣毛茸茸的领口,低声说了些什么。而后姜应便笑起来,眼角眉梢间染上些许羞意。 我再看看自己身上略显单薄的衣裳,虽然不觉得冷,心里却莫名有些空。 我摸了摸腰间佩剑,忽而有些想谢映白了。 谢映白在淮南待了一月有余,我便在都城等了他一月有余。对修道之人而言,一月本不过须臾,我这次却觉得时日格外漫长。 而我更未曾想到,谢映白刚回都城,我便要与他辞别。 边关战乱态势越发严峻,形势危急,谢映白请赴边关,回都城后三日便要启程。 这三日,也不过给他收拾东西罢了,我与他多说些话的机会也没有。 自然,他之前说要带我去看江河冻雪、春日新芽的事情,便如此罢休了。 我倒不是惆怅不曾见到那些,只是惆怅我竟还要与他分开。 修道之人本不在意团圆,然而此刻我方才明白为何凡人皆重团圆。 因为相伴远比许多风花雪月,都来得长情。
第14章 相思 谢映白出城那日,我去相送。此为他回来第一面,我此时尚且不知,这也会是今后在都城相见的最后一面。 “我同你一起去吧。”我又是如此对他请求。 他却依旧是摇摇头,道:“阿钧,这是我的路,自然由我来走。” 我沉默下来。 我知道他的意思,只要他前赴边关,淮南府自不可再逼他娶亲。而他若有所成,将淮南府的情谊还清,他自己心里过得去,他就不必再受辖制。 可是我要如何告诉他,这天下是有定数的,他们纵使拼尽全力,征战沙场,马革裹尸,也再换不来这朝代的盛世长安。 天机不可泄露,否则将有天谴,因而我不能说,也说不出口。 我只能定定看他,握住他的手收紧又松开,而后低声道:“好,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虽如此说,但这话是骗人的。 谢映白自然也知道,于是他说:“不许偷偷跟过来,我回不回得来都是天意。我知道,你们修道之人是不可违抗天意的。” 这是他第一次说起我修道之事,然而听闻此言,我又要怎样告诉他,天意告诉我他有大劫,就在这场战乱之中。 然而,我只是定定看着他,而后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但我想,我一定会让他回来的。我在谢映白身上种下了印记,若他性命有忧,我便有所感应。 他对上我的目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谅我自私任性。” “没有。”我如此回道。 我在城墙之上,目送着他随军离开。 我回宅子的路上与容玉和姜应巧遇了。 那姑娘难得对我有了些好脸色,开口却是道:“谢映白那纨绔倒也不是一无是处,敢去边关也算是有些胆识……” 她的话还未曾说完,便被容玉打断了。 “应儿,别说了。”容玉的语气有些重。 姜应许是头一次听得容玉这般语气,于是愣住了。 然而,我已然明了她想要说而不曾说出的那些话。 ——为国捐躯,亦是好前途。 对谢映白这声名而言,若战死沙场,他的荒唐自不会有人再提;若是不曾死在沙场之上,或又有人笑他贪生怕死。 他本不过茫茫人海中一个,在世与否对世人而言不过是多了些谈资。 我知道,姜应始终觉得是谢映白占了他哥哥的位置,却又顽劣至此,很是看不上谢映白。 但谢映白又错在何处呢?他只不过错在信错了人,错在年少轻狂爱放纵,错在爱恨错付天意弄人。 但世人不管,他们皆以他人作乐。 我为谢映白气过很多人,但这是我头一次有了杀意。 我拔剑而起,指向姜应。 “姜应,我让你是女子,不与你计较,再三忍让,但也并非不气恼,没有脾气。”我的语气平静,握剑的手依旧很稳。 但唯有我自己知道,我已然心火燎原,灼热炽烈到近乎疼痛。 “我非善男信女,不是不动杀念。我管不了天下悠悠众口,却可见一人杀一人。姜应,你若是再犯到我面前,便是为师弟我亦不会忍。”说着我看向了容玉,“师弟管好自己的人,我并非没脾气的。” 容玉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应了声。 我收剑,转身离去。 我想容玉大概也未曾见过我这般,我自小被养在合欢宗里,众人虽不知我身份,但都知道,我的性子是极好的。新来的弟子总爱捉弄我一番,我也不生气,有时候只需他人来道个歉,我便将事情给忘了。 我知道,或许也有人笑我是傻,我却总是念着与人为善,知足常乐。 其实我自小不曾杀过人,我总是想,让一让,再忍一忍。我记得阿爹阿娘曾对我说的话,众人伤我是他们的罪,若我有心害人,便与他们一样。 然而,他们从未告知我,我不害人,不与他们一样,却终究要被人所害,要被人所笑,要被人所欺。 我也从未知晓,有些人终究会让你觉得可恨。 从前,谢映白会按下我握剑的手,让我不必去理。 我问他:“可有人要伤你害你,我也会觉得他们讨厌,这可怎么办?” 他说:“我拦你,你只需听我看我。我知阿钧心善,若是伤了人又要自责,我也不忍心的,。” 但如今,他不在我身旁,也无人拦我。 我想,若是我伤人,可是会自责么?想来想去,觉得自责应当是有的,不忍也是有的。 我想,我不当如此,这变得不太像我了。 然而,我想起谢映白了。 我想起那雪中要与我白首的人,忽而便觉得不悔。 谢映白曾对我说,若当真喜爱,你之前的诸多想法都是多余,唯有那人,唯有此刻,方是你的情。 如今我才发觉他说得是对的,只因爱了一人,其他皆可改。 所恨所憎,所恋所慕,爱恨嗔怒,只系一人一身,宛若中了迷毒,却甘之如饴。 我发觉,谢映白刚走,我已然开始想念了。 我忽而记起之前从人口中听来的一句诗了。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才害相思。 我想,下次见他时,我要与他说。 谢映白,我开始会相思了。
第15章 锋刃 谢映白不在都城后,我每日便越发无所事事,除了修炼便是想他。我也忧心他的,但我想,谢映白那般骄傲的人,是不愿我见他狼狈模样的。更何况,我并非不知,谢映白去边关,是为了证明自己。他又他的骄傲与不甘心,我不能阻他,也不愿。 所以,我只能任他前去。 江山万里,天高海阔,谢映白不该困在这都城,囿于过去。人间无限好,大道三千殊途同归,我应该让他自己去选,自己来走他的路。 只是,头一次感到印记被触动时,我依旧慌了心神,心急如焚,暗自赶往边关。我此时方恨修为不够,不足以让我一步天涯,赶到我心之所向之处。 但或许,我来得太早,又不会见到谢映白的这一面。 我曾当他是世家风流公子,又觉得他也是璀璨明珠,却从不曾想他也会是战场锋刃,铁骨铮铮的将士。 我见他于尸山血海逃离,正倚在暗处为自己包扎伤口。 我也曾经历战乱,又见过人间朝代更替,于是来回看上几眼便明白,这是一队弃兵,用作诱饵,却早被放弃,连死后的尸首都无人来收。战乱时的死人太多了,来日雨下起来,将血卷走了,这便又是一处乱葬岗,野兽食人骨血,连全尸都不会给人留下。 可谢映白活了下来,活得似修罗恶鬼,被刺瞎了一只眼,牵着他曾喜爱的那匹马亦步亦趋。他余下的那只眼,满眼通红,其中尖锐戾气触目惊心。 他尚且未死,而我隐在一旁,终不敢出现。 我想谢映白当不愿我见他如此,又想着他似是吊着一口气,咬牙切齿要活下去。我怕我一出现,他这口气便断了。 凡人的魂魄是收归轮回投胎的,我未修魂术一道,他今日若是死,即日入轮回。我要再去寻,茫茫人海中,是难得寻到的。便是寻来了,大抵也不是我的谢映白了。 前尘尽忘,另有命途,修道之人都明白,入了轮回,便再无什么前缘了。 我默默看他,看他强忍痛楚割腐肉缠伤口,看他半途杀了自己的爱马饮其血,生啖肉。 于将士而言,马大抵是似他们的战友情人。谢映白提刀时,那马目光温顺,向他低下头来。他摸了摸它,提刀一刀砍下去,用力极大,一刀将马脖子砍断了,炙热的血溅了他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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