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抬起手来,摸了摸我的发顶。 我闭着眼,将脸埋在他胸口,紧紧抱住他,过了好一会儿,竟像个孩子似的哭起来。 我已然记不起为什么要哭这一遭了,可我觉得我该哭。 他安静地拥着我,待我停下来,低下头吻了吻我眼角。 于是我终于想起来,他已然不能开口说话。 大概正是因为他什么也不说,我竟渐渐安静下来。 静下来后我便泛了困意,半梦半醒地,我闷声说:“抱歉。” 大概连我自己也不明不白,这句抱歉到底是说给什么。
第121章 殊途 我睡了一场,醒来时天光大亮,这佛寺大殿已然换了个模样。 殿中再无佛像,换了清泉流水,处处荷花开,明媚日光自窗外照进来,一片明亮开阔、 我仍呆在空无怀中,他似乎自始至终不曾动过。 清醒过来后,我便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尴尬。一则是我迷迷糊糊扰他清净,二则是我不明不白赖着他大哭,三则是他悟情后,我一个魔修便不该与他来往,却还是来找他,甚至让他这般一动不动抱我一晚上。 我想我这性格,大概实在不适合修道,也不像个修道之人。 修士修炼起来最少也是千百年,人间百转,所见太多便觉得事事皆自然,也是事事都无常,大喜大悲便都淡去。 大概是我所历的年岁太少,修为都是他人给的,遇到的人又太多,有的人一辈子遇不到一个情道有缘人,我却所见所交都是情深缘浅。 昨日情绪太乱,或许是短短时日内所知道的事情,我昨日只想着逃避,情绪稳下来便开始考虑之后的事情。 大概是知道我醒了,空无忽而握住我的手,在我手心落字。 怎么了。 我沉默了良久,不知该将这事情从何说起。 说我旧爱成殇,所爱非人,还是说原来那书上说的不假? 天生道体生而优柔寡断,多情重情,而我这一生,当真是命途多舛,所遇多恶。 原来所有的真情都掺假意,假意也藏真情,我所求纯粹无一而得,皆是无疾而终,终归陌路。 最后,我自他怀中起身,轻描淡写地道:“只是忽而发现了一些事情,原来熟知的人有我并不熟悉的一面。” 我想了想,又话音一顿,而后才接着说道:“大概……终究是我心切,所遇非人却不查一分,一叶障目不知实情。” 想我这一路走来,大概也总是轻信于人,总以为许多事情大可不在意,非要故作无事可摧,可到头来事事放不下,事事都成苦果。 空无握紧了些我的手,又落了一行字。 他写,人人皆如此。 我微微一愣,不由笑:“怎会人人皆如此?不至于人人都似我这般傻。” 并非是你傻,他继续写。 是因情不自禁。 他写得有些慢,大概是为了方便我辨认出来。可他写得如此慢,竟让我生出太过认真的错觉,而他落字之时仍在看我,神色宁和沉静。 我的心跳忽而快了一拍,似是清风扰树梢,纷纷落了一地的叶。 “空无。”我笑了笑,自他手中抽出手来,对他说,“你再这样,我就走不开了。” 他抬起手来,似乎还想对我说什么。 可我不将手给他了。 我说:“再等一等,等我静一静,待我将要做的事情做完了,要想的想明白了,再来见你。” 我觉得我不能再这么不明不白若即若离了,我若对他心动就该留下来,可我还要去寻越秋风,我不能扰他又不陪他,让他动情又要他忘情。 欢喜佛不是无情道,是不必忘情的,可有时候不忘比忘了还要痛苦。 因为相思似刀,妒火如焚。 “你等一等我,我早日回来。”我撇开目光不看他,只怕我一看这话便说不下去了。 说完,我转过身出门去。 走出门外好几步,我又忍不住回头去看。 我看到大殿之中机关变幻,莲花流水又改做肃穆大殿,佛像高居,三两烛火,满室空旷只有他一人端坐,有檀香悠悠透出一缕。 他抬眸看我,正迎着照进去的光,那光落在他眼中,似湖面上粼粼波光,处处动人。 他对我笑了笑,微微颔首,似是在说我等你。 心头沉沉压着的情绪一下子松懈下来,我也不由笑了笑。 空无对我也是不同的,我隐约明白过来为何我醉了会迷迷糊糊跑进来,大概潜意识里知道,只有他能包容化解我所有的失意。 就如初见那般,我背着万人的罪孽,心中一半是伤情一半是愧疚,而他对我说,我与佛门有缘。 有缘便是有缘。 离了佛寺,我定了定神,而后才取出那颗传讯石握在手中。 传讯石上有三四道灵力的痕迹,看来是越秋风三四次试图与我说话,可我那会儿不是醉了便是睡了,半点也没回应的。 我正这般想着,越秋风的传讯又来了。 这次我接通了,可那头许久不曾传来声音。 于是我先开了口:“秋风。” “我在。”他的声音沙哑,很缓慢又庄重地应我。 “谢映白……”我顿了顿,终于想好了后话,“你对他,做过什么?” 越秋风沉默了一瞬,而后才道:“撕裂魂魄,以他的魂魄补我故人,为私欲以他暂存魔气。” 他的语气渐渐沉了下去。 “疼吗?”我问他。 “疼,会很疼。”他如是答我。 我如今很理智,于是我清楚明白,那个时候的他大概不知道谢映白与我相识。而当年修无情道的杀道剑修,也定然不会有多少怜悯之心。 伤人至深,也可面不改色,一心入魔所行皆非正道,也死不悔改。 我也曾想,我与越秋风所交不多,他何来的深情与在意呢? 如今想来,大抵因愧疚而起,因真情而忠,暗中相观太久,自有情深。 而大概人总是如此,未伤及自身时便可作壁上观,待到因果轮回报应,只能悔不当初。 若当年越秋风选中的人不是谢映白,我不会因此入魔,我不入魔便不会与空无纠葛,我不为谢映白入魔或许也能坦然接受伏阴,后来许多种种或许都不会发生。 可我又细细一想,若我与谢映白陌路,许多事情可会有不同的模样? 似乎也没有。 我不会拒绝伏阴无理要求,无法阻止俞青自沉江海,也不可能不与空无相见。 他们都有自己的目的,有各种的理由来我身边,也有各种理由离去。 是天命吗? 我沉默地想着。 或许也是人为。 因为我优柔寡断,伏阴风流多情,俞青惶惶不安,容玉心思深沉,空无一心悟情,谢映白命途曲折过刚易折,越秋风的往事不可追。 如此,所历种种,殊途同归。
第122章 独行(正文完结) 我转念一想,便想了许多。 千百年似乎太长了,长到人间朝代更迭不知何几,物是人非事事休。但千百年又好似太短,短到我转念之间,便将我这一生所历众人都数过,想来竟寂寞至此。 我对着传讯石,一字一字地说:“越秋风,你的剑我还你。” 越秋风许久不曾回话。 我自顾自地接着说:“你如今在哪,我去寻你。” “阿钧。”他语气很轻地唤我,嗓音沙哑,孩子似的问我:“能不能不还啊?” 或许再早上几日,我都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逼他到这幅模样。他本是杀道的剑,是沉稳如山岳,出剑如千军万马的越秋风,也是自初见起便待我极好的人。 我这一辈子,千百年来至今,没有一个人如他这般待我好了。 他来我身边未曾有求于我,一路相随未曾有害于我,到后来又将他的剑给我,将他余生喜乐加之我身。 可我心底终究过不去那一关,我忘不了入魔后难捱的日日夜夜,忘不了再见谢映白时,我的少年似鬼似魔,疯癫偏执,再不复当年模样。 每一想起,都是锥心之痛。 若我当真一时压下这些妄念,看似平和与他继续下来,将来的时日想起这事,也不免心生怨怼,反是不妙。 与其来日生怨,倒不如今日断了干净。 我微微垂眸,盯着地上肆意生长的草木,缓缓回道:“越秋风,我握不住你的剑了。” 这句话说得艰涩,好似有什么堵住了我的嗓眼,让我这句话的尾音沙哑,一字一字都说得艰难。 可我已不会再流泪了,毕竟泪水无用,徒增可怜。 越秋风沉默了一瞬,而后对我道:“我不会收,你若是不要了,便扔了吧。” 这句话后,传讯断了。 越秋风自己掐断的。 我握着那传讯石,站了许久,从乾坤袋里取出越秋风亲手交给我的剑。 那是他的本命剑,一个剑修的剑便是他的半身,可我如今要与他相离,他便也不要这把剑了。 我将那把剑,同着那颗唯一一颗用于和他传讯的传讯石,一同放在了地上,而后离去。 魔域多风沙,我起身那一刻,有风呼呼吹来,迎面打在我脸上,也让草木砂石将那把剑覆盖了大半。 我不曾再低头看,而是抬起头来,朝着远处而去。 我想去世俗界,独自一人走走,独自一人看看这人间,只为自己去见山川流水,世上百态人情冷暖。 或许习惯了一个人,也就放得下了。 世俗界万事更迭都比修仙界快,爱恨纠葛与人情变迁也比修仙界多,我每到一处便停一阵,当是看了一场又一场的折子戏。 我不记得当初伏阴遇见我的战场在何处了,但我去许多战场看了看,都是一样的萧条冷肃。曾经的古战场有的不再是战场了,生了遍地的杂草,也有孩童嬉闹。 我如今想起初见,却依旧只记得伏阴,那些背景都是他的陪衬。 他容貌昳丽,环佩琳琅,腰间铃铛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我还记得曾经阿爹阿娘在的地方,可如今那里已换了山水人间,举目是繁华城池,再不见从前模样。 我也又去了淮南,淮南河岸的花街繁华热闹,依旧有许多文人墨客,意气少年,也有美人如花,起舞翩翩。 我乘着小舟入江,看两岸灯火连绵,水中似有星河顺流而下。 有貌美少女在花船上看我,笑嘻嘻扔来一朵绢花。 我愣愣看着,未曾去接。 那少女便笑起来,连着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起哄,嬉嬉闹闹说我不解风情。 而后人群散了,我在河面上将那绢花重新捞起来,用术法烘干了,发觉是一朵牡丹。 牡丹意为圆满,不是求爱之花,单纯祝福之意。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6 首页 上一页 72 73 74 75 76 7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