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平间的温度设置得很低，空荡荡的，只有女生阿姨的哭声，这时候说什么都是苍白的，乔澈递了一包纸巾，安静地站在一旁。 直到阿姨的哭声稍微小了一点，乔澈才开口：“请您节哀，您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照顾好晶晶的母亲。” 晶晶是女生的小名，特别鲜活特别阳光的名字。 阿姨啜泣着点了点头，咬牙不让眼泪往下流，声音跟着发颤：“乔老师，我姐心脏一直不好，这…要是看到晶晶这样…” “您放心，我会尽全力的。”乔澈温声道：“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就不陪您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阿姨对着乔澈深深地鞠了个躬：“拜托您了。” 陪着阿姨离开停尸间，乔澈立刻返身进了操作间，晶晶的遗体已经运了过来，宋尚换上隔离服早就等在旁边了。 乔澈上下打量了一下宋尚，笑道：“现在都这么主动了吗？不是刚开始不肯换衣服进来的时候了？” 宋尚吐吐舌头：“昨天涛哥和我说让我平时多学习，别占用你太多的时间。” “别听他的。”乔澈没当回事，走到操作台边，晶晶狰狞可怖的遗体安静地躺在上面。 乔澈皱了一下眉，突然不适地按住胃，宋尚还没来得及张口问，乔澈已经转身推门三步并两步走了出去。 强烈的反胃感让他的大脑几乎停止了运转，乔澈全靠着在这里工作了几年的本能摸索进了卫生间，双手撑着洗手台，中午吃的大半碗南瓜粥全吐了出来。 直到胃里空空如也，乔澈才难受地微微直起身，伸手接了几捧水龙头中的水泼在脸上。 工作这么多年，见过的遗体比活人还多。沈辞说的不错，入殓师必须有一颗强大的心脏，让他能够情绪稳定地面对任何一具遗体，也只有这样才能像他承诺的那样，“竭尽全力”地修复遗体。 可是今天，看到晶晶的遗体，胃里涌起的强烈的不适感让他不得不立刻转身离开。 工作区的卫生间平时没有人，只开了镜子前的灯，乔澈看着镜子中自己苍白的脸色，内心腾升起一种强烈的恐慌。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卫生间的门口，一道高大而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镜子里，乔澈目光微转，与身后的人四目相对，眼神在镜子中交汇到一处。 乔澈的样子看上去脆弱又狼狈，因为呕吐逼出的眼泪含在眼底，脸上的水珠划过下颌，最终滴在面前的洗手池里。 看清来人，乔澈眼中难掩错愕，转过身体愣愣地看着霍明绪。 霍明绪仍穿着刚刚的一身，上前几步，从西裤口袋中拿出一块藏蓝色男士手帕，抬手按了按乔澈的眼尾，又把他脸上没干的水珠擦干净，最后停留在他没什么血色的唇边。 “你怎么回来了？”乔澈一直站在原地没动，任凭霍明绪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唇角。 “把宁宸送回家就过来了。”霍明绪的眼中难掩心疼，皱眉看他的脸色：“胃不舒服？” 乔澈垂下眼没答，霍明绪能看出他心里藏着某种情绪，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怎么了？” 人总是有那么一些时刻要靠自己咬牙撑过去，哪怕再难也有熬过去的一天，乔澈不到三十年的人生，前一半贫穷却幸福，然而一切都在十八岁戛然而止。 面对了至亲的离世，被医生亲口判了死刑，这些难以忍受的痛苦全是他一个人挺过来的。 与这些相比，今天的经历也不算什么，如果没有霍明绪，他大概只需要一个人站在这儿冷静几分钟就过去了。 然而大概是因为霍明绪的去而复返，又看见了他如此狼狈不堪的时刻，让乔澈突然变得脆弱，久藏的情绪顿时决堤。 眼前一下子变得模糊不清，乔澈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哭过，他的眼睛还看着霍明绪，眼泪没有任何征兆地流下来。 霍明绪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用手指去擦乔澈的眼角，紧接着他却发现，他没办法看着乔澈掉眼泪。 他们重逢的那天也是在这个卫生间，那时候的霍明绪以为他永远也没办法原谅乔澈曾经的不告而别。 而此时此刻，看着乔澈毫不设防地站在面前流泪，霍明绪才发现，他对乔澈的感情，从始至终都没变质过。 “别哭。”霍明绪难得这么手足无措，上前一步，把乔澈抱进怀里，低声安抚道。 如同襁褓中的婴儿被拥进熟悉的怀抱，乔澈伸手拉着霍明绪的西装，他哭起来没有声音，感受到霍明绪的手一下一下轻缓地拍着自己的背。 “我觉得我好像没办法处理好自己的工作了。”好半天，乔澈闭上眼，轻声说。 ◇ 第29章 偷拍 霍明绪在走廊碰到了宋尚，听说了刚刚乔澈在操作间难受的事，低声说：“你昨晚发烧，今早又胃痛，不舒服是难免的。” 乔澈摇了摇头，声音疲惫又无助：“如果以后都这样呢？” 霍明绪手不轻不重地按了按乔澈的后颈，生疏地哄道：“那就在我们的结婚协议上多添几个零，那里特地空出来给你的。” 乔澈知道霍明绪是有意逗自己，很轻地笑了一声算是回应，两人就这样一直抱着，直到霍明绪感受到手臂中环着的身体逐渐不再颤抖。 过了好半天，乔澈才退开一步，霍明绪适时地放开他。 “好了吗？”霍明绪一低头就能看到他泛红的眼睛，有点移不开眼：“要不要请假回家休息一晚。” 乔澈确实想回家，逃避那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操作间，然而晶晶的遗体还躺在那里，他必须回去。 “不用，我没事了。”刚刚在霍明绪面前哭过，乔澈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没看霍明绪：“我缓一会儿，你先回去陪宁宸吧。” “沈辞陪他回去了。”霍明绪随口说：“我今晚就在这里陪你工作。” 宋尚忐忑不安地站在走廊，着急地看了一眼手机，卫生间的门关着，这都过了快二十分钟了，也不知道乔老师怎么样了。 要么豁出去了进去看一眼，宋尚视死如归地闭了闭眼，刚往前走了两步，卫生间的门开了，乔澈和霍明绪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乔老师，你快喝点水！”宋尚手里捧着保温杯，急忙递过去，趁机看了一眼乔澈的脸色，大惊——乔老师明显是哭过！ 乔澈没注意到这孩子丰富的内心戏，喝了两口水：“没事，走吧，去操作间。”——沈辞基本上没来过霍明绪这里，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霍宁宸倒的水，看着霍宁宸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的脸色，温和地问：“感觉怎么样，还怕吗？” 霍宁宸沉默地摇了摇头，与其说是怕，倒不如说是震撼，一个鲜活的生命在你面前消逝，让人感受到生命的无常和脆弱。 几声奶里奶气的狗叫声传来，霍宁宸猛地从沙发上窜起来：“遭了！忘了喂旺财！” 旺财脾气好，乔澈出门前给它放了足量的狗粮和水，看到霍宁宸回家，激动得直刨门。 “家里什么时候养了狗？”沈辞也站起身，跟着霍宁宸走到阳台，诧异地看着这条和家里十分不和谐的中华田园犬。 霍宁宸蹲在地上捡了一个玩具逗旺财，头也没抬地回答：“我哥给我嫂子套圈套的。” 霍宁宸思想很单纯，根本没看出来过沈辞对他哥的感情，见沈辞没说话，笑了两声：“难以置信吧？要不说婚姻改变人呢，我哥现在被嫂子改变得都不像他了。” 沈辞心里一阵厌烦，不知道是因为霍宁宸那声无比自然的“嫂子”，还是因为眼前这只夹着尾巴的狗。 “宁宸，你觉得乔澈怎么样？” 霍宁宸站起身：“挺好的啊，反正是跟我哥结婚，我哥喜欢就行了。” 沈辞的目光跟着他：“那你觉得霍总喜欢他吗？” 霍宁宸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喜欢啊，能让我哥这种赚钱机器心甘情愿坠入红尘，那肯定是特别喜欢！” 沈辞脸色有点难看，推了推眼镜：“霍总身边应该有一个能辅佐他事业，志同道合的人，而不是乔澈这种工作都摆不上台面的人！” 霍宁宸从小就把霍明绪视为偶像，对于他哥突然结婚的事除了最开始的喜闻乐见，更多的是祝福，听到沈辞这和米亭如出一辙的评价，心里隐隐觉得不满。 “辅助他的事业有Lily姐，联丰没有吃白饭的，我哥有他们就够了。” 霍宁宸一张俊脸垮着，看向沈辞，反驳道：“再说嫂子的职业有什么摆不上台面的？我觉得特别高尚！” 沈辞意识到自己惹得霍宁宸不满了，立刻找补道：“我没有说乔澈工作不好的意思。” 奈何一向小太阳的霍宁宸这次是真的不乐意了，径直往卧室走：“嫂子让我回家冲个澡，我先去洗澡了。” 卫生间内很快传来水流声，沈辞被一个人晾在客厅，又转头看了一眼欢快地吐着舌头隔着阳台门看自己的碍眼的狗，无声地放下杯子，转身朝二楼走去。 平时老爷子想见霍明绪大多是叫他回老宅，霍明绪这里就连老爷子都基本上没来过，沈辞的心跳的很快，沿着楼梯走上楼，凭借老宅的布局，猜测主卧应该是在二层的最尽头。 客卧的门开着，沈辞路过时无意中往里面看了一眼，脚步立刻停住了。 床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桌上放了一些生活用品，一看就是有人住在这里。 沈辞站在门口，掏出手机对着客卧拍了两张照片，悄无声息地转身下了楼。 宋尚先一步进了操作间，替晶晶做基础的清洁，没一会儿操作间的拉门自动打开，乔澈走进来，宋尚差点被口水呛死——乔老师身后跟着同样穿了防护服的霍总！ 霍明绪并没有靠近操作台，站在距离乔澈几步的位置，乔澈的半张脸藏在口罩里，刚哭过的眼睛还有点肿，转头看着他：“如果接受不了就出去。” 霍明绪笑了一声，低声说：“没事，你忙，我就在这儿等你。” 他出身高贵，举手投足都是体面，没人能想象这样的人晚上穿着防护服出现在殡仪馆的化妆间，站在一具千疮百孔的遗体旁边。 他与这环境格格不入，乔澈看着他深邃的眼神，抿唇点了点头。原本有点紊乱的心跳此时莫名地平静了下来，乔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走到操作台边，抬眼看了看宋尚，开口道：“开始吧。” 霍明绪身上的男士香水味并不浓郁，是处于正常社交范围内能隐约闻到的程度，可就是这么奇怪，乔澈带着口罩，鼻间却像是能清楚地闻到霍明绪的气息，让他的心也跟着安稳下来。 操作间里只有一把椅子，但是霍明绪没坐，全程站在原处，从他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乔澈的侧脸，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乔澈身上，几个小时没挪开。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7 首页 上一页 21 22 23 24 25 26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