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式微,式微。 当夜又下雨,雨幕淅沥,半夜三更,乐玄仍未入眠,在床榻辗转反侧,听见夜雨敲响了廊下的铃铛,连那响声都充斥着湿漉漉的水汽。 他烦躁地揉了揉头,披衣而起,坐于案前,手指从琴焦黑的尾部开始,抚上丝弦,心神微微一动,继而奏起《式微》来: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琴音微小,似被夜雨囚禁于此,犹如回到了幼时,回到空旷的王陵,回到另一晚雨夜……一切汇聚于此时此夜的雨水之中,似乎触手可及,却又遥远得仿若昨世。 这时有人传来敲门声,夹在檐铃的响声之中,乐玄对敲门声置若罔闻,但敲门声非常执着,一炷香后,乐玄觉得麻烦似的皱眉,终于按弦止音,撑伞开门。 门外赫然是位撑伞的白发苍苍的老者,身上还有酒味,他拎着一壶小酒壶,乐呵呵地看着乐玄。 乐玄道:“我已说过——” “老夫是来辞行的。”靡明说,“老头子年纪大了,你何苦叫我在冷雨中久站呢?” 乐玄一言不发,走回廊下。 “琴非常好听。”靡明慢吞吞地跟上,片刻道,“老夫在西亳,也没有听过这么好的琴声。” 乐玄不为所动,只在靡明提到西亳时眉毛极小幅度地微微上扬,还是不吭声。 靡明捋了捋胡子,道:“我从沙鹿来,我要走了。” 乐玄道:“你不找了吗?” “有人来了,他们会找的。”靡明拔开酒壶的塞子,吮了口,“老头子本就是替他们找的。一年前的那个小子,其实能算我半个徒弟罢。那晚,你也在抚这首《式微》,吸引他而来,对么?他无处可去,无处可归,总要把东西托付给谁,因为你手里这把宗庙木所斫之琴,他决定给你。我想你大约不会答应或是懒得管此事,于是他就说,‘那你便扔了,或者融了’。对吧?不必回答,我来过这么多次,你都不愿松口。” 乐玄没有反驳。 “我要走了,我想你也要走的。”靡明没等乐玄的回音便道,“郁城太小了,装不下你,你想去找位主君效命,但又迟疑,对么?” 乐玄沉默一会,檐铃仍旧和着雨声不停响,好半晌,他才开口道:“是。” 靡明微微一笑,却不问是谁,他喝完了酒,重新撑起伞,说:“好了,我走了。” 乐玄这一回罕见地把靡明送到院门口,在靡明即将走的前一刹那,问道:“您要去哪?” “夹山桃花,流水潺潺。”靡明笑着说,“小子,以后怕是没机会再见了。老头子最后提个醒,不必拿着你所有的筹码去觐见主君,有时倾尽全力,也许反而会满盘皆输。” 翌日漆汩和靳樨站在葵王室的宗庙前,是张掌柜带他们去的,守卫的人没有拦。 宗庙里有残损的祭台,曾经摆满葵王室所有先祖的灵牌,后来随着后人一同葬身烈焰,还有一尊极大的朱雀像,烧毁了一半,还剩半边身子:撑起的一只翅膀和一只晦暗的眼眸。 漆汩在这里左转右转,没有发现任何沈焦留下的只字片语,只得想象着那个雨夜,闪电把天际劈成白色,沈焦走进来,注视死去的亡魂。 宗庙内焦黑的木头似乎还保持着之前的样子,有面半破的木板,錾了些纷乱的字迹,一片杂乱,又被雨水浇得模糊不清,漆汩皱眉仔细辨认,一字一顿:“神明……神明在上……” “神明在上,赐吾景福。”张掌柜上前来说,“这是葵地子民之前常用来祭祀祈祷的祝词。‘神明在上,赐吾景福。吾愿王似栲杻,遐不眉寿,吾愿民如桑杨,万福攸同。’看,至少很虔诚吧。” 蓦然之中,虚无的火焰凭空出现,冲上天际,金色的焰心之中浮现沈焦的轮廓,他的脸色那样苍白,唇瓣一开一合,虔诚地望着漆黑的天际,念道:“神明在上——” 看漆汩有些恍惚,张掌柜体贴人意地佯装挥去漂浮的灰尘,道:“这灰实在太多了,我在门外等你们吧。” 说罢便带着笑,一点下巴,走出门外,漆汩心知是张掌柜不愿打搅,感激地笑了笑,伸手将那数行字上的灰全数扫尽了,琥珀围着断裂的木头边缘嗅来嗅去,靳樨皱起眉:“这句话……” “全天下的神灵祝词,都是从这四个字开始。”漆汩笑了笑,“譬如黄帝祝词,是‘神明在上,赐吾景福。吾愿天子其德不爽,寿考不忘,愿大成孝孙有庆、神保有飨,以介眉寿,万寿无疆。’我有时想,也许大家也不是真的相信神灵的存在,只是习惯了在艰难的、开心的、美满的、悲伤的或者更多更多的时刻,祝福未来的自己更幸福一点罢。” 靳樨在他的话里又渐渐想起什么,微拧眉,不多时又道:“你是想找你那个朋友的东西么?你觉得传言里的那个人,是他?沈焦?” 漆汩被猜中了心思,只得道:“嗯,是他。” “他一定带了什么东西来。”漆汩喃喃地说,“会是什么呢?” 靳家会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专门回来一趟吗? 漆汩想,若是他回来了,定然要来一次宗庙的。 靳樨不由:“你说什么?” “我这个朋友一直呆在你家。”漆汩说,“他兴许是拿了什么东西回来。” “呆在我家?”靳樨有点疑惑,道,“从我家?” 漆汩道:“大概吧。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靳樨看起来并没半点在意漆汩这位“未蒙面的朋友”拿走了他家的东西,只是想了想,道:“如果一直没被发现的话,应该是我家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罢。” “你是说——”漆汩想起在肜王宫读到的滑青之信,还没想出个什么所以然,忽然张掌柜在门外道:“二当家,我进来一下。” “进来吧。”漆汩捉回跑远的思绪,扭身看向张掌柜。 张掌柜手里拿着一封信,道:“这是门外一个小孩子,说是一个人叫她给你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没敢拆,二当家……?” “给我吧。”漆汩接过,也很疑惑,展开来看,里头除信外,还有一张拓片,漆汩眼皮微颤,当他看清字迹的时候立即惊谔地睁大了眼睛,忙,“那孩子呢——” “还在门外。”张掌柜不明所以。 漆汩拔腿就跑,跨过门槛,靳樨连忙追上来,只见有个小孩表情紧张地呆在小兵身边,漆汩竭力平复心绪,问:“小妹妹,请问给你信的人呢?” 小孩蹭了蹭脚,鼓起勇气道:“他……他昨夜给我的,叫我今天送给你,我……我跟着你们来的……不……不敢敲门……但我……但我饿了……” 靳樨跟出来:“怎么?” 漆汩知道已经追不上了,只得念念不舍地把天际的云挨个看了一遍,才低头把这封信递给靳樨,写信的是靡明。 “故人的信。”漆汩说,“我们的故人。” 「阿七亲启: 许久不见,你一切无碍,我心安矣。 我为寻物而来,与你沈大哥有关。 此物无名,天下称之为‘獬豸’剑,乃黄帝獬豸之宝,另外亦有‘朱雀剑’‘椿剑’‘白龙剑’‘鲲剑’,数百年前大成先祖平定九州,欲求此五剑而不得,现前后出世,何尝不是上天之兆。 沈焦于靳府得此剑,立即返回故土,将之埋于此,陪葬王室,是而赴死时无所罣碍。 然而如今时局动荡,五神剑不得不启,我之前亦为此离西亳而来,如今我虽未寻得,你与大君子却到此,不可不谓意外之喜,想是此物应为你二人所得,我便就此去了。 不应寻我,我今岁已过古稀,时日不多,于天子都盘桓数年,了无趣味,能游于四方是为大幸。 闻天下茫茫、四海苍苍,此心安处,唯有桃源而已矣,若有幸寻得桃源,死而无憾。 切记,兵器只为兵器,一莫过分在意,二莫因此染血,不然,大憾矣。 只青山犹在,未尝不有峰回路转之际。 靡明。」 靡明的信背面画了一副郁城地图,在某处点上了一个墨点,拓片上则是四个字,笔迹还非常稚嫩。 写的是:“式微,式微。” 式微,式微。 胡不归。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我人目前在外地一周了,找不到时间写, 这是之前写好的最后一章,下周如果没按时更新就是还没写完,我找时间写一章发一章,会在下周四零点前写完榜单字数,非常非常感谢。
第63章 你们能给我什么? 靳樨隐约又记起了些记忆中的场景,但却又不太分明,比如一位轮廓模糊的白发老者,在院子的躺椅之中闭目养神,脚边有数不清的猫在懒懒地打盹。 片刻,一名小少年从树影后走来,抱着一只花色杂乱的小猫。 漆汩的声音拉回了靳樨的心绪:“……掌柜之前说,万丰是要寻宝吗?” “?”张掌柜仍旧一脸懵,“对啊,怎么?” 漆汩:“关于具体会是什么宝物,万丰有没有什么猜测?” “不知道。” “那么掌柜你呢?” 张掌柜答道:“兴许是礼器?或是金玉之类的。” 漆汩仿佛陷入沉思,少顷摇摇头,扭头对靳樨道:“哥,你——你在看什么?” 靳樨将视线从粗糙的地图上挪开:“这地方有些眼熟。” 漆汩闻言也再次看了看,也感觉一二眼熟,但鉴于郁城的地形实在过于诡谲,以及地图也实在简略,就算真眼熟,也看不出什么,于是与靳樨相互看了一眼,心有灵犀地达成共识:还是自己亲自去摸一摸好了。 走了两步想起什么,漆汩回头叫了一声:“琥珀!” 一抹杂色小影流矢一般投向他的怀抱,蹭了漆汩一袖子墙灰,漆汩被撞得往后退了少许,靳樨以手掌抵住,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向张掌柜点头致意。 张掌柜含笑着目送两人并肩离开了葵地荒废的宗庙。 宗庙不远处的街角,不知是谁放了几朵沾着露水的花,鲜艳欲滴。 一年前,沈焦拿着在靳府取得的剑,去而复返,回到自己阔别的家乡,在暴雨中朝宗庙磕头,却说不出什么。 二十年前,他从这里离开,在墙边留下了自己歪歪扭扭的“式微,式微”。 也许是为了告诫自己:“胡不归”吧。 街上一片宁静,漆汩轻轻叹了口气,道:“又是桃源。” 靳樨:“嗯,又是桃源。” “桃源啊——”漆汩仰起头,看着湛蓝色的天空,“大……不。” “大什么?”靳樨奇怪地问,敏锐地挑了下眉毛,“你以前是这么叫我吗?叫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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