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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手过后是戴着各式夸张人偶头套随着锣鼓炮仗声手舞足蹈的‘孩儿弟’、‘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四大将军’、‘八仙’、‘八将’……等各路神仙过完场,才是今日圣驾巡境正儿八经的主角儿——十余顶红底描金大轿稳稳立在队伍中央,光是抬轿的轿夫就快有上百人,更别提还有专门负责打帘唱名儿、收受‘辛苦钱’、赐符说吉祥话的礼官。 这样复杂的地形,这样庞杂的队伍,想要游神队伍准确经过每一户人家门口着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毕竟‘圣驾巡境’除了抬驾送驾接驾的人,还有最重要的——‘神明’。 虽然按理来说是该抬神像出巡,但庙宇里的神像大多泥胎木塑,一些主神的神像就是几米高也是有的,即便费心费力请出来了,只怕也‘请神容易送神难’。 是以,那些经常举办游神活动的地方大多都会准备竹制或纸制神像来代替。 既然神像是神明在人间的化身,那么再制一些更加轻便的小神像来做神明‘身外化身的化身’想来也是一样的。 思虑间,两人已经奔至游神队伍边上,卿白突然停下脚步问:“你说他们不按规矩办事,那若是依规矩办事,游神应该什么时间开始?” 小吴道:“这也没有什么统一的标准,但总的来说都是一大早开始,反正从没有天都黢黑了才游神的……” 说到这里,她拿金元宝准备碰瓷的手也有些迟疑了,扭头望向来时路,却影影绰绰什么也看不清,声音犹豫:“要不……咱先看看情况?可别刚逃出虎口又入狼窝……” 说到这里,小吴又忍不住抱怨道:“我都特意换上这个丑得人伤心的脑袋了,连阴司大门都成功混出,居然还能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关键那程咬金连伪装都不屑得好好伪装,哪儿有他那样做鬼吏的!如此敷衍行事,分明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卿白心道那程咬金变脸的技术如此纯熟,勾魂的业绩如此显著,可一点也不像敷衍行事。但心中想归想,嘴上还是顺着说:“小吴姑娘慧眼如炬,我却不知他是哪里漏了馅……可否为我解惑?” 卿白是真的有些好奇,毕竟小吴先前的反应着实太迅速。 “哎呀客气了客气了,我哪里当的起一句慧眼如炬?”小吴真话玩笑着说,“不过是身在其中,对同事们比较了解罢了……要知道这世上就没有不贪的阴差鬼吏!” 卿白眨眨眼,没想到小吴对同事们的了解如此……深刻,堪称一针见血。 “事儿办不办得成另说,但递出去的元宝纸钱如同打狗的肉包子,就没有还能原封不动还回来的。”说到最后,小吴还嘟囔了一句,“再说我这可是红老板纯手作元宝,一个顶十个,怎么可能有鬼拒绝得了?除非他别有所图,他也果然别有所图。” 卿白想,那位不知名的程咬金可能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居然是因为太‘正直’拒不受贿而暴露的……可见有的时候一些人情世故是真不能忽略。 两人正说着,旁边突然插进来一道声音:“前头的礼官怎么搞的?鼠神都要过门了这里怎么还有两个黑无常?喂,你们是哪家的愣头青?掉队了知不知道?” 卿白小吴循声转头,正对上一张黑瘦干瘪一看就知道经常下地干活儿的老脸,出声的老头个子不高,但人看起来很精神,不知是为了这场游神活动特地化了妆,还是因为平时太受太阳眷顾,让他的脸呈现出一种略带金属的质感,几乎可以直接无缝混入某些景点街头的铜人雕塑队伍。 原来在他俩说话的时候游神队伍的先头部队已经出发,这会儿停在坝子里的除了那十余顶遮得严严实实的大礼轿便只有轿夫与礼官,他们两个杵在原地说‘闲话’人可不就显得既突兀又显眼。 不过……黑无常?两个? 一身黑的小吴与一身黑的卿白对视一眼,突然觉得比起碰……半路拦驾跪地喊冤,直接混进游神队伍更不失为寻求庇护的好主意。 想明白以后小吴正准备发挥她的特长为他们胡编乱造个本地身份出来,那老头却根本不给她机会,拧着眉头一边用近乎挑剔的目光把卿白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一边啧啧抱怨道:“啧……今年真是不像话!哪个缺心眼儿的去找的这么高的后生来扮黑无常,长得俊有什么用,啧……” 说着,他又打量了小吴一番,终于满意点头,给予肯定:“这才有范八爷的风范!” 一米八几还长得俊的卿白:“……” 明明是正常女生身高却很有范八爷风范的小吴:“……”我感觉你好像在骂我,但我没证据:) “还楞在这里做什么?赶紧追上去和孩儿弟一道开路啊!至于你……”老头嫌弃地瞅了卿白一眼,勉强道,“先跟在我后面,充个下手,帮忙迎接香火。” 小吴明显还想说点什么却被老头一把推了出去,最后她只来得及对卿白使了个眼色便飞快消失在热闹的人群里。 与小吴并没有什么默契的卿白还在思索她那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耳边突然如雷炸响一声呼号—— “鼠神驾到,闲人退避——” 老礼官喊完号子又连忙躬身将原本蒙得严严实实的轿帘挑到两边用挂钩勾住,使轿门大开露出里面原本应该端坐其中的神像。 至于为什么是原本应该……自然是因为如今这大红轿子里坐的,却是一位眼神灵动牙尖嘴利的‘活神仙’。 那‘活神仙’挤在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的轿子里,身上的肥肉与斑驳皮毛将轿子的边边角角都挤满了,无法,屁股下面那条圆棍一样又细又长的无毛肉尾只能委委屈屈耷拉在轿底,可惜因为太长,仍有一截尾巴尖儿随着礼官挂帘的动作露了出来,很不讲究地拖在地上——这轿子里坐的竟然是只比人大的灰毛大耗子! 那灰毛大耗子肉球一样瘫在轿子里,与其肥硕的身体比起来显得有些不协调的尖脑袋歪歪靠着椅背,一双豆眼盯着正整理轿帘的老礼官,嘴里咯吱咯吱不知在嚼吃什么,末了,还探出淤红发黑的长舌舔了舔嘴边长毛。 挂好轿帘的老礼官竟像是完全没看见轿中骇人景象,还能继续声音洪亮地唱号子:“起——轿——” 好几位轿夫同时发力,那顶‘实心’轿子才晃晃悠悠离开地面,但和看不见轿中景象的老礼官一样,轿夫们似乎也完全不觉得只安置了一尊竹制神像的轿子如此沉重有什么问题。 轿子摇摇晃晃行上正道,灯影摇曳鞭炮声声,咯吱咯吱的咀嚼声依然不绝于耳,巨槐的圣驾巡游在这一刻才算正式开始。 如此离奇怪异,却又显得如此稀松平常,看得卿白都不禁开始思考,我国毕竟地大物博幅员辽阔,莫非真的有地方会供奉耗……老鼠? 他是否有些……少见多怪?
第107章 硕鼠 没等卿白想明白, 这才刚起步没多久的轿子便巡到了巨槐镇口第一家。 不管是在城里还是乡下,能排第一的人家总会有些特别之处,这一家也一样, 在占据了镇口这样重要的交通枢纽位置后半点也没浪费此地‘地利’, 三层小楼一盖,十分具有前瞻性的没有设围墙,摆上几张桌子椅子一楼便摇身一变成了宽敞明亮的棋牌室。 就连前面平坦无遮的院坝也没浪费, 几条宽边长凳随意地摆在两边, 光是看见那些凳子便已经能幻视到村里的三姑六婆七大姑八大姨排排坐, 对每一个不得不从镇口路过的人行注目礼时的威慑力。 好在这会儿那里并没有坐满唠嗑嗑瓜子的中老年妇女, 而是摆了一张颇有些讲究的红木雕花香案, 上面按规矩摆了八个大小花色一模一样的小瓷杯,前三后五, 前面三杯装茶,后面五杯倒酒,旁边是三碗白米饭与刚宰杀的大公鸡并新鲜得血迹未干的牛羊猪肉, 而正中央则是放着一尊看起来就很有年头的漆黑香炉, 香炉样式古朴, 又历经岁月打磨,上面的雕饰花纹只剩下浅浅一层模糊印记, 勉强能看出是个咆哮虎头的模样, 里头的陈年老灰里恭恭敬敬地插着香与蜡。 这户人家显然十分重视今天的圣驾巡境, 全家出动站在香案边上恭候多时。 那顶坐着‘神像’的轿子快要路过这户人家大门口时,轿夫们心照不宣的放慢了脚步, 旁边老礼官仿佛镀了一层铜的干瘦脸颊上突然无比自然地扯出一个喜气洋洋的笑容, 然后他上前两步,熟练的与这户人家里的老人寒暄了两句, 那老人也相当熟练的往老礼官手里塞了一个小红封。 这红封放在这里也有说法——若来的是自家信仰供奉的神明,那这红封便是给神明供奉的香油钱,而如若不是,那这红封便是给礼官与轿夫的辛苦钱了。 总之就是不管你是信还是不信都总有个名目雁过拔毛。 但名目与名目之间差别还是蛮大的,这差别除了体现在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信仰上,还体现在红封的厚薄上。 卿白个子高,将两人并不算隐蔽的动作尽收眼底,只是他虽看见了红封转手的过程却没有火眼金睛看不透那红封的数额,只隐约扫见那红封封皮上有个大写的‘壹’字。 红封一过手,老礼官脸上面具一般的笑容立马真挚了许多,吉祥话像说贯口一样张口就来一气呵成。 这户人家的老人一边笑呵呵地听老礼官说吉祥话,一边拉过站在她后面的一对年轻男女,等老礼官的吉祥话说完,她连忙开口道:“我家孙儿今年终于娶着了媳妇,总算了了我心头一桩大事,现在老婆子我只盼着孙媳妇的肚子能早些传出好消息,也好叫我能安心闭眼……” 话说到这份上,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都听得出来这是在催生了。那新婚的年轻男子听到这话眉头顿时一皱,语气不怎么好地唤了一声‘奶奶’,也不知是不耐烦他奶奶当着这么多外人与‘神明’的面催生,还是因为那一句不吉利的‘安心闭眼’。 而他旁边的新媳妇却只是微微低下头,露出头顶分得整齐漂亮的发缝,她好像很害羞的样子,只是脸耳雪白,原本红润的嘴唇无声抿成一条直线。 老人白了打断她话的孙子一眼,干脆甩开他的手,并不理会他,只拉着孙儿媳妇的手继续说:“您说也是巧了,我们这么大一家子人竟没有一个属鼠的,每年游神都只能干看着鼠神圣驾从我们家门口过,我这心里啊,别提多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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