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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老板目光何等清明,自然看出了九年默不作声的关心,只觉得这一幕像极了家长带着小孩去亲戚朋友家吃席,小孩坐不住,早早吃完就下地东奔西跑玩耍逗乐,大人虽然还坐在席上与人交际心神却早跟着自家小孩儿跑了,至于酒菜,再如何色香味俱全只怕也是……食不知味。 若是饭后再攒一桌牌局就更像了,红老板想。 “……这莲子可是为小灵犀准备的?”旧识近况已经问完,为了不让席间气氛冷落,裴慈只得现找话题。 九年只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显然这并不是一个好话题,估计不是另有内情就是有不好与人言说的密辛,裴慈正准备自然而然的将话题岔开,却不料红药这时开了口:“这些莲子虽然内含纯净灵气,但终究是外物,少量服用强身健体,多了只怕会……揠苗助长。” 九年声音依然沉稳:“多谢红老板提醒……只是他情况特殊。” 刚才还不接话的九年这会儿却有些知无不言的意思:“卿白心智已然成熟,人形也已成年,只有兽身始终停留在幼崽时期,对灵力的掌控也没有进展……刚开始我只以为是他从前一直以人类身份在阳世生活没有得到灵犀传承的缘故,如今再想,或许是灵力储蓄不足,无法支撑兽身成长。” 红老板看了一眼蹲在栏杆边,小雪团似的卿白,也有点惊讶:“那岂不是正好对症?灵莲子内含灵气再纯净不过,正适合他服用。” 九年没有笑,只是眉目舒展了许多,一身红底黑袍也尽显温润:“……希望如此。” 卿白没有听到九年与红老板他们后面的对话,因为他的心神已经完全被湖里的事物吸引了。 之前从墙头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碧叶红花,偶尔有大点的风吹过才能看到一点水面,只觉这湖清透静谧,这会儿换了个角度再看,才发现那大片荷叶下竟藏了许多热闹……这湖里竟然有鹅!不是天鹅是大鹅!农村那种追着狗子和小孩叨的大鹅! 不过环境使然,在这样比画卷还要清雅生动的莲花湖里,乡村大鹅游弋其中也染上荷香沾上仙气,一抬翅一昂首尽显优雅。 只是……那黑豆豆眼怎么越看越觉得犀……犀利?好似在说‘你瞅啥,再瞅叨你’,人性化不说还挺暴躁,跟在大鹅后面划水的小鹅也是……谁家小鹅跟着鹅妈妈划水会像军训列队训练一样整齐?大学军训汇报表演也不过如此了吧……不,他们当年军训时甚至比不过这群鹅。 该说不愧是红老板家的鹅吗?果真不同凡响,堪比军队。 对方鹅多势众,自己又行动不便,虽说有九年撑腰,但这种打不过叫家长的小学鸡既视感太强,卿白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沦落到那等地步,于是趁鹅们还没上头,率先移开视线……然后就和泡在水里的人脸四目相对。
第59章 点灵 即便这段时间已经见惯了死法不一各有‘特色’的鬼, 猝不及防和水里的人脸对上眼卿白还是忍不住心头一惊,虽然面上有毛勉强算面不改色,身体却诚实的失去了平衡, 总之就是, 跌了个、屁股蹲儿。 见卿白如此,水里的人脸竟然还露出了点焦急的神色,那张青白的脸又往上浮了浮, 鼻尖几乎透出水面。 距离再度拉进, 卿白这才看清, 原来那张脸下面是有身体的, 只是水深荷叶密, 他又穿了一身深绿,跟荷叶成精似的, 衣袂浮沉间完美和水下水草水上荷叶融入一体……这还是个古代鬼。 广袖长衫果然挑人,不是谁都能像九年一样……卿白脑海里的念头还没闪完,后背便一暖, 眼前景象突然拔高——他被九年从地上抱了起来。 见卿白没反应, 九年蹙着眉问:“摔疼了?” 红老板闻言挑了下眉, 脸上表情似笑非笑,虽然他不像九年一般时时刻刻关注着亭边的卿白, 但因为注意到水里的动静他也有幸见证了刚才那一幕, 若是拍下来做成动图放到网上起码万转……简单形容就像刚出蒸笼没立稳的奶香馒头, 或者椰蓉奶冻。 不说他圆滚滚的身体就那么点儿大,就算是站着摔倒真实高度也就那么点高, 连层皮都很难蹭破, 何况他还是蹲着的,经过身上厚而柔顺的长毛的缓冲, 要还能摔疼,他怕不是灵犀而是豌豆……王子。 卿白也确实没摔疼,反应过来后立刻摇头,若是其他地方他还能仗着如今兽型不要脸和九年对他的幼崽滤镜暗戳戳骗个揉揉,可……还是算了,不能丢了最后的底线。 虽然卿白摇头说没事,但客人受惊红老板这个主人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客气还是得说两句的。 “实在不好意思,他是这湖荷花的饲养员……嗯,园丁?守湖人?”红老板想想觉得饲养员这词儿好像不太准确,换了两个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干脆破罐破摔,“总之这湖归他管,那些莲子也算是他养出来的。” 相比之下裴慈就要细心一些,声音温和的解释:“水鬼虽然葬身湖中,但已过千年,虽谈不上沧海桑田,这湖也清淤换水百十次,不再是曾经的景观湖了,若是介意……” 那水鬼好像也知道自己出来得不是时候,默默往荷花深处缩了缩,只露出半张青白脸颊,漆黑的长发如扭曲缠绕的黑蛇一般在水下蜿蜒飘荡,一双沾着水的眼睛带着歉意湿漉漉地看着卿白。明明已经是一千多年的老鬼了,这样看着竟然还有几分……清秀可人? 卿白再次摇头,这有什么好介意的,都一千多年了,就算没有换水清淤,这水鬼的尸体也早就腐化分解,或被湖中鱼虾分食,或成为湖中水草植物养分,骨头都难剩下,今日满湖青碧,未必没有千年前那具肉身的功劳,这也是一场轮回。 卿白不介意红老板却有些纳闷,虽说这是他的地盘,但这水鬼也只在他接手这个园子那天主动冒头露面过一次,讨了他一句指点后自觉‘上贡’成堆的莲蓬莲藕和菱角,还有最珍贵的千年灵莲子,而后湖中的‘荷’便有突破的迹象,水鬼也销声匿迹。 精怪的突破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红老板也没多管,该游湖游湖,该钓鱼钓鱼,该挖藕采莲子挖藕采莲子,反正湖中荷花是一茬比一茬好,他还不用费心,乐得轻松自在。 相安无事许久,红老板虽然不至于忘记湖中还有个水鬼,却也不会时常想起……可今日这日常宅在湖底,爱荷护荷惜荷的宅鬼居然主动冒头了,实在很难不让人在意。 关键看他模样,似乎还是为了灵犀而来,想到如今灵犀在阴间特级珍惜保护动物的地位,和九年对自家那位的恩情,至少在自家地盘上,红老板于情于理也得主动扫清一切有可能的隐患。 “难得见你出来,可是有事?”红老板上前一步,刚好不动声色地拦住了水鬼看向卿白的视线。 九年若有所感,没有出声,静静看着红老板出言试探。 直觉灵敏的卿白也来了兴趣,再度爬上九年肩膀,为自己选了个舒适的前排观景位。 水鬼沉默了一会儿,上半身浮出水面,像模像样的朝众人行了个拱手礼,声音有点沙哑地说:“打扰诸位用餐,实在不好意思,只是时不我待,在下……在下有一事相求。” 水鬼的姿态放得挺低,红老板却故意道:“有什么事等客人走了再说……只要不过分,都能谈。” 这话是提醒也是威胁,看在往日相安无事还有他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管理养护这片湖泊的份上,不过分的可以谈,若是过分了,最好提都不要提。 听了红老板的话,水鬼急切得离开了藏身的荷叶丛,几乎贴到了湖心亭的栏杆上,也不知道他是没听懂红老板的暗示提醒还是自信自己的要求对在场几人来说绝对不会过分。 只是激动之下水鬼本就沙哑的嗓子又添了结巴:“我……我只是想请灵犀、灵犀为小荷点、点灵!” 点点灵?听到陌生词汇,卿白下意识歪了歪脑袋,这又是什么意思? 九年看出了卿白的疑惑,轻声道:“点灵,算是精怪化形前的一个流程,类似于……” 九年想了一下,从记忆里找到了合适的比喻:“类似于人类小孩正式入学时的‘朱砂启智,开笔破蒙’。” 虽然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绝大部分学校的开学仪式并没有这项流程,但卿白也曾有所耳闻,就是在小孩脑门正中点一颗朱砂痣,痣通智,也有‘开天眼’之意,寓意小孩从此之后眼明心亮、一点就通。 卿白大概明白了点灵的意思——象征意义、纪念意义,或者说是仪式感,反正没什么实际意义。 也难怪九年说的是‘算是’精怪化形前的一个流程。 “可为什么要请我来?”卿白转头对上水鬼期待的目光,心道莫非灵犀在这等祝福意味大过实际意义的事上格外有buff加成? 九年这回沉默得久了些,不知是关于这部分的记忆积压得太深,还是终于涉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再开口时语气也并不怎么确定:“灵犀通灵分水……寓意好吧。” 荷花作为水生植物,应该需要和‘水’打好交道……吧? 卿白也沉默了,就还是吉祥物呗。 听了九年与卿白的对话,同样是第一次听说点灵的红老板也撤步让开了,这的确不是什么过分的大事,端看卿白怎么想了。 对上水鬼因为期待而布灵布灵的眼睛,卿白还能怎么想?等会儿他能满载而归人家是既有功劳也有苦劳,虽然有红老板与裴慈的缘故,但他总归是白吃白拿,只是顺手帮个小忙难道还好意思拒绝? 反正卿白是开不了这个口,他问:“这灵怎么点?” 闻言水鬼眼睛更亮,喜不自胜流光溢彩,脸上青白仿佛都褪下了一些,高兴得连话都没说便往水里一钻,没激起一点水花,片刻后再浮出水面时水鬼怀里就多了一根长约一臂皎若白玉的莲藕。 那藕如冰似玉,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起起伏伏的雾光,就像是在呼吸,灵气四溢,藕节处还有数根根须,同样洁白无瑕没有一点泥污,透过清澈的湖水能看见它们一直往更深的水下延伸,四通八达肉眼看不到尽头,难以想象,这藕的根系有多么庞大,就算说整片湖泊的荷花荷叶皆是它的根系分枝似乎也不奇怪。 水鬼像是安抚小孩儿一样轻轻摸了摸最上面那节莲藕,眼里半是欢喜半是慈爱,此情此景,衬着他那一身永不消褪不停往下淌的水迹,有种渗人的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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