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识迅速地昏暗下去。 天光渐亮,窗棂上落了三两只鸟,叫得像鸡打鸣。 雨不知何时停下的,只留满殿沁人心脾的凉意。 沈惊鸿腾地坐起身,缓了好一阵,想起半夜那一遭。 怕是不安之下的梦境而已。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伸手系上一侧帘幔,瞥见烛台架上的最后一支红烛也燃尽了。 嘴唇上猝然传来刺痛,摸了摸下唇,刺痛感更甚。 他皱起眉,看着指腹上的那抹血痕。 不是做梦,昨晚沈醉是真的咬破了他。 他看回榻上,枕边的沈醉睡得正熟,呼吸又沉又缓,五官舒展,表情宁静,整个身体侧过来朝向着他。 手伸过去,又顿了顿,最后还是收回来。 是他太过紧张,才有了那么多离谱猜测,一会儿等沈醉醒来直接问问就是。 沈惊鸿困意全无,又不想起床,索性躺下,静静观察沈醉这张脸。 他刚捡到这颗蛋的时候从来不敢睡熟,怕别人来偷这颗蛋,更怕自己睡熟了翻身压坏它。 想的入神,毫无准备地看见沈醉眼帘睁开,逮了他个正着。 他压住翘起的唇角,板起脸问道:“你昨晚为什么咬我?” 沈醉愣了愣,坐起身,眼睛睁大一圈:“我咬到你了?我……我……” 眼见着沈醉脖子都红了,想得定然偏了,沈惊鸿只好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唇。 沈醉歪了歪头,凑近盯住他嘴唇,好一会儿问道:“我弄的?可我亲你时很克制了,”沈醉嘟囔着,还端起他的下巴再次仔细端详,“是不是你的皮太薄了?” 沈惊鸿瞧着沈醉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再度响起半夜时沈醉的异样,问道:“昨夜的事,你记得多少?” “我当然全部都记得!”沈醉的耳朵泛了红,认认真真道,“你当我是什么人,你何时问我,我都绝不会反悔,惊鸿,我就是死了也不会负你……” 这本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许诺,但他知道沈醉做得到。 他心里乱的厉害,叹了一声,牵着沈醉的手,垂眼看着沈醉掌心已结痂的灼伤。 从前他受了伤,沈醉总是悄悄把伤转移到自己身上,如今为了哄他高兴,不是制作烟花机关被割伤,就是摘星星被灼伤。 他捧着沈醉的手,声音还带着没完全醒来的喑哑:“我不要你死,伤也不行。你给我放烟花,摘星星,我固然开心,可你弄伤了手,我心疼,以后别再为哄我伤着自己,伤在你身,我亦是痛。” 话一说完,沈醉却很是激动地扑上来:“再说一遍!” 沈惊鸿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有多肉麻,有些如何是好,随即一把掀住沈醉中衣领口:“反正你再弄伤自己,我就揍你!” 语气无端缺少几分硬气,听着怪里怪气。 扫了眼外头,已是天光大亮,沈惊鸿松开沈醉,钻进被子里,刨出自己的衣裳,穿回身上。 倒是腰带,从枕头翻到床尾也没找着,向床榻外扫了一眼,发现掉在了地上。 他捡起腰带,一边系一边随口问道:“怎么没见你那窥心花?” “太吵闹,我把它关在地下园林里去反省,让他不要什么都听,什么都说。”沈醉回答。 沈惊鸿笑了笑,摸回床榻,找他的发带。 手刚要探进枕下,沈醉却变戏法一样掏出那条黑色发带,递向了他。 他没作他想,伸手去接,沈醉忽地往回一拽。 也没用多大力气,只是扽直了那条发带,两只手被一条发带分别牵住在两侧。 “撒开,”沈惊鸿扫了眼殿门,“过会儿侍女进宫当值,我被人看见在你寝宫里不好。” 沈醉却不听话了,手指绕头发一般绕着发带转了一圈,又一圈,直至碰到沈惊鸿的手指。 “我不舍得你走。”沈醉道,“我知道自己一上来就这么粘人,说不定会讨你烦,可我还是不舍你走。” 沈惊鸿一颗心被这小子的眼神撩拨得酸酸涩涩。 这世上为什么会有沈醉这么会撒娇的妖怪啊。 他牵着那条发带,回身坐在床沿儿:“那你想怎么办?” 沈醉:“今日与几个老匠人定下蓄灵渠图纸,一旦动工,我需亲去蓄灵渠源头督工。” 话外的意思就是得有一段时间无法离开妖都,而且这阵子都用不了缩地千里。缩地千里这术法甚是耗费灵力,沉石这一关不容丁点儿差错,沈醉亲力亲为,自然得省下灵力用于沉石入海。 这倒正合了沈惊鸿的心意,他要去办的事儿本来也不方便带着沈醉。 “我知道收编嵬鹫之后,域北那边也诸事繁多。”沈醉又道,“你能不能得闲了来看看我,三天来看我一次就好……三天你若抽不出时间,那就十天……或者一个月?” 沈惊鸿不说话。 沈醉盯着他,又懂事又幽怨地再度改口:“不然……三个月,蓄灵渠构架打好,我去寻你。” 沈惊鸿抬了抬眉梢儿,抓住沈醉手腕,将自己的发带从这人手指上一圈圈转下来,开口:“我今晚来看你。” 离开王宫,沈惊鸿直接去了南海。 海上无法施展缩地千里,他从岸边的渔民手中买来一艘渔船,施法掀了浪,省了划桨,让灵力驱动着浪花,推着渔船疾行。 晕船的老毛病犯了,吐了三回,终于看见那座仙岛与以往不同,仙岛上方多出一个发白光的结界罩。 沈惊鸿正盯着结界纳闷,没及时撤灵力,巨浪翻涌拱起渔船船尾,船头“咚”一声撞在结界上,船体当即撞得四分五裂,木头劈成碎屑,沈惊鸿被船板弹起来,整个人扣到结界壁外头。 好在结界手感软绵绵的,不是那种仿铁的硬度。 他躺的位置稍稍向下陷出一个人形。 身后就是海,不想掉海里被浪卷走,沈惊鸿往上爬了爬。 这结界八成是玄女布的,可布结界作甚?有人来捣乱?仙岛是南海海底结界的生门,九重天不可能到仙岛找茬儿,那是妖族? 沈惊鸿觉得也不大可能,确实有几个生性好斗的大妖,不过南海仙岛上除了玄女一个擅长打人的也没有,玄女一向避世,那些个大妖与玄女能有什么过节? 趴结界上不是个办法,得唤个人过来把他放进去。 沈惊鸿敲门一般抬手在身下结界上叩了半天,这结界是软的,他一声响也没叩得出。 沉吟片刻,深吸一口气,大喊:“喂来个人啊!” 半晌,一个半人高的身影犹犹豫豫从树林里钻出来。 沈惊鸿一眼就认出这是个草妖,和以前沈醉在院子里养的草妖长得很像,绿皮肤,大眼睛,头发稀疏,只不过这一只头顶上长着一朵小花。 草妖仰着头,惴惴地看着他:“最近岛上有坏人,玄女婆婆说了,谁都不能进……” 沈惊鸿牵起唇角,尽可能让自己不那么像一个坏人,用哄孩子的语调道:“那你可不可以帮我请玄女过来?” 草妖眨了眨眼,缓缓摇摇头,伸出手臂,手臂上赫然有一道深刻的刀疤:“我认得你,你上次来打伤了我……虽然我不记得你为什么打伤我。” 草妖是灵智低下的妖怪。沈惊鸿正为难要如何解释,就听草妖又道:“不过你是沈醉哥哥的朋友,他的朋友一定不是坏人……” 草妖还在掰着手指头说话,青衫飘然而至,南海玄女站在结界下方,脚踩莲花座,手端青釉八棱净瓶,也仰起头看着他。 “玄女!”沈惊鸿欣然道。 南海玄女伸出手朝他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踱了一圈,道:“你当年找到南海求我救你徒儿,我让你做了三件事,都是哪三件?” 沈惊鸿:“给你磕一万个头、做一个月乞丐、一年不杀人。” 南海玄女:“可是你没有做够一个月乞丐,所以违背了和我的约定……” “我有啊,”沈惊鸿反驳道,“我没做到的是最后一条,期满之日被你糊弄……被你考验,杀人破戒了。” “说的对,你是真的。”南海玄女点点头,扬起手中青釉八棱净瓶一泼。 沈惊鸿直接从结界上掉下来,摔在南海玄女脚边儿。 他站起身,整理好头发衣服,看了看地上呆头呆脑的草妖,正色道:“我刚刚听这草妖说最近岛上有坏人?” 南海玄女眉头蹙成一个小山丘:“前日有一股黑风差点卷走我岛上百姓,”她随手揪了揪身边草妖的小耳朵,“幸好这孩子及时找我,我与那股黑风斗法,抢回了人。” 沈惊鸿:“黑风?抓到背后捣鬼的人没有?” 南海玄女摇摇头:“毫无踪迹,只好先设上结界守着。你来找我什么事?” 沈惊鸿指了指自己的嘴:“阿捡咬伤了我。” 南海玄女瞪大眼睛,忽地抬手捂住耳朵:“你们关起门来的私事不用说给老身听!” “不是不是,”沈惊鸿忙道,“不是涅槃之后记忆全无的沈醉,我认为……我见到的是什么都记得的阿捡。” 南海玄女放下手,沉默片刻:“什么意思?” “和在域北大漠你看到的那次一样,阿捡又出来了。”说着,沈惊鸿叹了口气,“我不是非得沈醉失忆,想起来了也没什么。只是他一会儿记得,一会儿不记得,嵬鹫又说过凤凰最后都得疯,我对这个事儿很是紧张,不想他有事。” 南海玄女面露难色,沈惊鸿又道:“我知道你搞明白那股黑风从何而来之前,不能离开仙岛。沈醉这阵子忙着修蓄灵渠,等修得差不多,我把他带到南海来见你。” “好。”南海玄女点头,“你不用太过紧张,嵬鹫说什么凤凰都得疯,都是以讹传讹罢了。” 沈惊鸿抿了抿唇,恭恭敬敬朝南海玄女作揖。 玄女叫住他:“等一下,你伸出手来,我给你画个传信符。” 沈惊鸿如是伸手。 南海玄女在半空中画了个极其繁琐的符,倏地点到沈惊鸿掌心。 他低头,只见掌中红光闪烁,又逐渐暗淡隐没。 “沈醉不记得我,我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传信给他,传信符可互相传信。”玄女道,“你若是有急事,在手上写字知会我,我能接到你传信。” 沈惊鸿:“若是玄女需要在下,也一定知会我一声。” 船被结界撞烂了,玄女给了他一片宽大的莲花叶,在那叶子上渡去灵力,回程风平浪静,莲花叶载着他渡过南海,安然回到了岸上。 第五十六章 剩最后一根带子,特意留给我么 妖都王宫。 时至傍晚,侍女休沐,三三两两拉成一排,有说有笑地走向宫门。 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渐渐褪去,天色氤氲着暗下来,黄昏将至。 偏殿内,诸位匠人也终于问到词穷,各自揣好了图纸,一一朝沈醉行礼走出殿门。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9 首页 上一页 57 58 59 60 61 6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