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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挣脱开师傅的怀抱，向着天幕的至高处飞去。 体验村内水漫金山，科学家们本来为"造神计划"设计了完备的淡水储存并循环利用系统，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确保没有一滴水会被轻易浪费掉。谁也没有料到，现今，这个淡水循环系统竟成为了所有人最可怕的噩梦——在全封闭的天幕之内，空气中高浓度的有毒蒸气溶入水中，形成了会腐蚀皮肤的酸液。 "涅斐勒"的传感器扫描到环境内有明火，自动开启降雨模式，不知不觉将到处都是的酸液抽进了自己的蓄水池，腐蚀了降雨管，并将酸雨从天而降。 小汤米看见有一位女士泡在积水中，赶紧一个俯冲下去想要捞人。兴许是这位女士比较苗条，他托着她飞行的时候感觉毫不吃力。直到他想起低头看一眼时才发现，那位女士竟然只有上半身——下半身已经融化在了酸液里。 他发出一声尖叫，立刻将尸体扔了下去，他看见皮肤在入水的瞬间就从骨肉上剥离，然后是肌肉，如同速溶咖啡粉末一样扩散在水中，最后只剩下白骨，徒劳地被气泡包围，下沉。 也就在同一时刻，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有些疼痛。回头一看，原来是从天而降的酸雨开始腐蚀他的灵体和翅膀。 米兰达再也沉不住气，她回头对另一名大天使道："我得下去帮帮他们，你现在就去向天使长打报告。" 天使同袍的脸色也相当难看，长时间被迫袖手旁观已经给他的良心造成了严重的负担。他用力点点头："嗯，你去吧，注意安全。" 两位大天使分道扬镳，米兰达像一颗火红的流星，撞向体育场的中央。她将翅膀的光芒膨胀起来，掩盖住自己的真身。 她的武器是一只玫瑰金的长发卡，平时就藏在她那头火红的卷发里，她伸手取下迎风一挥，变成一柄四尺长剑。 她将全身的法力都注入长剑，随着剑锋在空中划过一道闪亮的弧线，体育场里的"众神"在一连串的咔擦声中，那些用金属垒砌的身躯全都"身首异处"。 断头的“涅斐勒”自“颈项”中还汩汩喷出酸液，可谓是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生命不息，祸祸不止”，实在太有“神性”了。 米兰达瞪了它一眼，手掌冒出火星，将喷射口直接焊住，“涅斐勒女神”彻底报废。 "还在等什么？气压稳定了就把天幕打开！"史蒂文博士两侧太阳穴青筋暴起，他双手撑着桌子对手下的研究员大喊。 "不行！‘体验村’环境内充斥着酸液，现在打开天幕只会让酸液污染到外面的积水！" “不能稀释吗？还是连接不上涅斐勒吗？” “涅斐勒恐怕已经下线了，博士。” 史蒂文博士仰头看天，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已经不剩下什么情绪。 他还记得二十多年前，自己博士毕业的时候，导师送他的一句话：“全然的理性不足以解决人类社会生活的问题，过分专注的科学工作常常会给人类带来悲剧性的后果。”那时的他，不明白老师的意思，还以为他老人家是嫉妒自己比他获得的成就更高，毕竟青出于蓝而胜，容易招蓝恨。 眼下，当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想立马打电话去给老人家道个歉，可惜已经太迟了，导师在五年前去世了。 他用力咬紧后槽牙，说：“那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启动'盖亚'原型机。” “可是博士，扬斯先生说过不能让‘盖亚’出现？” “现在是我在指挥还是他？难道要让那些人全死在里面吗？” “盖亚”是整个“造神计划”里最特殊的一个组件，它实际上是一块漂浮的大陆，上面是天然土壤下面是机械推进装置。 人类可以用氢元素和氧元素合成水，可以用核反应堆发电，可以制造光和热，可以根据需求呼风唤雨，却唯独制造不出脚下卑微的泥土。稍有身份地位的人，认为衣服上沾上了泥巴就是肮脏不洁，恨不得立刻脱下来扔掉，连碰一下都觉得恶心；在路上看到一个满身泥巴的农夫，下意识就会觉得他一定不注意个人卫生，要绕道走，免得玷污了自己。在不少语汇中，更是将粪和土并列，认为它们都是污秽而毫无价值的东西。 可偏偏就是这随处可见的棕色物质，具备孕育生命的魔力。它是人类得以生存的关键，从土壤中生长出绿色的植物，可以进行光合作用，产生氧气，让人类能够呼吸，也同样是从这土壤中，生长出了我们赖以生存的庄稼作物，从此安居乐业再也不是一场空梦。 在整个“造神计划”中，所有“神祇”均由人类用机械制造，只有这台“盖亚”原型机，却依旧脱不开自然界的馈赠。它在此次体验活动中被雪藏，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大卫·扬斯认为，“盖亚”会把争议的剑柄送到媒体手上，让他们用“造神计划功亏一篑”“造神还得靠神”“人造之神一败涂地”这种标题来抹杀自己的功勋。 从汪洋一片的酸水中，摇摇晃晃地升起一片陆地，像一座中途岛。 “见鬼，有这么好的东西为啥舍不得早点拿出来？省得我每次都要飞那么远。”马克骂骂咧咧地撞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他降落的时候总是控制不好力度，这会儿背上还有个发福的老太太，自然姿态更加狼狈。 他把老太太从地上扶起来，注意到她的穿着打扮非常有品位，耳朵上戴着硕大的珍珠耳环，脖子上淡粉色的珍珠项链绕了三圈，即使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情况下举手投足间依旧透出一股子优雅来，就是一头烫过的卷发有点凌乱。他帮她把银灰色的发卷别到耳后，充满绅士风度地说：“尊敬的夫人，麻烦您在这里稍等片刻，不要乱动，我过会儿就回来找你。” 老太太闻言依依不舍地扯住他的衣袖，一双迟暮的眼睛里满含泪水：“菲利普？！你是不是我的菲利普？你怎么长出翅膀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像你那么好的人，死后一定会变成天使的。哦，我的菲利普！” 她一头扎进他的胸膛，倒叫马克有些无所适从。他深知自己卖相不佳，这辈子没有当小白脸傍富婆的打算。谁知，富婆竟自己主动投怀送抱，让他莫名地生出一丝容貌焦虑。 好在他很快就清醒过来，克制地想从富婆香软的怀抱里钻出去。 “菲利普，你又要离开我吗？” “呃……我……” 他感觉自己的背被人撞了一下，回过头，只见女特工娜塔莎朝他眨了眨眼。她的怀里一左一右抱了两名女孩，是一对双胞胎，将她们稳稳放下后，她又迅速起飞，擦着马克的耳朵扔下一句：“难得人家看你那么投缘，你就留在这儿陪陪她吧。” 马克忽然感觉到自己后背凉飕飕空荡荡，伸手一抹，果然，翼式背包不见了。抬头一看，娜塔莎挎着背包朝他挥了挥手。 “你的翅膀我擅作主张借走了，替头儿跟你道声谢！” 马克咬牙切齿地跺了跺脚，谁知脚下的地面立刻跟着颤了颤，他这才想起自己是在一块悬浮的大陆上，不由得放规矩了些。 米兰达看到，在稍远的地方，有一栋摇摇欲坠的大楼。它本是一家酒店，被所罗门集团包下作为所有志愿者的临时住所。一些家庭习惯从酒店开始一段新的旅程，因此进入体验村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确定自己将要暂住的房间，不幸的是，这会儿他们都被困在了楼上。 泡在酸水里的地基开始融化，墙体遭受侵蚀，大楼成了危楼，在四合的腐蚀性液体里颤颤巍巍。 “救救我们！” “有人吗？请救救我们！” “请不要抛下我们！” 这些家庭挤在窗口大喊，无形中又加剧了大楼的倾斜程度。 约书亚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一只翼式背包，他低低地掠过致命的水面，接住一个从窗口探身失足坠落的少年，又攀升上去抱起少年哭喊的母亲，将他们平安地送至“中途岛”。 “师傅，我来帮你！” 小汤米懂事地跟上他的羽迹，师徒二人开始接力从窗口往外救人。 大约十多分钟以后，大楼里只剩下最后一位男士，约书亚正在护送一对母女前往安全地点，小汤米朝他伸出手：“先生，请抓住我的手，我带你离开。” 不知怎么的，米兰达感觉头皮隐隐发麻。她说不清这种感觉是来自女人的第六感，还是出于自己对小汤米的偏爱，总是，她不是很放心。 男人拉住小汤米的手，一脚踏上窗台，轻轻蹬了一下。 男人的身体很沉，像个秤砣那样拽着男孩直往下坠，但是小汤米很努力地保持平衡，他把翅膀扇成了蜜蜂那样，以一条反比例函数的轨迹艰难向前——一边前进，一边下降。 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大楼的阴影正在逼近。 米兰达听见有人和自己同声大喊：“小汤米，当心！” 她像一道红色的闪电那样朝男孩飞去，然而约书亚比她更快也离得更近，他从男孩手里接过那名幸存者，另一只手猛拍他的背脊：“你快走！” “师傅，你……” 他话还没说完，头顶的大楼就飞速垮塌下来，地基如同浸泡在牛奶里的饼干一样酥烂，不堪重负的钢筋混凝土弯曲、折断，像一头可怕的巨兽朝他们压来。 米兰达声嘶力竭地大喊：“快走！先救你们自己！” 可她还是晚了一步，巨大的阴影吞噬了约书亚和小汤米，呛人的粉尘裹挟着碎石和瓦砾，朝酸水面奔去。 “不！”大天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她的眼睛被一道炫目的白光给灼伤，随即一阵突如其来的暖风将她从原地推开，她在空中翻滚着向后退去，直到张开的翅膀重拾平衡，才稳住自己的身体。 稍事片刻，等她的眼睛恢复知觉，她看到大楼的残骸之下有白光闪耀，比大天使翅膀上的光芒更加夺目。那光芒扩散成一面弧形的盾，支撑住坍塌的大楼，又将泥沙俱下的飞石和碎瓦都挡在外面，形成一个“水帘洞”似的结构。 米兰达擦擦眼泪，俯冲下来，绕过大楼的废墟，钻过灰尘的帷幕。 她看见，约书亚左手紧紧搂着小汤米，右手高举在头顶，掌心射出光芒，纯粹而明亮，是她从未有幸得见的光明之力。 “抱歉，”约书亚一看见她就低下了头，声音里带着羞愧，“我没能救下最后一个人，我不得不放弃他，因为我得先救小汤米。” ---- 1.衣服晒好太阳的味道是螨虫尸体的味道是谣言。 2.“全然的理性不足以解决人类社会生活的问题，过分专注的科学工作常常会给人类带来悲剧性的后果。”这句话是爱因斯坦老爷子在后悔参与发明原子弹的时候说的。
第67章 第四日（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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