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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是……睡了多久?” 镜九依旧端坐着的模样,面上没什么表情,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但这幅表面上“别来沾边”的样子,凤一苇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因而除了因为刚刚拿人做枕头有些尴尬之外,完全不影响同他交流。 镜九道:“还差半刻钟就一个时辰了。” 那还真是挺久的。 来添茶水的侍者闻言动作一顿,似乎不解,凤一苇却是心知他的奇异之处。 没看钟表,但能精准报出时间。 镜九所生所长之地贡湖州,同赤华、云浮石等州都不一样,四时分明,冬春轮换也就是一天而已。 除此之外,每一天的日出日落时间也格外固定,可估可算。 贡湖昼夜仿佛是仙境与深渊的差别。 白日里静谧祥和、绝对安全的领域,到了夜晚可能就成了吃人不留痕迹的人间地狱。 落日逢魔时,在别处可能是一种玩笑,到了贡湖却似乎成为了一条必须遵循的生存法则。 因而贡湖州之人也格外注重时令和时辰,几乎是到一种敏感、执拗到可怕的程度。 镜家人亦如此,坐卧起居自有安排。 一饮一食也是按时辰行止,如同日晷上的影针一般安排得妥妥当当。 而镜双程更是其中翘楚,就跟圭表成精似的,不需要日晷、刻漏,便知时辰几何,从无疏漏。 堪称守时的模范生。 桌面上的线香又燃了一支新的,凤一苇单手撑着下颚,瞧着小桌对面那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内心却跟个打更人似的估着时辰,不禁笑出了声。 噗嗤—— 还别说,这职业还挺适合他的。 镜双程抬眼,似乎不解好端端的有什么好笑的,抬手续杯,只轻轻道,“头还疼么?” 凤一苇取了桌上的新茶,道:“还行。” “还没问你,为何不干脆让人随便找个地方把我往床上一放,也省得腿麻。”凤一苇说话间,还特地低头瞧了一眼。 凤一苇对世事淡漠,武者思维尚在,但观察力惊人,见微知著,纵然镜九并无多余的动作,旁人很难看出多余的什么,但凤一苇好歹是同他近身了,更易捕捉到细节。 再加上,凤一苇他那些年也没少罚跪。 腿脚发麻的时候,该怎么暗自调整着力点叫自己轻松些,他敢说再没有人比他更懂偷懒的诀窍了,因而并不难猜。 镜九道:“……没地方。” 语气之中竟是难得的尴尬。 凤一苇似是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觉得有些好笑。 没地方—— 话语补全,该是没有合适的地方。 镜双程作息规律,起居注意更是严谨,家规成文规范,自有一套饮食坐卧、待人接物的规矩在,而且甚少违背。 乘人不备,随便找个地方“抛尸”什么的,凤一苇司空见惯,做的得心应手,但镜九却决计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看来就算是异地而处,他这自小养到大的毛病也没有改变多少。 他自己的床铺又是向来不允许人随意沾边,故而才叫凤一苇在人膝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偌大规矩害死人呐……) 凤一苇饮尽杯中茶水,瞧着镜九面上不显、实际上仍然不大自在的坐姿,暗中感慨。 (死要面子活受罪!) 凤一苇道:“现下是安排好了?” 来者是客,这厮不至于这么丧心病狂、蓄意报复叫人一夜不睡吧? 凤一苇心想。 他倒不介意促膝长谈,但不自在也是真的。 镜九道:“嗯。” 瞧见不远处的人点头示意,凤一苇故作肃然抬手行了一礼,道:“那就……多谢镜九少爷款待,叨扰了!” 镜九眼神无奈回了一礼,道:“请。” 正经不过三秒,凤一苇又是那个处事随意的人,咧嘴一笑,起身挥手,“甭送了,我跟人去就行,亥时三刻,该歇息就歇息去,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添水的侍者又是心跳慢了一拍,不知这人竟是也能钟表成精似的报时。 瞧见自家家主点头,负责准备的那人欠身,稍前半步为凤一苇引路。 不急,明早再说—— 二人自此分别,各自休息。 说是如此,却都因故人重逢,思绪万千,明显是没有可以休息好的可能在的。 好梦。 镜双程心中默念,抬手息了桌上燃着的香,目送人离开,自己却久久不曾离坐。 * 凤一苇是知道镜双程御下的能力的。 就以这家伙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情都要计较的性格,以及那个挑剔的身子和挑剔的嘴,下属没点本事都没法往他面前凑。 往他旁边凑也多半会被打包送走。 一个多时辰呢……收拾个屋子出来有什么难的? 凤一苇不解。 再说了,他又不是什么计较的人,给根房梁都能将就一晚……好吧,想也知道对方不至于这么丧心病狂。 真生气了,就该是送他去地牢待一晚了。 虽然面上察觉不出半分。 大概是因为都是一贯的布局风格吧,所以他大概知道下面挖空了。 或是修建了什么东西……不是藏宝阁就是地牢。 他盲猜是后者,毕竟镜双程这家伙可不怕贼惦记上他的什么东西。 就是不知道平日里是做什么用出的? 总不会现在这会儿还真有人关在下面。
第76章 又是东行百余步, 到了一个独立的院子,迎上来的人也是事事妥帖,客气地一一交代清楚。 凤一苇虽然对于许多事情都好奇, 但是既然二人已经约定了明天再说,也没必要大晚上多打听什么东西。 让人下去之后, 同样挥退了小院里的其他侍者, 凤一苇自顾自往休息的地方走去。 (温泉啊……) 袅袅雾气,浮动若云, 温热的水汽隐隐约约, 簌簌水声若有若无, 让人知道休息的地方自带温泉供人自由使用。 (真不愧是小少爷, 讲究人, 大手笔!) 凤一苇不禁一笑。 瞧见一旁石阶放置的木托盘上杯盏俱全,衣物叠得整齐,瞬间明白了为何会需要这么久的时间。 (安排得这么妥帖, 这家伙就不怕我待惯了这地方赖着不走么?) 褪衣入水,水中铺底的岩石略微有些凹凸不平, 让人不至于因打滑而在水中失足跌倒。 要不怎么说还是镜双程会享受呢……水波微微,雾气腾腾, 最是解乏的好去处, 暂时让人忘记所有烦恼, 心情舒畅。 镜九啊镜九,你同人道歉的方式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隐晦。 而且—— 凤一苇抬手, 发现自己手上同镜双程过招留下的淤青已经基本上褪去,皮肤表面留有红痕,隐隐还有药水残留的气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上了药。 从水中起身披衣离开, 走了好几步后摩挲着衣服的带子,凤一苇才发觉这质感不太对劲,像是谁的旧衣。 猜来猜去无用,真好奇明早一问便知。 思绪万千,加之他已经前不久才刚刚睡过一回的,照理来说没这么容易困,但是室内隐隐香气之下,竟然又开始眼皮子打架,睡意渐渐茫上头脑……不知道那家伙安排人点的什么安神香,味道这么清淡效力却这般霸道,明天就让换一种。 凤一苇又做梦了。 在梦里他养了一只看上去瘦瘦小小的、个子却比他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小宠物,小宠物柔软又温暖,看上去格外的乖巧和可爱。 但也只是看上去而已—— 小宠物身上软和,他很是亲近。 但是小宠物显然不这么想,每次都对他凑上前的动作排斥的要死,仿佛被人碰过之后会掉多少毛似的,明明他每次靠近小宠物之前都会先去洗个澡,干干净净地去抱同样纤尘不染的小宠物。 除了脾气不好,喜欢朝他翻白眼,总是推开他之外,小宠物还有一个不好的地方,对东西挑剔的要命。 对吃的挑,对住的挑,对穿的挑,甚至连服侍的人也挑。 不仅是嘴上挑剔,身体也会适时抗议。 吃了不合胃口的东西会肚子痛到脸色发白、难受得打滚;穿的衣服布料太新或者太粗都会把他的皮肤磨出红痕甚至磨破;住的地方太过吵闹或者太过安静,太阳太大或者太少都会睡不着;对于照顾他的人要求尤其高,不能太蠢笨却也不能太过机灵,不能太高不能太矮,不能太胖不能太瘦,甚至于不能长得太丑。 这其中,对于他的主人尤其挑剔。 因为主人比他还矮,而且非常啰嗦,不会读书且总是犯错。 小宠物是这么吐槽的。 吐槽的同时还翻了个白眼。 明明小宠物自己说这个动作不雅且失礼,从来看不惯别人对他做这个动作的。 叫凤一苇即使在梦中,也忍住想腹诽一句:真是双标! 虽然梦境很真实,但凤一苇清楚地记得,天气太热,他自己又是常年阳气十足的,从来不喜欢体温过高而且还有很厚毛的小东西。 除了家里镇宅的那只神兽,他也再没和什么别家的宠物相处过,更别说什么同吃同住了……这梦着实是有些离奇! 当然,除了这些离奇到诡异,不真实到叫人一眼觉察的经历,凤一苇还在梦里回忆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情—— 眼睛又大又亮,但是个子比他高的少年人正式借住凤家,不是别处,正是凤家小霸王所在的院子。 当然—— 十分临时地通知搬过来。 偌大的凤家自然不可能找不出第二处院子容纳远道而来的镜家小少爷。 但因为前不久才发生镜家弟子持剑追杀本家公子的事情,凤家自然也不放心随便找个地方就将人安置了。 如今局势不明,凤一苇的那院子又向来机关法阵多的一个叠一个。 护卫周全,最是安全。 有外客借住,作为院子的主人,不管是出于客气还是出于好奇,去看看、关心几句都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奈何,凤一苇才因为逃课被族学的长老咬牙切齿念叨了一下午,又因为救场使坏弄哭了镜家的小少爷。 凤家的少族长、凤一苇的大哥不忍心处罚自家幼弟,却舍得把人交给长老处置。 逃课加欺辱来客,两件事情叠在一起,凤家长老自然没让凤一苇有什么好果子吃。 一句处置,就是让凤七好几天的时间化为虚无。 等惩罚结束,借住的镜双程都已经把屋里窗柩几扇,房梁几根摸清楚了。 受罚结束的那天,凤一苇好不容易赶回院子,打算好好洗洗歇歇,顺便借机会逃了今天的课。 嘴里哼着小曲,脚下生风,还没迈过自己院的大门,就瞧见几个脸熟的凤家弟子一个劲儿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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