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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的,”他同伴亦是叹息,“斐玉师兄他代山长大人执掌岱殊,数年来竟无一缺漏,反而令书院蒸蒸日上;他背负岱殊第一人之名,三院逐鹿中独斗稷章书院、姚中书院众人,竟无一败落,誉满士林;他不及及冠,已将正心诚意、格物致知之学学尽了,直让众教谕教无可教,授无可授,而此等境地下斐玉师兄竟能内视宇宙,集大成而自立一派——” “当初我不信世上竟有这样的天才,可入了岱殊,我才知道是我见识短浅,只仍想不明白,莫非斐玉师兄真的是文曲转世,天定文正?” “嘘!”学子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你可千万莫说什么文正的胡话,没听山长大人说么,斐玉师兄必不会出仕!” 经纬天地曰文,内外宾服曰正,文正是谥之极美,是文人道德的极至,是所有文人梦寐思服的身后名。 可若不出仕,自然不会被皇帝赐谥。 “是我糊涂了,”那人亦面露悔意,继而又有些愤愤,“所以我竟不懂,难道斐玉师兄要被这一山一院所拘束,不能往那天高海阔里施展一身才华么?今上初立,正是用人的时候……” “慎言!”正在那人讲得极痛快的时候,几忽然一声饱含威严的告诫在耳边炸响,如重鼓般捶进他的心里,他脸色一白,缓慢抬头,却见他们崇拜谈论的人正在几步开外,颦眉摇头。 正是斐玉。 那两个学子见斐玉竟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自己面前,又听到了他们对话,极度心慌之下,一下子变得面无血色,冷汗淋淋。 斐玉见了,倒不由心生怜惜,他顿了顿,到底还是展颜,轻声道:“莫要以讹传讹,我本就无入仕的想法,面歧路者有行迷之虑,仰高山者有飞天之志,人活一世,流年须臾,唯心无旁骛,皓首穷心尔!” 一番话语调虽平淡,却遮掩不了其中步月登云的浩瀚志气,两个学生竟一时听呆了,久久回不过神来。 斐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因近日书院学子们纷纷生了类似的想法,倒让他有人一丝不愉,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叹息着走了。 即便经过了数年的努力,寒山上的学子们“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观念到底还是深根蒂固。 到底,皇权有何等魅力,直让他的老师断送了学道生涯,让他的师兄失去了明媚青春。 斐玉唇含笑意,眼眸却沉沉如深潭,一路走来,无人愿近前打扰,唯有到了山长住所前,才有岱殊书院大管事穆勉远远地前来相迎。 穆勉对斐玉的态度,早已不是当初初见时的喜爱与担忧,而是变成了彻底的信服与敬佩,他一脸止不住的欣喜,恭声道:“斐玉公子来了,老太爷他可盼了许久。” 斐玉颔首,一边随着穆勉往内室走,一边关切问道:“老师他这两日怎么样,身子还算舒适?” “自然是极好!”穆勉笑道,“多亏了公子亲自施针,才缓解了老太爷连日的腿寒骨痛。” 斐玉摇摇头,低声道:“艾叶做灸,祛湿除寒,都是常用的温和法子,到底不能治根治本,只盼着老师少一些苦楚罢。” 穆勉听了,亦是面露沉默,这些年来自家老太爷多苦于病痛,老爷少爷们或有上山伺疾,一年里统共加起来也凑不出两个月的时间,唯有老太爷这个关门子弟,长年侍奉病榻,为此还苦钻岐黄,或两日,或三日必亲自扶脉问诊,便是亲子,也比不上他的孝敬。 他不由看着眼前人的背影,当初那个纤瘦青涩的孩子已长成为高挑蹁跹的青年,他便如长遍寒山的金镶玉竹,坚韧挺拔,典则俊雅。 这些年来发生的各种事情一一从穆勉脑中闪过,他偷偷拭了拭眼角,弯腰将斐玉引进内室。 岱殊书院山长穆寻正站在案前挥笔泼墨,听到了动静,转身笑道:“斐玉,你来了。” “老师,您现在如何能旧站呢。”斐玉责怪道,上前两步扶住穆寻的手臂,目光自然地看向了案面,铺陈开的宣纸上写着轻转重按、体势骏迈的八字。 叶落归根,来时无口。 “您这是……”斐玉一怔。 “哈哈,只是一时有感而发。”穆寻摇摇头,在斐玉的搀扶下缓缓坐进八仙椅,他抬头看着已成长为翩翩儿郎的七弟子,布满皱纹的苍老脸上露出由衷的欣慰与自豪。“今日把你叫出来,是为师件私事要托付于你。” “我有一世交旧友,他英年早逝,独留一子,这孩子早年入京为官,后又调至淮扬,我也数年未见他了,前些天得他雁书相问,才知道他因嫡妻病故,郁郁寡欢,肝肠寸断,我虽然有心慰藉,然纸上的字句终究浮浅,可我这身子骨大不如从前,难以远行,只能托付与你,替我转交此书,代我好生宽抚慰” 恩师所求,无感不应,斐玉自然满口答应,又因为不日便要启程,细细的为穆寻看脉后才放心离开。 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原本还算精神地穆寻忽然垮身泄气,他瞧着空荡荡的内室,幽幽一叹。 “不论是巧合,还是必然,冥冥之中,这血脉亲缘到底断不了啊。”
第32章 第三十二回 “老太爷既然舍不得,为何又要故意引斐玉公子与其父相见呢” 穆寻见自家主子这样,十分心疼,他搀着已是老态龙钟的穆勉来到榻上,如此劝慰。 穆勉摇了摇头,苦笑道:“当初我初见斐玉,便觉得他有些眼熟,还只当师生缘分,谁想着斐玉越长越大,倒是越来越像我那英年早逝的好友,与他儿子林如海更是活脱脱是一个模子里生出来的,此时我还不敢笃定,就着长辈的名义去信聊了几句家事,果然如海曾有一子被拐子拐走了,他如今只有一幼女,我如何忍心让老友断嗣,又如何忍心让斐玉没了依靠?” “我也老啦,能苟活至今已是老天眷顾,上皇开恩,若不出意外,待我死后,皇上就要另外派人接手岱殊,我多活一时,便能为斐玉多争取一日,但究其根本,还是要他更进一步,才能心想事成啊,如此,林如海的支持不可或缺!” 穆寻这番呕心沥血的安排,斐玉一概被蒙在鼓里,他回了自己的致远斋,极快的处理了手头上的庶务,并吩咐下去今后半年书院运转的各项事宜,又与岱殊众位教谕一一拜别。 不过五日,依依惜别恩师后,便带着已长成得力下属的胡二秉并两个书童下了寒山。 斐玉一行数人取道里运河,溯流而上,这几年里他为了探望抚育自己长大的老僧,已将这段水路走的极熟了,这次再返淮扬,轻舟随浪,一路无事,不及一旬,便到了淮扬。 长的憨憨壮壮,人高马大的胡二秉早已被斐玉教导得如臂使指,匍一下船,便打发书童先去巡盐御史林家报信奉帖,自己则为斐玉叫了马车要往那扬州城远郊驶去。 他知道,在这世上,唯有三人被自己的主子放在心上,事关这三人,其他事情一概要往后放。 因此这次到淮扬,必要先去看望智通寺主持的。 车毂不停,主仆二人很快就到了远郊,两人下了马车,沿着小路徒步至一山环水漩、茂林修竹的地方,遒木劲草、怪石崎林后隐隐有座庙宇,便是当初斐玉长大的智通寺了。 智通寺一如往昔,只是因常年无人打理显得越发的破败了,斐玉仰头看那脱了色的匾额,暗道等拜见盐政林大人后,必要再回来把寺庙好好修整一番。 然而等他一踏进寺中,便发觉不对。 前院草木肆生,石井覆叶,殿前香炉灰潮,殿门紧闭,不像是有人久住打理的样子。 原本轻松期盼的心情顿时全无,斐玉俊脸凝重,向胡二秉伸手道:“把剑给我。” 胡二秉忙把身上一直背着的剑匣取下递给斐玉,斐玉打开,取出匣中静卧的首阳剑,一手持剑,一手轻轻推开殿门,却见宝殿内供奉的大佛上落满尘埃,朱案上的贡品也被虫鼠啃食殆尽,想来庙中已久久无人打扫功课。 斐玉暗道奇怪,心已经悬了起来,以老僧的性子,绝不可能放任宝殿不管,他脚步急促的来到东侧殿,一一打开紧闭的斋堂、茶堂、静室,都不见老僧的影子。 又到了卧寝,发现房内简单的几个物色都没被动过,衲衣也叠的整整齐齐的放在褥被之上,除了一层细细的灰尘能够证明此地的主人早已离开很久外,其他的一切都十分正常。 见此,斐玉判断老僧虽不见踪迹,但应当是自愿离开的,只是好好的,他为何要离开挂单了几十年的智通寺呢? 到底是谁的出现,打破了老僧的平静生活,让他不能给自己留下只言片语,就这样离开? 他心中仍是担忧,两年前他曾经回来过一次,那时候并无异兆,只能说,若老僧离开,也是在这两年里,但看房内尘土的厚度,也至少有一年有余了。 回忆着往日与老僧相处的每一个细节,斐玉把剑挂在腰间缓缓往外走去,胡二秉则背着包袱,抱着剑匣,大气不敢喘一声的默默跟在斐玉身后。 他虽性格憨钝,但却天然有着敏锐的直觉,本能地感受到从主人身上流露出的淡淡冷意。 此时斐玉已无心继续在智通寺盘桓,正准备离开此地,忽然察觉远处有人。 他停下脚步,按住剑柄,静静等对方到来,半盏茶后,院外石阶上才露出一人的身影。 来人是个腰圆背厚,面阔口方,蓄着短须的中年人,他一身绸缎长袍,正双手负背,仰头看着门旁“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的对联。 “这两句文虽甚浅,但含义却深,想我也曾游历许多名山大刹,倒不曾见过这话头,说不得庙里有个翻过筋斗的,不如进去一访。”这人一番品鉴,便抬步往寺里走来,忽然看到斐玉二人,不由一惊。 他见斐玉很有些脸熟,却想不起与谁相似,又见他身着茶百交领曳撒,腰挂螭纹鸡心佩,玉树临风,闲雅俊逸,不由心生相识之意,忙上前施礼,笑道: “这位公子可也是前来游玩的?在下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看这智通寺大隐于世,故而前来,没想到却恰好遇上公子,可见是缘分了。” 斐玉看贾雨村相貌周正,态度谦虚,亦含笑行礼道:“兄台客气,我在家里行七,朋友皆称我为斐七,今日才到的淮扬,不知兄台可知道这智通寺的事情?” 贾雨村目光扫过斐玉腰间的首阳剑,探头看了看紧闭的宝殿,摇摇头道:“不知,我也是今日偶然信步于此,方才还以为这寺庙里有世外高人隐居,没想到里头竟空空无人吗?” 斐玉摊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他本是碰碰运气,看看这个突然出现的贾雨村知不知道老僧的下落,看这情况,贾雨村也只是一个游客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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