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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起初不信,可每日一闭眼,就做此梦,直到第六日,林母已半信半疑,但就算这孩子真不是林家的种,充作庶子养着也无甚所谓。 谁知到第七日,她那亡夫又信誓旦旦地说,若这孩子生长在林家,必会夺取林家的运势,鸠夺鹊巢,不仅攫取权势财富为己所用,还会让林家这一代再无嫡子,彻底让林家变更门庭。 听到这里,林母再无所谓,也要吓死了,又加上亡夫梦里预告事也验证,第二日果然有个癞头和尚上门渡化长孙,当机立断,不顾林海和贾氏阻止,把长孙交给了那个癞头和尚。 待心神震动的林海清醒过来,要去抢回长子,却发现那癞头和尚早已无影无踪,当下气得大发雷霆,后悔莫及,倒惹得林母生生昏厥,一病不起。 至此,林家再无一人敢在三个主子面前提及此事,可无形之中,所有人都深受影响。 林母难以承受亲手送走孙子事实,日日叨念着这是为了儿子好,为了林家好,偏执地几近痴癫。 不过半年,老人的生机便迅速湮灭,可直到临死都不见儿媳贾氏有孕,不见林家有嫡承续香火,可谓是死不瞑目,含恨而终。 庶子因为这样荒唐的原因被林家抛弃,主母贾氏先还有些窃喜,觉得是婆婆疼爱自己,也觉得自己运气极好,不废吹灰之力就除掉了碍眼的庶子。 可随着林母久病近疯,林海因寻人日日不安,生子的压力像那不断增大衡器逐渐压在她身上。 为了怀孕生子,她不知求了多少方子,喝了多少苦药,却无一奏效,她前后抬举三房妾室,不仅无用,反而导致她与丈夫时有争吵,日渐疏远。 至于林海,就更不用说了,他是三人之中最为痛苦——只因一时的迟疑,一瞬的愚孝,一丝的侥幸,就让他后半生,让他的家庭翻天覆地,不得安宁。 这样痛苦地熬到第十年,贾氏忽有身孕,夫妻二人喜极而泣,长期以来愧疚与压力终于可以减轻一些,可不想,十月怀胎后贾氏生下的是个女儿。 两人不由灰心,不过他们虽然灰心,却没意冷,尚且存了一丝希望,又因为女儿原因,夫妻两人倒冰释前嫌,感情一日日好了起来,第二年贾氏又怀了胎,而这次终于生了个儿子。 林海与贾氏狂喜,两个孩子被似若掌上明珠,又因贾氏当初身子不好,怀像不稳,这一对儿女天生体弱多病,着不得凉见不了风,故而更加小心翼翼,可即便如此,女儿抱着药罐子病歪歪的长大,小儿子却不到三周岁便病逝了。 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贾氏也随之病倒,不久也追着亲子去了,这才有斐玉代老师穆寻前来慰问,探望。 林谷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一一讲述,说道最后,他已经是声音嘶哑,泪流满面。 斐玉沉默地听着。 “少爷,不是老爷不要您,他这十几年都是悔恨里苦苦熬着啊……”林谷想着自己亲眼看着当初意气风发主人一步错,步步错,错成今天这般模样,就止不住的心酸。 他又垂泪说道:“便是太太,也是后悔莫及,她甚至主动与老爷商议,若有幸能把少爷找回,必视为亲子,充作嫡长……” “这事已在去岁有定论,老爷亲自开了宗祠,将少爷您记在了太太名下,如今您是堂堂正正的嫡长子,是姑苏林家一脉继承人——” 听了这话,斐玉一直平静地脸上也起了波澜,他有些愕然地看了看榻上脸色渐渐变得红润的林海。 却没想到林海居然会这么做,也没想到他的妻子贾氏也一并愿意。 毕竟在这一世里,人们格外看重嫡庶尊卑,他同窗章频,隋逸二人,不就因为是庶子,才在家族中郁郁不得志,不得不另辟蹊径,到岱殊来一搏前程吗? 斐玉叹了口气。 这么说来,他除了当初投胎时被林贾氏救了回来,现在又承了这位大家主母恩情吗? 斐玉站起身,俯视林谷半响,才淡淡地道:“你说的这些,先夫人独女,知道吗?” 林谷怔怔抬头,却看到斐玉指指门外,他转头看去,正看到门后一只小小攒珠绫鞋鞋尖缩了回去。 三息后,一似蹙非蹙,两靥轻愁的娇窕女孩儿走了进来,她用手帕掩着唇,走一步喘三分,虽然年幼,却依稀可见将来弱柳扶风,柔肠百转绝佳气质。 正是林海独女,林黛玉。
第35章 第三十五回 林谷见小姐黛玉进来,不由大惊,一咕噜起来拦道:“小姐,您——” 黛玉以帕掩脸,露出一双莹莹含露双眸,轻声细语道:“我是为爹爹来的……” 她向站在一旁的斐玉微微点头,走到塌边,俯身去看林海脸色,忧道:“我听琼玖姑姑说,爹爹又病了,这才急急忙忙地过来了,冒然失礼,还请大管事不要怪我。” 说着,她忍不住落下两滴清泪,“爹爹这样好好歹歹地,什么时候才能大好呢?原本强撑着不肯按医嘱修养,现在昏睡着,倒显得气色好了三分。” 林海虽昏睡着,脸色却比往常红润了些,长年被忧愁笼罩的眉心也舒展开了。 黛玉早慧,又是从知事起就吃药长大的,久病成医,对望闻问切也有粗浅的解,她把父亲的情形看在眼里,倒稍稍放下心来。 再转身,便向斐玉盈盈拜下。 “多谢公子愿为家父看脉,黛玉代爹爹谢谢您。”她虽然没看到眼前人施针的过程,却知道如今自己的父亲能有所好转,决计与对方脱不了关系。 林谷看到黛玉反应,却不由焦急起来。 刚才他细数林府往事,仿佛小姐她是从头听到了尾,那也必然知道斐玉其实是自己异母哥哥,怎么还会以对待陌生人的态度,对待斐玉少爷呢? 斐玉也觉得小姑娘的反应有意思,以他敏锐的感知,这孩子确实是在自己收针没多久后,就偷偷躲在了门后,为何假装自己仍不知道呢。 难道,真的与刚才揣度一样,她是对父母瞒着她为其找了个嫡兄而不忿? 这一想法出来后,即刻被斐玉打消了,所谓相由心生,他看这小姑娘虽然弱不胜衣,但清秀娇娴,小小年纪就口齿清晰,进退有礼,显然是在大家礼数教育下长大,又如何会有这种想法呢? 如若不是,却又为何呢? 斐玉微笑颔首,静静等女孩继续的话。 “说来惭愧,请您便看在我年纪小,莫要生气……”黛玉又邈邈地行了一礼,垂头道:“听说爹爹病越发的重了,我便顾不得礼数,直径闯了进来,又恰遇上一陌生人拦住,一惊一恍之下,竟吩咐人把那人捆了出去,现在想来,只怕那人是公子手下的人……” “……”斐玉听了这话,倒有些吃惊,难怪这么久了,都没看到胡二秉回来回话呢。 他摇摇头,安抚地笑道:“无事,我那小厮一贯有股傻气,在别人家拦主人,确实缺了点教训,他皮粗肉糙倒也无事。” 胡二秉早就把当初斐玉教授那套拳法学地扎实贯通了,这回没在林家闹起来,估计也是发现自己闯了祸。 这林家小姐,遇上憨傻耿直胡二秉,还能临危不乱,拿的出主事人姿态,非同于一般大家闺秀,也算难得。 仅此短短时间,斐玉便能从黛玉身上看出,林海与妻子贾氏对子女教诲确实不凡。 话说到这里,该铺垫也都铺垫,黛玉拿下一直掩面的双手,慢慢仰头看向斐玉,轻声道: “方才林管家的话,黛玉确实是一字不落的都听清,此时心中仍有些震惊,可现在看着公子您样貌,便感到十分亲切,也明白了爹爹为何竟会激动至此…… 黛玉是晚辈,亦是女子,本不该出面,可爹爹一病倒,林家没了主事之人,只能不顾礼数亲自操持,黛玉恳请公子在林家歇脚几日,一是公子迢迢而来,必有要事,二是路上疲乏,也可稍作休整,三呢……三是黛玉私心,公子温柔敦厚,可否再看看家父病情,好教爹爹平复如故,焕发神思——” 说罢,她又深深拜下,久不起身。 斐玉听罢,不由长叹出声,他躬身扶起黛玉,低声道:“小姐一片孝心,难得可贵,我又如何忍心责备呢?” 他看黛玉巴掌大的脸上流露出一股娇怯病意,不由道:“小姐气弱血亏,忧郁担怯,长期以往,恐生劳怯之症。” 黛玉一怔。 “如若寻常,我自当应承小姐所请,可到扬州城,忽遇上了个大事,得快些回姑苏禀告恩师,即刻着手查验。”斐玉又道。 这话并不是托词。 按今日所见,自己与林海有七成想象,便是只有一面之缘贾雨村也看得出来,又因为自己的年纪吻合,所以林谷并林海一见之下,就认定了自己是十七年前被那癞头和尚“拐”孩子。 这么一来,想必老师早就知道了,甚至亲自吩咐自己来扬州林府慰问巡盐御史林海,祭奠先夫人贾氏。 无论老师穆寻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指引自己到扬州来,其目的也许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自己与林海父子相认,归宗祭祖。 老师用心良苦,可他却不愿接受,更何况此时他还要更要紧事情不得耽误。 黛玉听斐玉这般说,自然地看向林谷。 林谷知机,连忙问斐玉,“不知斐玉少爷可是遇上了什么大事?我家老爷主政两淮盐物,消息也算灵通,手下也有几个能使能人,不知道可能为少爷解忧。” 斐玉略略迟疑,到底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机会,问道:“不知道林管事可知道,扬州城远郊有个小庙?” 林谷思索半响,才犹豫地回答:“嗯……可是,可是那位元拙大师挂单‘智通寺’?” “正是。”斐玉颔首道。 “啊……这个,”林谷看一眼榻上安睡的林海,“这个只有老爷知道,小的只知,去岁老爷曾亲自前往智通寺拜访过元拙大师一回,可具体说了何事,小的也不知道。” “不若公子便稍稍停歇,待爹爹醒来,再做详谈?”黛玉立刻接过话,诚恳地挽留斐玉。 斐玉深深看了眼不及自己胸口女孩儿,叹息一声,到底还是允了。 比起一味哭诉的林谷,年幼林家小姐黛玉却更加善解人意,她虽然知道斐玉是自己的哥哥,却依然以“公子”相称,是知道斐玉并不如世人那般重视血肉亲骨,她不提父子关系,只以一孱弱女儿身份为病倒父亲请求,又了解并愿意为斐玉解决最急迫问题,偏偏这事也许还真的与林海有关,事已至此,斐玉为何拒绝呢? 比起这,他倒是由衷的生出感慨。 林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把女儿教导得这般好呢?
第36章 第三十六回 因地处富饶江南,手掌天下盐事,两淮盐政官邸修缮极大,前头是御史,主薄等官员们办公的衙门,后头是内眷生活起居的住所,斐玉主仆便在其中几间客房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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