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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玉瞥一眼女孩圆溜溜乌压压发顶,暗暗放慢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林海寝室,看到他正闭着眼睛半靠半躺倚着床榻。 听到动静,林海张开眼睛,见来人是一双儿女,原本还没什么精神的脸上立刻荣光换发。 尤其是看向斐玉的时候,那目光里希翼与慈爱,让人不忍心拒绝。 许久没看到父亲这样精神的黛玉很是开心,她快走两步,趴在了林海榻边,终于露出与年纪相符的娇憨与天真,歪着头嗔道:“爹爹,你可算醒了!” 斐玉其实也很惊讶,寻常人受了他三针,必会昏睡三日,只有意志坚强,求生之心极大的人才能挣扎着从睡梦里清醒。 前日看林海已是心死之相,怎么现在却…… “是爹爹的不是,让玉儿担心啦。”林海慈爱地摸了摸黛玉发髻,关切的反问:“爹爹睡着的这几日,你可有听你琼玖姑姑的话,好好的饮食休息?” 黛玉听了不由一僵,隔着锦被把头埋进林海怀里,不肯说话。 林海见了,疑惑地看向斐玉与林谷。 斐玉轻声道:“那位琼玖姑姑说了些不好的话,被黛玉吩咐管束起来,这中间隐情,还要林大人再做决计。” 林海虽然在意黛玉反应,却不在乎琼玖的死活,反倒是斐玉一声“林大人”,让他心里难受。 他拍拍黛玉背,低声道:“我与你哥哥有些事要说,玉儿,贾先生刚刚遣人说得了起复消息,怕是不久便要离开我们家,他教了你一载有余,此刻离去,你也需敬一敬弟子孝心。” 黛玉看了看林海,又看了看斐玉,犹豫一会儿,虽然不愿此时离开,但到底还是咬着嘴唇乖巧地应了。 斐玉瞧着黛玉慢吞吞离开的样,唇角不自不觉勾了起来,等他转过头来却见林海正灼灼瞧着自己,不由一怔,索性大大方方笑道: “林大人把令爱教得极好。” “不怕你笑话,我亦以玉儿为豪,”林海笑容还有些虚弱,双眼却极有神采。 “本来是见玉儿生得聪明俊秀,林家教女也没有女德女戒的说法,因此一开始教她识几个字,不料这孩子当真是个好苗子,渐渐地我也就假充玉儿以子,一解膝下荒凉之叹。” “既然得女如此,缘何又要贪心求子呢?”斐玉淡淡地说:“林大人痛失妻子,黛玉何尝不是丧母失弟,林大人一味哀痛,想必没有考虑过女儿感受吧?” 林海一愣。 “这几日我虽没有刻意打探大人的家事,可林家仆从中的风言风语却传到了我耳边,都说林大人要把女儿送往妻族贾家去,可我看黛玉这孩子,大抵是不愿。”斐玉又道,声音平和,话里却带着刺。 林海不由皱眉。 “我本无续室之意,玉儿年小多病,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兄弟扶持,想让玉儿依傍她外祖母与两个舅母,这样安排,有何不好呢?” 林海与斐玉解释:“且贾家又是个礼教尊贵齐全的大家族,岳母又只有夫人一女,必视玉儿为掌上明珠,娇宠着长大,又有一干同龄姐妹嬉笑玩乐,肯定比在这儿孤零零地陪着我要好罢。” 斐玉垂眸,他见林海已拿定了注意,便不再为与他纠缠,之后林海如果知道琼玖的话,改变注意也说不定,他作为外人,劝上一句已是极限。 林海见斐玉关心黛玉,心里快慰,又问:“我欲在大好之后,开祠堂,宴众客,把你回来的消息广而告之,你看如何?” 斐玉沉默片刻,知道林海还未死心,明知道自己态度,却仍在自欺欺人。 “林大人,老师当时命我下山代他慰问大人,却没想到事情还有这样的波折,几日前大人情绪激动,斐玉不好直言。我自小被师父抚养长大,后又受老师教诲至今,已将他二人视为亲人,林大人与我父子缘分浅薄,有子且勿喜,无子固勿叹,大人为何不珍爱眼前之人呢?” 林海面色发白,薄唇微抖,不过到底已有了心理准备,他缓了缓,回答道:“血浓于水,这种情感是割舍不的,我很感激他们把你养成今日模样,亦很感激上苍能给我弥补的机会。” “你若不愿意,我便打消广而告之念想罢,只是这宗法律条,却万万不能省的,我已吩咐林谷去衙门为你上了户帖,也预备往世交姻亲等处送信,好要大家知道你林斐玉即是我姑苏林氏第六代承宗嫡传,待我百年后执掌林家。” 林海态度坚决,不是在和斐玉商量,而像早就想好了若找到失踪的儿子后应该如何处理,此时不过是把想法一一落实。 斐玉面露无奈,他斟酌一会儿,低低道:“只怕此事传出,大人在上皇与当今面前两面不得好,更难在两淮周旋立足。” 林海吃惊地坐直了身子,急促问道:“你为何知道这事?难道……难道连穆世伯也被牵扯进来?” 斐玉颔首,叹道:“早淌这趟浊水,近些年来,老师不得不避世以求保全岱殊,又为了不堕多年的名望,才会有作为弟子的我屡屡出头。” “难怪近十年来,士林三大书院之首的岱殊行事这般不同。”林海呐呐道,他凝视着斐玉清俊侧脸,语气里有淡淡的自豪: “若不是穆世伯来信,我却不知道原来深受年轻举子们追捧,鼎鼎有名的后起天才斐玉公子竟然就是当初林家的那个孩子——当真是有眼无珠,我问你,这么多年来,你可有怨过我们?若不是我们蠢钝,你便不会吃这样多苦……” 斐玉摇头。 “我并不觉得这是吃苦,直到今日,我仍极喜寒山上一草一木,仍怀念在智通寺里度过的每时每刻,我对您没有怨恨,只有些感叹罢了。” 林海听了,忍不住幽幽一叹。 “也不知道穆世伯是如何教育你的,你这样大气通透,为父远不及矣。”忽而,他神情一变,愕然道:“你方才说‘智通寺’,怎么,你与元拙大师竟有很深的渊源吗?” 原来林谷只告诉他,斐玉在打听智通寺元拙消息,却不知道正是老僧元拙抚养了斐玉十年。 斐玉定定看着林海黝黑的双眼,问道:“可是元拙师父有什么特别之处?” “……”林海闭了闭眼,沉默半响后才道:“上皇曾有一异母胞兄,出生时天降祥瑞,金光普照,时任司天监正言其为转世佛子,承载一国气运,后奉太皇太后之命往扬州天旻塔寺修行祈福,又二十年,佛子消失于塔中,有僧人称,佛子功德圆满,已超轮回。” “难道您要说,元拙师父便是那位佛子吗?”斐玉淡淡道,柔和的声音里已蕴含了无限的冷意。 林海摇头,苦笑道:“我也不知,我只知道去岁时上皇与今上双双派人南下,便是要把元拙大师接往京城,我也是为了此事,才前去智通寺拜访。” “……那么,您是领着哪位旨意去的呢?”斐玉轻声道:“今上登基堪堪一年,您却也是这时候得了两淮盐政任命,江南是天下钱袋子,握不了钱,如何坐得稳皇位,想必是上皇遗命罢。” 林海俞听,俞感震惊,他睁着眼睛,磕磕道:“这,斐玉,你竟这样胆大不敬——” 深承皇恩,谨遵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林如海想不到自己的儿子竟然会说出这番赤/裸/裸的话。 “难不成在林家也隔墙有耳吗?” 斐玉轻笑,“您恐怕不知道,我天生就有不敬皇权逆骨,我一直不明白,为何读书要为了孝君,习武要为了守国?也一直不能理解,皇帝不屑不顾于下臣,下臣为何又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师兄是这样,老师是这样,眼看着您未来也必会这样。” “您不过是太上皇落在江南的一枚棋子,太上皇用您,不过是贪恋皇权,您为何还对他忠心耿耿呢?与正值壮年的新皇作对,能有什么好下场?想必您不是勘不破的,可为何一介仆从都有的私心,你们这种人却宁愿身边人伤心,也要为个外人肝脑涂地呢?” “我已决定了,即刻便往京城去,元拙师父养我十年,若没有他,世上也没有甚么‘斐玉公子’。您若还想已死报主,便继续吧,黛玉这孩子比您通透,她的未来也不应受您连累,贾家,亦不是养尊处优的好去处,我言尽于此,您不赞同,便过耳即散罢!”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斐玉进京,黛玉进贾府
第38章 第三十八回 千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 斐玉扶着船栏,远眺宽阔河道上百舸争流,不由心生心旷神怡之情,他笑着对胡二秉道:“都说隋为此河而亡,可炀帝不过是将只是将自先秦以来若干河道与旧沟连城一气罢了,此壮举惠及千秋,若不是李唐以臣克上,今日称呼他为明帝也未曾可知。” 胡二秉是不明白这些的,对这些主子时不时说些他听不懂的东西,不过是按惯例傻傻地一笑。 斐玉也不恼,依旧笑盈盈地看着西垂运河硕红夕阳,任甲板随波起伏,也依旧站的稳稳的。 这已是他们在船上的第五日了。 大运河由南直北联通两淮与京畿,此时斐玉一行人已过宿豫,彭城等地,进入了鲁地临清,再过两旬,便可抵达京城了。 林海拗不过斐玉,只能眼睁睁看着新得儿子铁石心肠地抛弃他的病父,头也不回地直奔老僧元拙而去。 心塞之下,林海终于认清了自己在儿子心中的地位,他退而求其次,以人脉与留守在京城林府的人手为条件,换取了斐玉同意捎带黛玉上京,并照顾一二的承诺。 与两人一同上路还有贾雨村,贾雨村得了朝廷奏准起复旧员消息,便四下钻研,还是林海看在他到底尽心教授黛玉份上为他写了封荐书,托二内兄荣国府贾政代为周全。 斐玉与黛玉一人一舟,贾雨村另有船只,依附两人船队而行,此时他也站在船头上背手远视,看得不是夕阳,而是前头大船。 自从他得知当初在智通寺偶遇青年正是声名远播的斐玉公子后,便想法设法想要再次接近斐玉,可却没想到,这家伙摇身一变,成了巡盐御史林如海亲子,不由暗中嘀咕起来。 林如海这是要做什么呐,他这个前探花自己得了重用不说,还要为其子入仕造势吗,甚至于不惜藏了这么久,好让林斐玉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有些人不甘寂寞,利欲熏心,便会把周围的人也视为自己攀附权力的跳板或对手,贾雨村便是这样的小人一个,此时他凝视着前方的船尾,不由又妒忌,又忌惮。 另一艘船上黛玉心境又不同了。 她正站在船舱窗边,偷偷用手拨开潇湘竹帘,趁着那一道窄窄的缝隙,悄悄窥视着闺阁之外世界。 一旁伺候的两个丫头,一个略大些看着十二,三岁模样,正一脸为难的瞧着黛玉,柔声劝道:“小姐已看了许久,不若略坐着歇歇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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