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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大朝散去,贾瑚迎着众官员怜悯钦佩的目光进了御书房,普一进门,一张折子就迎面甩来,贾瑚本能的顺手一捞,才看到皇帝正冲着自己怒目而视,不由笑道:“唉哟,陛下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火气非要冲着微臣发泄?” 他乖觉上前为皇帝整理案机,伺候笔墨,好说歹说才哄地他面色稍有好转。 “不冲你还冲谁?贾瑚啊贾瑚,你倒是长进了哈?贾恩侯腿上落了疾,不良于行,请封你这个嫡长子做世子,你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扯起大旗,说自己无功于国家,有愧于百姓,让朕收回你的世子爵位?” 皇帝冷笑道:“怎么,你这是要朕亏待功勋,好给那些人攻奸与朕的机会吗?” “哎唷,怎么会呢?”贾瑚忙道:“我与我们家老太太官司谁不知道?近几日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连上皇都问了一嘴,谁能怪到您身上呢。” 说了,他狡黠坏笑,只得道:“您还别说,这主意好,今个儿下朝时丞相还拍了拍我的肩,宽慰了我一句呢。” 皇帝见贾瑚这样嘚瑟,终究是打消了心底里那一丝疑虑,依旧冷笑道:“如你意,甄家倒在你手里,朕便看看你是否真能大义灭亲——” “我哪舍得大义灭亲呢?”贾瑚摇摇头,勾唇道: “您看我父亲,好歹能做一辈子的富家翁,我弟弟,若争气的话也能自己挣得个功名,这样总好过被那些心思深花样多的血亲们一齐拉进泥潭里,若不是为了这,为了回报您的恩情,我何必如此拼命?” 这一番话倒把皇帝说的格外舒坦,他松了眉头,指了指刚刚打在贾瑚身上,又被他捡回来折子,笑道: “贾卿知情知趣,你那姑丈倒也是个知情知趣的,瞧瞧,刚刚送来的密折,说自个儿身子不好,辜负了君恩,请奏辞去巡盐御史一职,你那个表弟林斐玉,也启程回岱殊书院。” 贾瑚愣在原地。 * 待贾瑚摆脱了皇帝交与琐碎事物,匆匆赶到码头上时,斐玉一行租赁商船已经拔锚起航,贾瑚只远远看到一个负手站在船头挺拔身影。 他站在人声鼎沸码头上,眯着眼瞧着那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被其他船只所遮挡不见时,心中的荒谬之感仍未消退。 这……就走了? 贾瑚难得地有些恍惚。 他浑浑沌沌地意识到,林斐玉在京城里事情已经全满的解决,自然而然地就要离开——这其中,无论是大师元拙,还是幼女黛玉,都有他贾瑚在后头做推手,这才一件件如此顺利。 所以……他便走了? 贾瑚摇了摇头,干笑两声,转头要回去,却见码头上还有一人,也是如呆鹅般站着一动不动,痴痴的看着河道。 “臭小子——”贾瑚立刻气不打一处来,快步上前,抬手曲指便是一个榔头敲在那少年头上。 “哎唷!”萧居敬捂着自己的脑袋,愤怒的向“敌袭”看去,一见对方竟然是自己如兄如父师傅,凶狠的目光顿时变得软绵。 他揉着被贾瑚打红的额头,心虚气短地小声道:“师傅,我可没逃职,和当值兄弟换了班呢!” 贾瑚瞧着他可怜兮兮的求饶模样,冷道:“你在这干什么?” “哈哈,没什么没什么……”萧居敬一开始还不想说,可看到贾瑚脸色愈来愈阴沉,沉的几乎要滴下水来,连忙老老实实的交代: “林妹妹递了口信与我,说今日要动身回去了,我这不是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便急着与她告别嘛……” “呵,这么说你早来了?”贾瑚双目淬冰,声音阴冷,“你倒是个招人喜欢的,林妹妹?” “嘿嘿……”萧居敬摸了摸后脑勺,想到这,不可抑制地露出个大大傻笑,喜滋滋地说: “我听林妹妹说,这次她可能要和斐玉公子一起去姑苏寒山呢,师傅,那岱殊书院的教谕可能带着家眷一齐住山上?林大人致仕说不准就要去岱殊教书,那林姑娘可不也就进书院成了位女公子呢?” “师傅——哎你不要走这么快嘛,斐玉公子还托我带句话给——哎哟我的耳朵!痛痛痛!!!” “说!” “哎哟——他说,说很喜欢首阳剑,等你什么时候空了到岱殊做客,再还给你……师傅别揪要掉啦qwq”
第55章 第五十五回 正如萧居敬猜测的那样,斐玉一行到达扬州后,并没有下船前往位于扬州城东关街巡盐御史官邸,反而指了仆从去送信。 小半时辰后,两个轿夫肩扛着一顶齐头黑漆,皂布围幔朴素小轿到码头,见要接的人来了,斐玉亲自迎了上去。 一只苍骨遒劲手拨开帷幔,探出一张脸颊消瘦,精神矍铄脸,那人一见到斐玉便慈祥笑道:“如何就要你亲自来接了,自在船上候着便好了。” 正是数月不见的林海。 比起初见时一脸的病容,此时的林海看起来健康许多,他此时微微含笑,倒显出一份探花郎儒雅气态。 “斐玉是晚辈,如何胆敢高居不下?”斐玉亦含笑以对,郑重施礼,谢道:“多谢先生高义,岱殊得先生援手,集采博闻,吐故纳新,未必不能再前一步。” 林海抬手扶起他,他凝视着斐玉温和却坚定的双眼许久,不由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转开话题: “自接到你的信后,我便吩咐林谷一一转手林家在扬州置办的家产奴仆,我林家子嗣凋零,内眷几无,清点打理起来也算便宜,如今都收拾好,若再无他事,便可启程了。” 斐玉引着林海往首船甲板上走去,颔首道:“应先生所托,林家在京城里庶务晚辈也尽打点好了,晚时二秉去寻林管事对对名册,一切就交接妥当了。” 他见林海面露不愉,又笑道:“林家数代倾世之财,尽半数皆交到了皇帝私库之中,既不得名,又不得利,先生可是失望了?” 林海挑了挑眉头,诧异于斐玉竟然还会说出这样打趣的话逗弄自己,一时有些糊涂。 眼前的青年分明依然是不承认身份,从前身并数职时他叫自己“林大人”,如今致仕后,他喊自己“林先生”,这显然是不以自己的儿子自居嘛。 可这样亲近态度,却比初见时要好的多,既然有了改观,为何还不肯认祖归宗呢? 殊不知,如今斐玉,只是把林海当做岱殊书院即将上任教谕罢了,亦或者说,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再多的,就没有。 斐玉把林海疑惑看在眼里,也并不打算浪费口舌去解释,也没有与对方推心置腹的意愿。 ——世间的事大多不圆满,不懂得知足常乐,便是毫无自知之明,只有不偏颇,不憎怨,才可堪称明事理,知得失,方为智者。 林如海此时不明,之后却一定会明白,因为他亦是智者。 斐玉领着林海在船上走一遭,与他谈起黛玉:“黛玉她在后头,前时已遣人去说了,以她性子,只怕忍不住要过来。” 林海一听,立刻道:“这怎么行,码头上人杂事乱,她一个闺阁女子,身子又不好,如何能在睽睽下横跨二船?”便要起身亲自到黛玉船上去。 斐玉负手悠闲地跟在他身后。 一出了船舱,林海便呆在了原地,只见不知何时,两艘船紧紧并在了一起,而他日夜担忧的幼女正提着裙角小心的跨过两船中间搭着那一截不粗也不细木板,看到他还兴奋挥起手来。 林海心都要提了起来,他张口就要制止,可黛玉却以出乎他意料的速度扑了上来,一下子把林海抱地紧紧的,倒让他不由往后退了几步才堪堪站稳。 “玉儿!”林海责备的喝了一声,话完未说还,就被黛玉嘤嘤哭声打断。 小姑娘双手牢牢的抱住林海的腰,脸蛋埋进他的衣服里,哭的好不伤心,简直让林海一颗慈父的心都要被哭碎了,手忙脚乱的抱起来安慰都不够,哪里还记得要责怪刚才她那危险的行为? 斐玉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笑了。 也不知道黛玉这是从哪里学来的,自去往京城走上一遭后,她便愈来愈活泼机灵了。 只是再看到木板后头那两个面露焦急之色丫鬟,他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伺候黛玉这四人,怕是还得好好调/教一二。 斐玉瞧着仍在林海怀里插科打诨黛玉,暗暗思忖。 经过了这么多天日调养,黛玉身子已是大好,心境也与之前大不相同,并不再小心谨慎,悲春伤秋,与寻常健康孩子已无异,斐玉在欣慰的同时,也在考量小姑娘的前途。 寻常女子生活是怎么样的呢?幼时娇养在父母手心上,豆蔻时往往就便由长辈做主定下姻缘,待到及笄过后便一顶雕花轿便嫁为人妇,操持一生。 不过是从一个深宅,去往另一个深宅罢了。 对这世界里礼数教义,斐玉并不鄙夷,反而他也许是芸芸众生中最为费心研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拨人之一。 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探究里,他深刻意思到了这些条条框框存在的意义与作用,也清晰地解了,为何高居金銮殿皇帝要孵育出这样一套礼教的人伦秩序。 他只是叹息,如上世那些行侠仗义,执剑江湖的铿锵倩影风采再也看不到了。 便是有,也被拘禁在青瓦朱墙内,传出来的也是“贤惠”“温柔”“持家有方”贤名罢了。 而正处于这礼教束缚里黛玉,也是如此。 若不是他的存在,不是贾瑚帮手,失母黛玉寄居贾府,外祖慈爱可亲,远在江南的父亲前途未卜,与表哥又是青梅竹马,黛玉一生的归属显而易见,她悲凉的结局亦显而易见。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斐玉不可能坐看黛玉进了贾府这个岌岌可危巢穴,因此他态度配合地与贾瑚做戏给贾母一干人看,把贾家丑态翻出与林海知道,打消他将黛玉嫁给贾家二房少爷的念头,并想办法与他父女二人找了个不算差的落脚之初。 然而,从一个火坑里跳出来,何尝不是去往另一个火坑途中? 斐玉心里早有了主意,只是这事情始终绕不开黛玉父亲,林如海。 “甲板风大,且船队不久便要启程前往姑苏,二位还是进船舱再说罢。”斐玉轻笑道,阻止了黛玉愈来愈夸张的撒娇与林海不知节制宠溺。 此时黛玉才仿佛看到还有另一个人在似的,一下子脸便羞的通红,紧紧搂着林海脖子不敢去看斐玉。 林海看到黛玉反应,反而朗声大笑起来,笑得黛玉越发的不好意思。 几人进了船舱坐下,伺候黛玉丫鬟也绕路上了船,手里拿着外衫要给她披上。 林海便慈爱的拍拍黛玉背,弯腰放她下来,黛玉乖乖穿好了坐在椅子上由着丫鬟们伺候糖水果子吃。 林海慈爱的看了她一回儿才转脸与斐玉笑道:“不想这才不到一年,黛玉气色就变得这样好,我还未向斐玉你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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