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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赞一句斐玉多年来为书院所作所为,又问道:“不想你这次去京回来,竟还有意外之喜?” “也不是什么意外之喜。”斐玉温文答道:“前朝探花郎,先巡盐御史林如海林先生,他与我一同返回姑苏,现今他与林家姑娘先去了祖宅,我估计,不多林先生便会递帖叩山了。” “竟然是如海?”穆寻吃了一惊,他沉吟片刻,才道:“以如海的学识渊博,要他做一个小小的教书匠,反而是屈才了。” 穆寻顿了顿,又探究地看向斐玉,睿智双眼里浮现几许隐忧,“怎么经历了这些事,你仍是不愿认他为父呢?” 斐玉一怔。 他到没想到,老师还会这么直白问出来,原以为老人家只会旁击侧敲的劝告两句。 看到垂垂老人自然而然地流淌的关切之情,斐玉如饮了一壶醇酒,暖浓浓的从心间弥漫自四肢百脉,他紧紧握住穆寻手,温声道: “老师,您切莫为我担忧了,林先生虽好,可他与我并无父子缘分,我亦只以长辈待他,只是他那小女儿黛玉,虽是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却十分可人,天资聪颖,我有意好生教导她,用功上心,本朝本代未必不可出个女学士。” 普一听斐玉这么说,穆寻还有些着急,不知道为何自己这徒弟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执拗,找上门来的父亲都不愿意认,可听到后头,他便渐渐放下心来。 林海就这一个独女,从来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对其极为重视,斐玉若能与那孩子亲近,便不开口称林海为父,那实际上也是一家子人。 一个称呼而已,不想叫就不想叫呗,穆寻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 “行啦,你与我这老头子也说够久,回致远斋好生休息一番,在与屠苏见一见,他因着书院里的事情来找人我几次了,都被穆勉那家伙打出去了,说什么我得静养不能劳神,” 穆寻自嘲一笑,摇摇头道:“对了斐玉,你可知你那同窗,名唤商以道,自你下山不久后,也收拾行囊离开了。” “嗯。”斐玉颔首道:“事前他已与我道了别,说是要去游学博闻,拜访名山大川,没有数年,怕是回不来。” 他想了想,又笑道:“以道独尊儒术,崇尚孔孟,素来与我理念不同,他能在离开岱殊前还与我说一声,也算是给我面子了,老师,您对我们是最了解的,不如与我打个赌罢?” “打个赌?打个什么样的赌?”穆寻呵呵一笑,一眼看穿了爱徒温柔笑容下的谑意:“难道你要与我赌几年之后,商以道游学归来,还会不会回到岱殊,对你心悦诚服,顶礼膜拜?” “诶,老师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讽我,未免也太过夸张了,”斐玉忙道:“我只是觉得,以以道那耿直性子,虽看不惯如今岱殊一些变化,恐怕更看不上外头那些儿乱糟糟的事情,若他想通了,必定还是会回来的。” 穆寻抚着胡须不住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啊,那便这样,我就赌他会回来,你赌不会好了。” “诶?——” “哈哈哈哈哈……” * 因斐玉公子归来,岱殊书院里气氛顿时变得火热起来,便是学子们寻常上下课穿廊过桥步伐都快了不少,越显得朝气勃勃,氛围浓厚。 连一惯粗犷,不把这些琐事放在心上的屠苏都发现了,他拍着斐玉肩膀抱怨:“你瞧瞧,你瞧瞧,我为这些个小崽子们劳心劳力几个月,他们从不领情,你一回来,还什么都没干,这脸便得,啧啧……” 斐玉甩开他的大手,自地势最高的披风榭俯视着熙熙攘攘的学生,淡淡道:“若不是我许你那五岗雕花酒,你可愿意为我劳心劳力?大家伙儿都知道的事情,谁还会打心里尊重于你?” “我要那劳什子尊重做什么,是拿来吃啊,还是拿来喝啊?”屠苏无所谓的摇摇头,“倒是你,这回去京城里走一趟,可见着咱们那飞上梧桐做凤凰老同窗没有?” “见着了,不怎么开心。”斐玉想起那位又清减了许多的故人,低声道:“到底是他自己选择,割舍不的父子亲缘,还不是平亲王说什么,便是什么?” “哼。”屠苏冷嗤一声,讥讽道:“好一个父子亲缘,用不上时放任王妃随意揉搓,任由他被流放岱殊多年也不理不问,用得上时便是幡然醒悟父子情深,大动干戈的接走,亏得隋逸也愿意相信他惺惺作态!” “可不能再这般随意,”斐玉道,“他如今是上了宗谱的平亲王世子,你再称他化名,那便是僭越了。” “行行行,是世子世子世子。”屠苏翻了个白眼,掀开酒壶盖儿猛地抬头灌了几口,浓厚的酒气顿时从他身上散开。 “……”斐玉瞥了他一眼,往前走几步临湖而望,悠然道:“我看你还不如先为自己担心吧,前几日穆管事还抱怨了,说仓库里总是有只只知道偷酒馋鼠,要等那些陈年佳酿都喝完后,再也不采买。” “啥??”屠苏瞪大了双眼就要吼出声,恰在此时,胡二秉匆匆赶到披风榭,打断了他质问。 “公子!”早已成熟的胡二秉已许久没有像这样激动,他高高兴兴地与斐玉说出自己听到的好消息。 “前来齎诏宣召天使到山脚了,山长大人要你整装去迎呢!” 斐玉微怔,不料自己前脚刚回来没多久,后脚圣旨便追了上来。 屠苏亦是一愣,很快回过神来,大喜道:“极好,极好,我就先向咱们岱殊书院新任山长大人见礼了!” 斐玉微微一笑,并不伸手去拦屠苏,只待屠苏起身后,才按住他的肩膀道:“与我一起去吧,且去瞧瞧这天使模样,当然,更重要是让他瞧一瞧我们岱殊书院的,是否坠了这百年来盛名!”
第58章 第五十八回 天子使臣代表皇帝巡视属臣,下降旨意是固有之事,可这年皇帝派往两淮一带的天使,却是不屑一顾去,怒气匆匆的回。 这位三朝老臣跪在皇帝脚下,顶着一张如老树皮般沧桑的脸嚎啕顿首道:“陛下,岱殊书院如今已成尾掉不大之势,两淮两广尽收旗下,再放纵他林斐玉宣扬新学异端,蛊惑天下学子,只怕水家江山不稳啊!” 这话说得可就诛心。 冰冷皇座上的年轻帝王听了,微微一顿,他慢慢抬起手来,掀开旒珠,露出一张虽然俊美,却过于阴柔的脸,他俯下身定定地注视着脚边跪地仰头老臣,毫无血色苍白嘴唇一张一合,低低吐出几个字来,倒惊得那老臣往后跌坐。 “爱卿,你莫非忘,”皇帝说:“朕,也是岱殊出来的?” 一声嗤笑从另一人喉咙里发出来。 “李老怕还是真的忘,”贾瑚勾唇一笑,他挥了挥手,便有两个禁军打扮的士兵无声无息的上前把那瘫软在地的老臣从南书房里拖出去。 冷眼瞧着那老臣被毫无尊严拖走,他又笑嘻嘻道:“这帮子清流,嘴里喊着为国为民,眼睛里却和糊了屎似的,看不清脚下的路通向哪里,陛下不给他们面子,是好事。” 皇帝不吭声。 气氛顿时冷了下来,贾瑚却不怎么放在心上,他仍倚着百珍架,嬉皮笑脸与皇帝打岔: “陛下,你说这两淮岱殊到底是有什么古怪,不如臣代陛下再走一趟吧,也好亲自去会会咱们这位众望所归,影响科举岱殊山长,林大学士,斐玉先生?” “……”皇帝清瘦手无意识地抚摸着龙椅握手,他沉默片刻,才清清冷冷道:“贾瑚,你何必在我面前做戏,你真当我不知道你和林斐玉私下里那些勾当吗?” “哟,”贾瑚依然邪气地笑着,既有些肆无忌惮,又有些傲慢狂霸,活生生一幅“狭天子而令诸侯”奸臣模样。 “皇帝既然耳目聪明,就应该知道,有些事,我说出来,不是像你征询,而只是告诉你罢了,”他毫无顾忌的说着,而南书房里伺候着内侍宫婢各个如锯嘴的葫芦老实低头,从不敢将这些话传出一分半句。 因为,连皇帝听了,脸上都没有半分动容,也无半分受辱之意。 “我有时候会想,”他语调平缓,几乎没有起伏,因此听起来有些渗地慌,“如果是父王,或是先帝仍在,可受得了你这摄政大臣挟持?可受得了你这不敬天子侮辱?” “不能。”贾瑚低头玩弄起自己修长指节,一句一句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所以庶人水沥谋反丢了忠顺亲王的王爵,先皇中毒早逝,你父王平亲王却倒在王妃阴私手段上面,反倒是你水溢,一亲王庶子,得了莫大的机缘,黄袍加身,天命所归。” “他们不是受不了我侮辱,是自己心比天高罢了。”贾瑚冷冷一笑,“或者说,他们倒霉,偏偏遇上我这个脑子不清楚的,既不想让他们当皇帝,又不想自己当皇帝,折腾来折腾去,可不就你还算识相?” “以身饲虎,不过如此。”水溢叹道,不知是哀悼他那些得不到好下场的父辈,还是在叹息自己才是老虎最后圈养食物。 贾瑚眯起了眼睛。 他想起自己所在的时代里,那是个列强掠夺,皇权倒塌,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地方,而恰好,这一世界里,权力达到顶峰皇权还未有跌损,虎视眈眈的列强尚在积蓄变革力量。 “前往欧罗巴商贾船队早已回来,陛下你也审阅了那些奇技淫巧,战舰火器,乃至民风民气,政治体貌。” 贾瑚忽然变得彬彬有礼,“英吉利亚乔治二世皇帝虽受制于内阁,可仍执掌众多权力,其朝野清明,民生优渥,不可谓不好,我朝多则百年,少亦需数十年才能达到此等地步,这中间陛下主导不可或缺,臣恳请陛下,想一想咱们这片令人觊觎的肥沃土地。咱们这些四亿亿尚且吃不饱穿不暖百姓。” 水溢仍坐在龙椅上,他略微抬头,注视着南书房珠帘外宽阔殿堂,那是内奏事处,再往外走,是月华门,懋勤殿,乾清宫。 乾清宫以南,是保和,中和,太和三殿,再往南走,过了太和门,午门,便出皇城。 水溢从京城,到江南,再从江南,回京城,不到两年,就一步登天,住进了这雕梁画栋,琼楼玉宇皇城,至此,便再也没有踏出此地一步。 “你去罢。”水溢靠在纯金打造的坚硬椅背上,慢慢阖上双眸,“你带我的话给斐玉,要他取下‘岱殊书院’牌匾……” 贾瑚微怔,身子不由自主的站直,低着头注视着皇位上的年轻帝王。 “朕赐二字,泰殊。” 泰,安也,天地交融谓之泰,万物遂生谓之泰,循礼安舒谓之泰,大而极谓之泰。 岱殊书院易名为泰殊,是繁缨棨戟,无上耀拔尊赏。 水溢此举,已是默许了林斐玉在江南一系列“欺师灭祖”“殆乱正道”行为。 不,这不是默许,甚至是旗帜鲜明支持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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