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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担心,会没事的。” 无惨猛地推开源雅一的一只手,反应激烈。 “你上次也这么说!咳咳咳……” 昨日是这种话。 前日还是这种话。 这种话他已经听很多人说过了。 他不想听源雅一也这么说。 这么说的人多数都是出于同情,他们就好像已然遇见了自己必死的下场。 就像一张催命符摆在了眼前,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自己时日无多。 源雅一单手抱住无惨,另一只手盖住无惨冰块一样的手,慢慢将其熨热。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不会有事的,乖乖喝药可以吗?你会活到长命百岁的,这是我之前就答应你的。” 无惨哪还听得进去,红眸睁得浑圆,几欲目眦欲裂。 情绪崩溃的他沙哑着声,毫不客气地质问:“我喝的药还不够多吗?每天、每月、每年都在喝,到了这种时候,你居然还在骗我?” 声音不大,但字字沉重。 他能不能好,自己还不知道吗? 能够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极速下降。 最多再过一个月。 不,可能根本不需要那么久,他就会死,身体最后会变成一具腐朽而丑陋的东西。 只要一想到这点,他就想开始发疯了。 为什么? 明明就差一点了不是吗? 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 绝对是那个药有问题。 源雅一禁锢住不停推搡着他的无惨,将人紧紧圈扣在怀里。 “好了,无惨,你现在需要稳定自己的情绪。” 不然还没等到治好病,就被气死了。 无惨闻言立刻安分下来,短促地喘息着,试图舒缓自肺部扩散而开的涩疼。 不,他不能死! 他也不会死的。 无惨任由源雅一重新将他塞回被褥里。 等对方也躺下来后,他顺着源雅一的力道依偎在其身边,汲取对方身上的体温。 无惨死死抱住源雅一,近乎是要将自己融入源雅一的身躯中。 他像条濒死的毒蛇做着最后的反抗,在毒液失去作用之后,试图用自己勒死对方。 “你答应我的。” 无惨一字一顿地说。 “对,我们说好了的,我会陪着你的。” 见无惨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源雅一松了口气。 “先睡吧!我在这,你不会出事的。” 这病来势汹汹。 甚至可以说毫无道理。 几日前还只是咳嗽几声,前天夜里就发起了烧,今天虚弱得直接下不了床,还会呕血。 前两月就像是神明赠送无惨的一场美梦。 ——是一场时长较久的回光返照。 这简直就是死亡前的酷刑啊! 无惨之前心情有多好,肉眼可见,虽然还是挺易怒的…… 平安城里所有神官和医师都断定无惨活不过二十岁,可无惨已经过了二十了,依然活的好好的不是吗? 源雅一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原因了。 该不会他真的要把无惨给“咒杀”了吧? 不能啊! 无惨挺正常的。 非人类生物对人类病灶的感知还是挺灵敏的,他确定无惨突然病倒不是他的原因,不然他根本不会和无惨这么亲近。 只能是药的原因了。 最近进入下一个疗程,无惨换了新的药方,看着好像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但其中的药引换掉了。 医师说这是正常的,是比较温和的过度。 可这状况,看着一点也不温和啊! 医师还说,只要等最后一位药材入药就行。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主药草好像还没长出来。 无惨知道了,可能真的会气死。 对此,源雅一很是头疼。 好在无惨为了活下去,什么都愿意做。 先稳住。 …… 时间一天天过去。 别说去赏梅了,最严重的时候无惨连走路都踉跄,甚至起不了床,一直到红梅谢了,他也没能去源雅一所说的那片梅林。 就这么入了春。 他的病没怎么好转。 一整个冬天,除了去樋箱,他几乎是躺在被窝里度过的。 无惨扯了扯嘴角。 倒是享受了一把源雅一的悉心照顾。 他恨源雅一见到了他所有的脆弱与狼狈,却又不得不依靠对方。 “无惨大人,这是今天的药。” 瓷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液,上面泛着层层涟漪,晃动间,碗壁也染上了一层暗色。 苦涩的药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子,像虫豸般渗入肺腑,在里面扎根,仿佛一辈子都摆脱不了。 无惨默不作声地起身,曲起一条腿。 喝下那碗温度适宜的苦药的同时,视线越过碗沿,毫无情感地注视着唇边带着怪异弧度的医师,眼尾的褶子清晰可见。 对方好像一直都是这么笑的。 真是……面目可憎啊! “雅一大人夜里便会回来,无惨少爷要是想提前入睡,清继会守在您身边。” “嗯。” 医师见无惨喝完药,收拾好碗便离开了。 白色的落樱翩翩然然地飘进来,无惨僵硬地坐在软褥上,隔着顺着暖风飘动的几帐,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屋外昏黄的景象。 夕阳晚照,上空燃烧着赤紫的云霞,庭院中每一粒白砂被仅剩的暗金色余晖映照得灿烂而刺目,像一粒粒碎金。 而遥远天边却呈现一种麻雀羽毛般的蓝灰色调。 他伸出手,接住最后那一小片照入屋子里的夕阳,又在皮肤产生灼痛感时猛地抽回了手,重新藏回阴影里。 ——又一个逢魔之时。 那个医师的药没什么作用,反而把他变成了这种不能见阳光的怪物。 “咳咳……” 朦胧的素色薄纱缓缓垂下,将视野染成灰败的色彩。 毫无生机可言。 他听到了一声接着一声的捣药声,心里没有来的烦躁。 源雅一今天并不在身边。 无惨知道,自己大概离死期不远了。 就算是源雅一也没办法继续抓住他那不断流失的生机。 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啊! 凭什么遭遇这一切的是他? 为什么这个世界如此的不公平? 源雅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听说是去妖怪的国度之一——西国借东西了。 那是一把传说能够斩断死亡的妖刀。 呵呵呵…… 要是真的有用的话,源雅一早就去借来了,何必等到如今? 恐怕那把刀只能在他死了之后才能用。 什么叫斩断死亡? 那也得是死亡发生了才行吧! 可无惨怎么敢真的去死。 他深深恐惧着死亡。 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现在要他和那玩意儿近距离接触,他根本无法接受。 只要一想到他就浑身颤抖。 无惨忽然看向枕边那把御护刀,定定地注视了好一会儿。 源雅一送的刀就跟他本人一样。 很精致,又不失优雅。 一般御护刀偏短,不会比男子小臂还长,也不会太重,因为要时常别在腰间,且多数情况下都是姬君们出嫁时才会使用的。 这把也不例外。 光滑的大漆刀鞘在残晖下流转着一抹漂亮的幽光,均匀铺洒在松纹上的金粉透着莹莹发亮的细碎星点,很是好看。 单是看刀鞘,就知道这把刀出自名匠之手。 还没抽出,就知道有多锋利。 无惨一直都很喜欢上面代表长寿的松纹,源雅一不在的时候,经常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每一个细节,他闭着眼睛都能在脑海中描摹出来。 他伸出手,将枕边的那把刀握在手里,像往常那样细细地用指腹抚过每一寸,从刀鞘的底部,一直到同色的刀柄。 温润的触感很舒服。 每一次抚摸他都极其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的,异常专注。 仿佛发生天大的事,也不能影响他欣赏这把御护刀。 无惨甚至没感受到自己在呼吸。 现在源雅一不在。 神社里只有他、那个医师、和药童,没有别人。 很安静。 连雀鸟的鸣啼也没有。 那只白雀也不知道去哪了,早上一醒来就没有看到他,可能是跟源雅一一起出门了。 幸好。 无惨怀疑源雅一能和鸟雀沟通,他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源雅一可能都知道。 但那只白雀现在并不在。 “滋嚓——滋嚓——” 是研磨草药的声音。 在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明显,听起来让人心烦意乱。 老医师盘坐在缘侧边上,推着手中滚轮状的石磨子,动作缓慢的磨药。 ——庸医。 没用的老家伙。 要不是……要不是这老家伙的药…… 源雅一本来可以控制住他的病情,不出意外的话,他也的确能长命百岁。 就算不能不老不死,他也想比寻常人活得更长久,等所有人都死了再死。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都是因为这个该死的庸医。 无惨此时无比平静,但心脏空空荡荡的,仿佛破了个口子,风不停往里面吹。 他却没有任何感觉,面部神情也没有发生丝毫变化。 可以说淡定到了极点。 只是那对愈发比盛开的红梅还要鲜艳几分的血眸却异常幽邃,其中闪烁着叫人看不懂的情绪。 无惨先是掀开了暖烘烘的被子,艰难地弓着腰,手掌撑着软榻边缘下榻,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绷紧发白。 “呼——呼——呼——” 他急促地喘息着,单单是这简单的动作,都把他弄得很是狼狈。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动,抽疼抽疼的,不太好受。 无惨缓了缓,深深地吸了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然后…… 他温吞而缓慢地抽出了那把御护刀,眉眼无情,姿态极其优雅,像是轻轻捧起一卷书放在眼前细细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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