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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内堂的小门卷帘而入,里面宽敞无比,别有洞天。密密麻麻的铁箱货柜鳞次栉比,横在过道两端的房间里,可见而不可触碰,无疑是近期典当换进来的物品存放处。若对方在规定期限内没有前来赎回,那么物品便成为了“死当”物,任由典当行处置。 问渊阁不同于其他的典当行直接交易金钱,在这里的规则,是以物换消息,反之亦可。五弦城内只此一家,但这一家,却可藏天下大事。 跨过三进门之后,带路的伙计停了下来,郑重其事地回身说道,“只能带您到这儿了。进了这扇花梨木门一直下去,便是问渊府。这是唯一的路,老爷吩咐过,如果来人求见,就请他从这里走过去。欲望之境,所见皆幻。这一趟,心诚则灵。路并不长,但三炷香的时间里,如果大人破不开幻象,寻不得出路,便需自行离去。” 有特殊要求的主顾,会被先带到欲望之境的入口。在里面,他们会见到自己内心深处最根深蒂固的东西,可以是所求之物,可以是所想之人,亦或是一条根本就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羊肠小路,皆因人而异。只有顺利通过欲望之境的考验,问渊阁才能筛选出他们真正的客人,避免一些执念成魔的人来利用这里的价值。 沈巍点点头,黑袍将他的轮廓遮住,只留下看不清表情的面容。入乡随俗,他并不介意。 伙计将暗门合掌一推,严丝合缝的榫卯自行前后分离,通道展开,进去关闭。 周遭窸窣,不吵不静。 沈巍一步一步向前,团团黑雾从脚下弥漫,眼前,竟是一座座连绵的山川,层峦叠嶂,云雾缭绕。寻声细听,远处潺潺水声汩汩行经其间,鸟兽悠长的鸣叫清脆而缠绵,树木花草枝叶茂盛,散落在偌大的谷地中。天上飘的,地上跑的,应有尽有。 水汽不知从何处慢慢地扩散出来,顷刻间便充满了整个山涧,花影层叠,交织着美丽,传香阵阵。五彩斑斓的魅力,是自然而生动的气息。神鸟灵草的孕育之地,并不娇柔做作,也绝不浓妆艳抹,有的只是春和景明。 沈巍看到树影斑驳处,一人青衣古衫背对着他,负手而立,心下忽然晃了神。 心里的人是谁,或许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记忆仿佛被拉回了万年前那个云烟缥缈的山脚。自己似乎也只是苍茫世间的一抹生灵,为着每日朝生暮死的愿望而永恒地活着。 昆仑山一瞥,乱心忘魂。从此世间,见山是巍,遇海为澜。千般万般,不过一人。 那时候,沈巍是庆幸的。倘若自己不得永生,下一世,不就会忘了他吗。与其这样,不如守着回忆越攒越多,像是真的能兑换他的只言片语。只要活着就好。 沈巍知道,这里只是些反映内心的镜像术法,自己却迟迟不肯从这里离开。可是再这样犹豫下去,三炷香的功夫很快就会耗完。 见不到问渊阁阁主,问不到自己想了解的东西,那赵云澜……难道真的要从此之后,永生永世都饱受圣器反噬的煎熬吗……之所以自己明明什么都清楚,却还要陪在赵云澜身边跟他一起查案,除了江深的缘故以及案子本身牵连甚广,更重要的一点,显然是自己为了那人能好好的这份私心。 可……斩魂刀确实能斩天地万物。如果出口要自己来破解,等于把万年来的情愫用刀划开一般,眼睁睁看着仙境撕裂而大彻大悟地离开。沈巍不想用这种方式,来亵渎自己心中最神圣的一片净土。 “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吗?”他喃喃的声音太小,以至于根本没有人听到。 沈巍轻轻叹了口气,抬头往这山间景色,美好如初,让人心碎,是不是再多看几眼,就能把它们全都刻在心上,当做纹身,印在骨子里。 转动的脚步突然停滞下来。所有的风景于一刹那间无声消失,唯有硕大的庭院浮现可见,古色古香的木石砖瓦,地上是稀稀疏疏的金黄落叶,静悄悄的,没有风关顾,也没有酒作陪。 然而面前几米处站的,是与方才山上之人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俊朗容颜。青衫不复,只余眼前,这位穿着看起来于景致格格不入的现代人。 赵云澜的眼睛很有神,在常年的职业训练中早已练得炯炯有光,看似随意的发型却十分有型,依旧是一如往常的一身打扮,休闲的夹克外套,和深蓝色的牛仔西裤。不过这一次,他站得笔笔直直,并没有插兜。 沈巍自嘲地笑笑,这幻境知道的太多了,怎么给他出了一道你爱我还是他的两难选择题? 朝着眼前人,沈巍褪去了黑袍,恢复了教书先生的模样。想讲些什么,可是想说的太多,又不知道怎么说,从何说起。反正,在这里说什么都没关系。 于是他终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挑了句简单而要紧的话。 “我……很想你。” 赵云澜深深地看着沈巍,戏谑淡去,认真的脸上竟也看出几分深情的意味来。 沈巍搓了搓手心来掩饰自己的紧张,继续自言自语道,“其实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生活,很好的生活,每一世都是。但偏偏这一次,我不小心遇到你,害你年纪轻轻,就要担负守护天下和平的重任……镇魂灯的事,终归是我对不住你。不同以往,我明明就在你的身边,却还是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好你。我很抱歉。” 沈巍像一位回忆往事的老者,将过往的点点滴滴记得清清楚楚,也将大大小小的琐事,私下里区分的明明白白。有些心事,他从来不会讲,也从来不知,能讲给谁听。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过客。唯有自己,长长久久的清醒地沉沦着。 “你知道吗,我刚才在这个幻境见到了……昆仑。说实话,如果不是他,我恐怕也不会认识现在的你……我知道,三炷香的时间很短。如果这条路行不通,我可以再想别的办法。但让我一刀破除掉那所有的山间奇珍和心中仅有的这份美好,我实在是,做不到……” “你爱他吗?”木头一样站着的赵云澜忽然说了话。 沈巍目光一滞,或许没想到这人还能给出回应,又或者是因为这问题本身他从来没想过。 爱……对于沈巍来说,这个词,超纲了。 一眼万年不假,可是自己确实并不了解昆仑这个人,不,应该说,这位神。与其说是爱慕,倒不如用崇拜一词更妥帖。一尘不染的君子,在天生污秽的小鬼王面前,在一开始,就没有平等可言。然而一旦情根深种,哪里还会去分析什么为什么呢。 许是感应到了心神的起伏,院子里的树木争先摇摆枝叶,一片片明亮的灿黄摇曳着身姿从二人之间飘落。秋叶纷飞,将画面点缀。 赵云澜朝沈巍走了过去,发梢被微微吹起,浮动在一个恰到好处的频率,又带着一种走路带风的错觉,叫人挪不开眼睛地看着。每一步,都踏在了沈巍的心里。 一片打着旋的金色银杏叶从沈巍头顶略过,在脱离树梢即将坠地之时,被双指悄然夹住,高高的立在逐渐温热的气氛里。赵云澜顺势将小金片遮挡到沈巍的嘴唇前,“别回答了,这个问题不好。” 沈巍低眼看了看横在面前的这片金灿灿的树叶,上面的叶脉纹路十分清晰,从叶根的一脉,延展至叶片长长短短的迷宫路线。一如思绪再庞杂,也总有一个点,一条线,是最开始的初心。一见钟情,钟的始终是同一个人。 哪怕清楚眼前人只是幻境的产物,根本没有认真应付的必要,沈巍仍然极具耐心,放纵自己留在这里,就着那个问题,言语穿透过叶子,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我记得他每一世的名字。但我最喜欢的,还是赵云澜这三个字。” 沈巍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很灿烂的笑,完完全全是一个开心的弧度,发自肺腑,感人至深。只有在无人之境,他才敢说这样的话。没有顾忌,没有思虑,只有他,和他的心。 赵云澜深邃的眼眸仿佛藏着宇宙星辰,在一瞬间璀璨了起来。身子被举在沈巍面前的手不自觉地带过去,盯着银杏叶在阳光下反射的光芒,鬼使神差,便凑了上前。 被赵云澜拉进怀里,嘴唇碰到叶子的那一刻,沈巍只觉一刹那,天昏地暗。 叶脉粗糙的触感在沈巍柔软的唇间摩挲,而银杏叶的薄又仿佛只是隔了一层纱面,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湛蓝的天空下,无限暖意温柔地包裹着自己,一时间他竟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幻境。卷地风来,似梦似幻,铺天盖地,都是金色。充满着暖意,播撒着希望。 两个人的世界,像是生活在绚烂的油画里,每一笔的描摹,皆倾注了心力。 再睁眼,三炷香燃尽。问渊府几个字赫然在目。 沈巍潮红的脸色逐渐苍白起来,原本落地的心忽而又悬了起来。大梦一场,勇敢面对欲望,才是走出欲望之境的途径吗。那未免……太残忍了。 可是,是梦是真,真的重要吗?
第29章 (二十九)青灰 ◎“喜欢他,不行啊。”赵云澜鼓个腮帮子嘴里嘟囔着,顺势耸了耸肩。◎ 祝红百无聊赖地等在外面,指甲都要抠秃了。 给赵云澜打的第十一个电话仍然是一个客客气气的女声反反复复强调对方不在服务区。要不是看在沈巍叮嘱过擅闯后果很严重的份上,她早就破门而入拿枪指着他们打劫了。 这世上极其让人抓狂的两件事,一个是上司发信息紧急找你,你却隔了很久才看见,原地爆炸的时候。另一个,就是你有事情要请示上司,但是对方却神隐得毫无踪迹杳无音信,你既不敢自己拿主意,又不能怎么办,进退两难被人催的时候,比如现在的祝红。 貌不惊人的铺面,门窗严丝合缝不说,院落高墙敦实得很,别说踩脚的地方了,就是上树往里望,整个府邸也像被隔起了一层玻璃罩,除了反光的空气折射,别的什么也看不见。摆明禁止偷窥。 那这可跟自己没关系了。人家规矩一进一出,不是自己不想跟着沈巍一起进去的,实在是条件不允许。 祝红本想从树上下来,脚堪堪的正要往过踩,眼见一个人从旁边冒了出来,灰衣高靴,脚步谨慎,要不是祝红碰巧藏在上面,险些被他看了去。本以为这人也是来问渊阁解惑的,但奇怪的是,他放着方方正正的大门不敲,非要绕到侧面,疑神疑鬼地探头探脑。 祝红来了兴致,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事儿有门,连忙严密注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高墙被古老的花纹覆盖,满是放大的纹耀粗犷地包裹着院落。偶有几处还可见植物小株从墙面破砖而出,生根于墙体本身,而非直穿砖瓦。没有水的浇灌,没有土壤的庇护,鲜绿色的嫩芽在素色的屏障内显得格外的突兀。 灰衣人扶墙前行,每一步都迈得整整齐齐颇具章法,看起来就像是在数着究竟要走多少步一样。祝红瞧不真切,但耐心等了一会儿,那人终于在府邸侧面无人街巷的某处停了下来,扫过墙面的指尖停滞,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罐子式的容器,紧紧地贴着砖瓦,将罐子里的不知名液体倾倒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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