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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为你没打过仗，不懂。」 「父亲教训得是。」言冰云垂首道。 「也不用老这么板板眼眼，」陈萍萍笑称：「冰云有此洞察力，不枉我力挺你当上提司，有疑很好，虽然有些疑问可能是错觉，但怀疑的过程中，多考据也能得到其他收获。」 将言冰云打发回鉴查院后，言若海继续冷脸道：「差点就被那小子发现了。」 「真是个好孩子，了不起。」陈萍萍幽哉悠哉地嗑口茶。 言若海凝视陈萍萍良久，才道：「你不怕？」 「怕什么？」 「你不是最紧张那个范闲么？」 「我在意那个人，但我有更重要的事，」定睛回看言若海，陈萍萍皮笑肉不笑地道：「连范闲也不可能动摇。」况且，是他自己选择吃苦头的，老院长才不惯着他。 「看来你也不是这么看重范闲嘛。」 「这样说你也不怎么看重冰云啊。」 两个老头相视一笑，以茶代酒干了一杯。 「如计行事吧。」言毕，陈萍萍喝光杯中茶，杯子放在石桌上「哐」的一声清脆，彷佛一锤定音。 「诺。」言若海抱着手站起来，这位声称致仕的前四处队长，转身离开陈园去。 ＊ 紫䆣院希来堂，李承泽正在看各省各部呈上来的奏折，意外地并没他想象中的多，只比平日当尚书令时多了两三成。 「舒大人用心，全都过了一遍才呈上来……」李承泽打了个呵欠，一手撑着脸颊道。 他书案下边站着的正是舒芜，今天他带着书吏亲至将奏折送过来，顺道看看监国皇子的情况，皇帝猜得没错，这家伙总得将自己折腾。 「殿下不用操心，重要的物料，我和胡大人肯定会呈上来。」 「嗯……」李承泽眯了眯眼，似乎下一刻都要睡着一样，「我在想……」 「殿下请讲。」 「你今天怎么亲自过来，诶……小霍给舒侍中挪个椅子过来。」 「不用了不用了……」皇子殿下肯定不太清醒，怎么忽然想起要给自己椅子，舒芜失笑道：「殿下折子批得巨细无遗，其实有时不用想得太细。」 「可是……唔……」就像他看到被长公主炸坏的山坡也想找虞部去修一样，李承泽是看到事就想处理的人，他还不懂得做「管理」。「春天多雨，泾西那边塌方，还要调配水部或者都水监修缉……」 「殿下，泾西那事，首要处理的应该是赈银。」 「唔……发钱不修缉也没用啊。」 「理是这个理，可是事无大小殿下都要一管到底，你又有多少精力去处理呢？」舒芜循循善诱，作为前太子太傅,他寻思太子当年要是有李承泽一半，不，是三成这种担当，今天也不会落得被废的下场。相反，李承泽就是过了度，作为最高领导有些事情得分摊给下级全盘处理，不然再多的精力也不够用，莫讲这二皇子本来就体弱多病，更要好好平衡养身和工作。 这下李承泽清醒了，眼睛重新睁开来，盯着舒芜道：「发赈银不修缉，再有雨水再塌过，又发赈银……是国库太满还是老百姓太多，得多塌？」 舒芜也不生气，一来庆帝也爱怼人，还多数是人身攻击，好歹李承泽还在说工作，而且说的全在点上。 「那就委任一个信得过的人，处理赈灾之事。」舒芜躬身道。 于是李承泽又回复刚才蔫了的模样：歪斜的身子，手撑住脸、眼睛半合：「你提议谁。」 「西宁刺使，田养，可。」 「……」 「殿下若信不过舒芜的提议，可以请胡大人、吏部尚书过来介绍看看。」 「你有人选直接写折子一并送过来不好吗？」别忘了，李承泽不喜欢人，他宁愿看一百本奏折，也不想多见两个人。 「殿下，那是威仪……」 「哎～～」又是威仪，李承泽最讨厌的两个字，在椅子抽搐起来。 已经一周了，舒芜早知道李承泽的性子，不喜欢排场，不爱装腔作势，宁愿做实事也不爱指使他人，然而，监国是一个指使他人的职位。 待李承泽扭捏完毕，上半身整个趴在案上死了一样，舒芜才又道：「明天朝会，殿下要是有别的人选，可以一并问他们。」 「我拿起居志看不就行了。」 「殿下有心，亲自考察每个官员的履历自是极好，但你不可能有这么多精力啊。明天朝会除了赈灾，还得想北路和西路要求军需的事，还有江南早前几个贪腐案……」舒芜一面说，李承泽一面双手在桌上乱扒，舒芜知道他烦，却还得说：「每个案子找适合的人去做，让他们的上级提出人选，由监国定夺，才是殿下的责任。」 「……我喜欢做实事……」嘴巴贴在桌上嘟囔，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监国是指挥。」舒芜直接戳破。 「……我不……」 「殿下还是别说了。」 李承泽从桌上抬起头来，他只是想说他不会用人，但估计舒芜以为他要说「不喜欢做监国吧。」 「舒大人，我只是想说我不擅长用人，」长叹一声后，才又问：「明天，他们都会有人选提议上来吧。」 「没错。」 「要是没有呢？」 「殿下大可责罚他们。」 李承泽皱起眉头，这他更不擅长了。「明白，你下去吧，这些明天朝会再说。」 待舒芜告退，李承泽宣了书吏过来，让他们将明天要商讨的几个事情，当中可能人选的所有《起居志》，全部送过来。 小霍在旁边净是听到已圆睁了眼，因为他听起来少说也五十来号人啊。 待人下去后，李承泽已经撑住腮，再度回复一开始蔫了的姿势合上眼。这时小霍才犹犹豫豫地开口，「殿下……你……你今晚，打算睡吗？」 合着眼的李承泽摇了摇头，「所以（现在）在补眠。」 「……这……不好吧……」这不行啊，小霍想。 「我不信人，他们推荐的，我更不信。」 小霍恍然，看来李承泽也很想找个人诉诉苦，他也不在乎小霍答话，径自续道：「我怕选错，选错的后果有很多也很复杂，圣上的罚、怀疑、结党？老百姓的命……我一个也承受不起。」 「……」 「其实……我也很累……」愈说愈小声，莫不是真睡着了吧？ 不过小霍是猜错了，当那几摞起居志送到来，人才进门，撑着头的李承泽就自动张开了眼，那深沉的表情，小霍自问没见过——这，就是储君吗？ 虽然庆帝说过，让李承泽在北大宫的宣政殿听政，但当事人认为这样不好，朝会遂依然在太极殿举行，当然他自己还是站在尚书令的位置，和大伙一起站着开会。 而由于皇帝不在，朝会也没要求这么严格，有事想奏的才来，无事的就不用来了。然而，尽管李承泽如是说，但有胡舒两位大佬坐镇，他们的门生自然都会来，加上尚书省辖下六部，两回朝会，基本没少几个人。 就像舒芜前一天所示，今天讨论的几个议题和推荐人选，所有人都等待着看李承泽会怎么用人，又会接受谁的推荐，里面层层关系，才是朝上各位大佬所关注的。 然而…… 「渭西塌方，西宁刺使责无旁贷，再由他处理赈灾，不妥。」李承泽直接否了舒芜的举荐。 众人小声嘀咕，没料到听说怕事的邕王，这么不给舒芜面子，倒是舒芜本人一点都不在意，反倒笑问殿下的人选。 「问我人选，怎么不问我排除他的理由？」 朝臣们互相看了看，李承泽出列，站在中间的通道中，朗声道：「我知道渭西既非西宁府城亦非附郭县，但西宁刺使少有离出府城巡狩，监察御史又竟然是他的外亲，虽然我不怀疑他的忠诚，但为免招人口实，还是找他人代办更为妥当。」 大多数人都不理解西宁的事，听到李承泽这么讲自然点了点头。 吏部尚书颜行书早被长公主的事牵连被贬，现在吏部只由侍郎代行，此人已出列澄清：「听说殿下看了一晚上的起居志，刺使巡狩该以微服为上，这不一定会记在起居志里。」 「你说得对。」李承泽微笑称是，「但也无法证实，易招人怀疑，那不如少些事。还有其他推荐吗？」 众人面面相觑，怕一个不慎把自己牵连进去，都不敢再说。 自古以来赈灾都是肥差，所以监督是非常重要的工作，最后究竟有多少赈粮赈银用到灾民身上，取决于监督者是否清廉。 「没人提议？那最简单就是直接由户部督办吧。」竟然是那范建的部门，李承泽和范闲的流言众人记忆犹新，没料到他如此不避嫌，这下连舒芜都有被惊到。 倒是胡学士老神在在地举起笏牌，微笑道：「户部工作忙碌，哪来人手出去处理这件事？赈灾快则一两月，长则数月半年，低阶官员担不了责，高阶的事务繁忙，不合适。」 「……再说，以往也没如此先例，中书令是要这么说吧。」李承泽微笑道。 「殿下熟读政史，不用老胡多说，臣斗胆推荐一人。」 「请。」 「靖王三子，李弘业。」 此名一出，不少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首先靖王只有一个嫡子李弘成，现正在沙漠里捉迷藏，王府事务多由长子代行，这庶三子并没几人听过。 只见胡学士继续：「李弘业曾在庆国多处游历，与西平郡王鸣布戈世子有旧，若能得西平郡王协助，自必事半功倍。」 李承泽勾起一边嘴角，胡学士知道自己猜中了，而李承泽也感叹：胡大学士比他想象中更厉害。 赈灾，表面上是朝廷付出让人监督，但更多时候，责任是全然委任到处理人身上，包括筹集赈粮赈银。 西平郡王是庆朝为数不多还存在的异姓封王，像杨家也最多只被封了柱国，虽位列国公之上却始终不是异姓王。这些异姓王，多数是大魏时期就存在的异姓王，篡魏时为免他们掺一脚而保留他们的位置，还有一些，是支持庆对抗齐的前齐望族。 李承泽并不至于会大刀阔斧废掉异姓王，毕竟庆帝即位时已打了不少仗废（杀）了不少，而且以李承泽的性格，他也不喜欢太大改动。 西平郡王美名在外，但终究揽了不少油水，李承泽并不想改变什么，只是想鸣布戈吐些钱出来，一来能稳定西宁，二来听说鸣布戈世子年轻有为，若能招览为朝廷所用，更是一石二鸟。 在太子被查获亏空冬袄一案后，胡学士便不敢小觑李承泽，巨细无遗多做实事才是李承泽的风格。而胡学士厉害在，李承泽看了一晚上起居志才找出这么个人，他却一早知道这号人，真不愧是「奉天承运」（给皇帝写诏令）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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