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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雪白被子外面,那只因为长期卧床而显得有些浮肿、冰凉的手。 他的手很瘦,手指细长,我能清晰地摸到他指节的形状和皮肤下冰凉的骨头。 “和真……”我低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喉咙。 后面的话,像沉重的石块一样堵在喉咙里,翻滚着,灼烧着,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想说对不起,哥哥可能要做一件非常任性、非常不负责任的事情了。 我想说,请你一定要坚持下去,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下去,等着大家,等着十年前的“我”到来,等着他来改变这个绝望的没有未来的未来。 我想说,无论我去了哪里,是否还存在,都会一直、一直守护着你,就像我从小到大一直努力做的那样。 但最终,我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我只是用几乎要捏碎他指骨的力度握住了他那冰凉的手,仿佛要通过这最后的接触,将我所剩无几的勇气和生命力量传递给他一丝一毫。 我闭上眼睛,全力感受着掌心那几乎不存在的体温,和耳边监护仪传来的稳定得令人心碎的心跳声。 试图将这最后属于我们兄弟之间的宁静,深深地刻骨铭心地刻进自己即将走向终点的灵魂里。 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灰白色变成了鱼肚白,预示着新的一天,也可能是我的最后一天即将开始。 我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样,不舍地松开了他的手,小心地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又仔细地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晚安,和真。” 我俯下身,在他耳边用气声轻轻说道,像过去的无数个夜晚,在他生病睡不着时,我溜进他房间陪他时那样。 然后,我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永远印在脑海里。 接着,我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病房,轻轻地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门。 门合上的瞬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仿佛也将那个需要躲在弟弟病房里寻求片刻安宁的,那个还会感到恐惧和软弱,那个仅仅作为哥哥的沢田纲吉,彻底关在了里面。 门外,走廊的灯光冰冷而明亮。 等在那里的是面容肃穆的狱寺和山本,是捂着胃部脸色依旧苍白的入江正一,是即将知晓最终计划信赖着我的同伴们。 门外,是依旧残酷冰冷的现实,是等待最终指令的部下,是一场以我的生命和所有人的希望为赌注的、不容失败的豪赌。 而我知道,无论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是计划的成功,还是彻底的失败与毁灭,那个躺在寂静病房里依靠仪器维持着生命的弟弟,和他那持续跳动的心音。 都将是我脱下平日温和伪装,戴上首领面具奔赴最终战场和既定死亡时,心底唯一无法被责任和火焰燃尽的,那一点最后的柔软和永恒的牵挂。 我有一个弟弟。 他叫沢田和真。 而我,沢田纲吉,即将为了他能拥有一个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存在的光明未来,去面对和拥抱死亡。
第74章 自述4 我叫夏目贵志。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会永远背负着看得见的秘密,独自一人在那条模糊了人与妖界限的小径上走下去。 这份能力曾给我带来无数麻烦和深深的孤独,让我习惯了将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习惯了周围或怪异或怜悯的目光。 直到遇见了塔子阿姨和滋叔叔,拥有了这个温暖的家,遇见了猫咪老师,生活才终于透进了光。 我以为,这已是命运对我最大的补偿,不敢再奢求更多。 直到那个午后,在八原那片我再熟悉不过的森林里,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我看到了他。 那时,猫咪老师正被中级他们——那两个总是精力过剩、吵吵嚷嚷的家伙缠着闹腾,大概是又在为了什么无聊的事情争执。 我站在稍远的地方,带着些许无奈和早已习惯的纵容看着这场日常闹剧。 然后,几乎是毫无预兆地,我的视线捕捉到了那个站在猫咪老师旁边的身影。 一个陌生的少年,看起来比我小一点。最初那一眼,我几乎以为是哪个不小心迷路,误入了妖怪聚集地的人类孩子,心里还下意识地紧张了一下。 但下一秒,当他的脸完全转过来,毫无遮挡地映入我眼帘时,我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而又沉重地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瞬间涌上鼻腔。 那张脸,尤其是眉眼间的轮廓,和那份独特的神韵,像极了记忆中早已模糊却深刻烙印在心底,属于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不是五官完全一致的复制,而是那种流淌在骨血里的宁静里藏着悲伤的气质,仿佛隔了漫长而遥远的时光洪流,再次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投射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少年身上。 周围的妖怪们似乎也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产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窃窃私语声在林木间流动。 而中级,那个总是冲动的独眼妖怪,更是直接大喊着“可疑的家伙!”就扑了上去。 我看着他和中级摔作一团,看着他用我勉强能听清的声音和中级商量着什么,看着他最终站起身,略带窘迫地拍掉身上沾着的草屑和泥土。 然后,他看向依旧保持着招财猫形态的猫咪老师,带着点熟稔的语气打招呼:“啊,是猫咪老师啊。” 那一瞬间的亲昵和毫不生疏,仿佛他们早已相识多年,是旧识重逢。 最后,他的目光越过猫咪老师,落到了我的身上。 他仰起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干净又似乎藏着许多故事的笑容,然后伸出手,用清晰而温和的声音说:“你好,我叫夏目木野。” 夏目木野。 他用了夏目这个姓氏。 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 而且,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没有初次见面的陌生与好奇,没有小心翼翼的探究,只有一种仿佛穿透了漫长而艰难的时光带着疲惫的平静和确认。 后来,不知他用了什么说辞,竟然说服了(或者说,哄骗了)猫咪老师,跟着我们一起回了藤原家。 面对塔子阿姨和滋叔叔温和的询问,他用了“远房表弟”的身份,解释得流畅而自然,几乎找不到破绽,那乖巧礼貌的样子轻易就赢得了塔子阿姨的怜爱和滋叔叔的接纳。 但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他褪去了那层对外人的礼貌面具,没有再对我继续隐瞒。 就在他来到藤原家,暂时安顿下来的那个晚上,他坐在我房间临时为他打好的地铺上,抱着膝盖,仰头看着正准备关灯的我。 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柔和的侧脸轮廓,那双灰色的眼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深邃。 “哥哥。”他轻声叫道,语气自然得仿佛这个称呼已经在他唇齿间流转过千百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 我彻底愣住了,准备关灯的手僵在半空。这个称呼太过亲昵,也太过突然,像一块巨石投入我心湖,激起巨大的波澜。 哥哥…… 我从未想过,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这样称呼我。 他看着我脸上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丝无措,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但是,我不想骗你,尤其是对你。”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我,仿佛要看到我心底,“在我的世界里,我是你的弟弟,亲弟弟,夏目木野。” 他开始讲述,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回忆过往特有的悠远。 他告诉我,在他的世界,我们的父母同样在那个年纪早早离去,留下年幼的我们。 不同的是,从他的记忆开始,他就一直跟在哥哥——也就是另一个“夏目贵志”的身边,像个小尾巴。 他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里,过程模糊得像一场梦,只是感觉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就已经站在了八原那片弥漫着妖气与生机的森林里,茫然四顾。 我听着他用平静的语调讲述着那些与我童年如此相似,却又因为多了一个他而显得不同的经历,心中充满了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轨迹下的我? 还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弟弟? 理智在脑海里大声叫嚣着这太不可思议,近乎天方夜谭。 但看着他那张与母亲如此神似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真挚,感受着他身上那与我隐隐同源的灵力气息,我发现自己构筑起的怀疑壁垒,正在一点点瓦解。 尤其是,当他提及那些我们共同经历过的寄人篱下的心酸与小心翼翼,那些被强大妖怪追赶时的狼狈与恐惧,那些只能在冰冷的房间里互相依偎,汲取着对方身上微弱暖意的夜晚时…… 那些情感的共鸣是如此强烈,那些细节是如此鲜活而具体,绝不是一个处心积虑的陌生人能够凭空编造或者通过调查就能获得的。 那是一种超越了言语和逻辑,源于共同血脉和几乎重叠的命运轨迹所带来的灵魂层面的共鸣与确认。 所以,在长久的沉默和对视之后,我听见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轻轻响起:“……我相信你。” 我选择了相信。相信这个突然出现的、带着母亲影子、自称是我弟弟的少年,夏目木野。 他正式住进了藤原家。塔子阿姨和滋叔叔很快发自内心地喜欢上了这个嘴甜勤快又懂事的“远房表弟”。 而他,也确实在努力扮演着,或者说,沉浸在一个真正的弟弟的角色里。 他会在我因为归还名字而灵力透支脸色苍白地回到家时,什么也不多问,只是默默地去倒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递到我手中。 然后坐在一旁,用他虽然略显生疏却异常认真的手法,笨拙地帮我按摩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缓解我的疲惫。 他会在我们路上遇到一些因为执念或恶作剧而纠缠不休的低等小妖怪时,不像我或者名取先生那样倾向于驱散或封印,而是尝试用他那种更偏向于耐心沟通与温和安抚的方式去处理,有时竟然真的能奏效。 他甚至有一本和我的友人帐外壳几乎一模一样的黑色册子,他称之为“混淆帐”,里面不是妖怪的名字,而是他自己绘制的各种各样用途奇特的符纸,大多是用于制造混乱,遮蔽气息以及方便逃跑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我,这是在他们那个世界的名取老师指导下,为了在危险中保命而学会的技巧。 我们一起走过并盛町熟悉的街道去上学,放学后一起背着书包回家,路上可能会因为猫咪老师的突然失踪而耽搁,也可能因为某个小妖怪的求助而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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