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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倒下,绝对不能。因为我是哥哥。 这个身份,在里包恩出现之后,有了更具体更沉重的分量。 和真他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我没有刻意瞒他,也瞒不住,家里整天鸡飞狗跳的,多了个婴儿杀手,还时不时有奇奇怪怪的人(比如狱寺和山本)跑来,他想不知道都难。 但他没有表现出害怕,也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对我敬而远之,或者劝我脱离那个世界。 他甚至尝试着,用他那不算强壮的身体和天生聪慧敏感的头脑,想要帮上我的忙。 他偷偷去学了一些基础的医疗知识,会在我训练受伤后,或者某次小规模冲突挂彩回家时,拿着医药箱,用那双灵巧却微微发抖的手,笨拙又极其认真地帮我清洗伤口、涂抹药膏、包扎。 他会留意并盛町出现的陌生面孔,留意周围一些不寻常的细节,然后用他特有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提醒我,告诉我哪里可能不对劲,让我小心。 他就像个沉默的紧紧跟随着我的小影子,用他力所能及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参与着我那混乱、危险、却又无法挣脱的新生活。 再后来,白兰出现了。 密鲁菲奥雷的阴影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笼罩了整个里世界,也笼罩了我们所有人的未来。 战争不再是遥远的名词,它变得残酷而真实,带着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我们所有人都被迫迅速成长,或者说,被迫去面对和承受那些我们从未想过自己需要面对的东西。 牺牲、抉择、以及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受伤甚至离去。 那场导致和真重伤、几乎夺走他生命的战斗,是我这辈子都不愿去回忆,却又在每个深夜无法控制地闯入脑海,反复折磨我的梦魇。 细节已经很模糊了,被大脑自我保护机制刻意模糊了。 只记得那是一个陷阱,我们被引入了对方精心布置的包围圈。 撤退路线被完全切断,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白兰的力量强大得令人绝望,那是一种玩弄规则般的强大。 我记得当时视野里一片混乱,爆炸的火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各种属性的死气之炎在空中疯狂对撞、呼啸,同伴们声嘶力竭的呼喊和警告声混杂在一起。 然后,就在某个瞬间,我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他——和真。 他明明应该待在绝对安全的后方支援点,那里有入江正一和斯帕纳的技术支持,相对安全。 可他不知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竟然冲到了最前线,冲到了我的侧前方。 我甚至没来得及喊出他的名字,就看到他面对白兰那边某个干部发出,直冲我而来的角度刁钻的致命攻击,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我。 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他周身燃起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微弱却异常纯粹的金色火焰,那火焰不像我们的死气之炎那样具有攻击性,反而像一层薄薄的试图守护什么的屏障。 但那光芒太微弱了,在敌人狂暴的攻击面前,如同风中残烛。 紧接着就是吞噬一切的白光,几乎要将人内脏都震碎开的冲击力猛地扩散开来。 我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里一片模糊。 等到我能勉强看清东西时,只看到和真那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飞了出去,撞在远处残破的断墙上,然后软软地滑落下来,再也没有动静。 后面的事情,记忆更加支离破碎。只记得自己像是疯了一样冲过去,记得狱寺和山本他们拼死挡住追兵掩护撤退,记得库洛姆用幻术制造了短暂的遮蔽…… 记得我把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和真紧紧抱在怀里,手上、身上全是黏腻温热的触感,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冰冷。 等我们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终于狼狈不堪地撤回临时基地时,和真已经被紧急送进了彭格列技术所能达到的最高级别的医疗室,身上插满了各种维持生命的管线和电极。 医生和夏马鲁他们进行了联合会诊,得出的结论冰冷而一致:身体多处粉碎性骨折,内脏严重受损,最致命的是生命力以一种异常的方式被严重透支,大脑活动微弱到几乎无法探测,陷入了最深度的昏迷状态。 苏醒的几率…… 他们用了很多专业带着委婉的词汇,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微乎其微,接近于零。 从那天起,那间充斥着冰冷消毒水气味,摆放着各种闪烁着指示灯的病房,就成了我除了首领办公室、战术会议室和血腥战场之外,待得最久的地方。 很多时候,我其实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想法,大脑被各种战报、决策、伤亡数字塞得满满的,几乎要停止运转。 只是在战斗的短暂间隙,在处理完堆积如山关乎无数人生死的文件后。 或者仅仅是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迷茫时,我的双脚都会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带着我走到那扇隔绝了外面喧嚣与危机的病房门前。 推开那扇门,走进去,世界仿佛就在身后关上了。 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代表着生命体征的线条和数字,还有病床上那个胸膛随着呼吸机微微起伏,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过于深沉睡眠的弟弟。 我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有时候一坐就是很久,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听着连接在他身上的监护仪发出来的平稳而持续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声音很轻,在安静的病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它像有种奇异的魔力,能稍微抚平我内心翻涌的焦躁、那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愧疚感、以及面对强大敌人和白兰那猫捉老鼠般戏弄时产生的深深无力感。 只要这个声音还在响,还在规律地跳动着,就证明他还在,还活着,他的心脏还在为了微弱的希望而坚持跳动。 这就够了。 这让我觉得,我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坚持、所有被迫做出的冷酷决定和双手沾染的鲜血,至少还有一部分,是为了守护住这微弱却无比顽强的生命之火。 它是我在无边黑暗中,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会跟他说话,断断续续地,没什么逻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说狱寺又改进了新的武器系统,威力很大但稳定性的老毛病还是没完全解决。 说山本那家伙,明明局势这么紧张,还能笑得出来,说着“总会有办法的”这种话,但意外地能让人安心。 说了平大哥还是那么极限,带着他的晴之守护者小队冲在最前面,受伤了也满不在乎。 说蓝波……那小子好像也终于懂事了一点点了,虽然还是会闯祸,但至少知道在战斗时不能随便捣乱了。 也说我们和密鲁菲奥雷的战况,说哪个据点又丢了,说哪个小分队失去了联系,说今天会议上谁和谁又因为战术吵了起来。 说这些的时候,我常常会停下来,看着他那张沉睡的脸,期待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反应,哪怕只是睫毛轻微的颤动也好。 但每次都是失望。 我知道他可能根本听不见,但把这些压在心底的事情,对着他这个不会给我任何压力、不会要求我必须做出正确决定的弟弟说出来,心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好像就能获得片刻的虚假的松弛。 我告诉他,妈妈很担心他,非常担心。 每次我抽空回并盛看她,她问得最多的就是他。她让我一定要代替她,好好照顾你。 我告诉他,大家都很想他。库洛姆偶尔会来做点简单的清洁,走的时候眼睛总是红红的。 我告诉他,哥哥很没用,明明发誓要保护好的,却还是让你变成了这样。 日子就在战火的喧嚣和病房死寂般的宁静之间,麻木地交替流逝。 肩膀上的压力越来越大,各地的坏消息越来越多,局势肉眼可见地滑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白兰的力量仿佛没有尽头,我们的抵抗和牺牲,在他面前似乎都成了徒劳无功的挣扎。 一种无声的绝望,像暗处生长的藤蔓,悄悄缠绕住基地里每一个人的心脏,越收越紧。 然后,就是入江正一找到我,脸色苍白地捂着胃,告诉了我那个听起来疯狂到极点的计划。 利用十年后火箭筒和其核心技术,将十年前的我和守护者们,召唤到这个绝望的未来,在绝境中寻找那一丝理论上存在的逆转未来的可能性。 而在这个庞大而复杂的计划最核心,有一个最为大胆,也最为残酷、不容置疑的环节。 我的死亡。 是的,沢田纲吉必须死。 只有我这个彭格列十代目,这个一直被白兰视为最有意思的“玩具”和需要亲手摧毁的象征的死亡,才能最大限度地麻痹他,让他放松警惕,认为威胁已经彻底清除。 只有这样,才能为十年前的“我们”争取到那宝贵的不被过度干涉的成长时间和空间。 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份详细的计划书,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 纸张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睛生疼。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妈妈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回头对我露出的温柔笑容。 狱寺那双充满忠诚和炽热的碧绿色眼睛。 山本搭着我肩膀,爽朗笑着说“我们是朋友嘛”。 了平大哥充满干劲的“极限”口号。 蓝波和一平吵吵闹闹的身影;云雀学长那嫌弃却依旧会出手的背影。 六道骸那家伙令人火大的笑声。 还有,里包恩压着帽檐,看不出情绪,却总在我最迷茫时给我一记当头棒喝的样子。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了。定格在并盛家中温暖的灯光下,定格在病房里那持续不断的心跳声上。 咚……咚……咚…… 在做出最终决定的前一天晚上,我推掉了所有事务,像往常一样,独自一人走到了那间病房。 这一次,我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昏暗到彻底漆黑,再到天际泛起一丝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的灰白色。 没有像平时那样絮絮叨叨地说话,也没有去翻阅任何文件。 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失去了发条的玩偶,目光空洞地落在和真沉睡的侧脸上。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仿佛随时会破碎的光晕。 仪器屏幕上,那些代表心跳和呼吸的线条和数字,依旧在平稳地跳动着,显示着生命在这种极端状态下令人心碎的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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