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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雨来得暴烈,水滴被狂风吹荡,打在脸上,米达麦亚大口地喘息着,一只手在衣袋里胡乱翻找着,他当然没有雨具,甚至连身份识别卡也不知何时不见了。 就这样一脚踏进雨中,随着脚步溅起四处飞散的水花,喉头弥散着窒息的疼痛,一点一点蔓延到心脏。 身后另一个脚步声响起的时候,米达麦亚感到有并非雨水的温热,自脸颊滑下,大门外的街道上冷寂得不见人影,在狂风扬起的冷雨中,两个人相距不过几米的距离,定定地站着。 总有人说雨是上苍的泪水,那么这样的冷雨,不知该是怎样的悲啼。总有人说女人为男人流淌的泪水是珍贵的馈赠,那么倘若是男子的饮泣又不知该当如何解释。 男人是不该为男人流泪的,男人只该为彼此流血。 米达麦亚的记忆里就曾经有过一个雨夜,有着金银妖瞳的男子在雨中急行,风掠起他深色的发丝,那是疾风之狼常常能够见到的梦境。 “奥斯卡……”几不可闻的轻呼,米达麦亚转过身,“我真的——” 很抱歉…… 有力的手臂拥抱下的并不是一个吻,只是冰冷的脸颊和嘴唇的贴合,有着金银妖瞳的男子不稳的气息中残留着奔跑的痕迹。 他该尊重他的选择,然后站在他的身后,用自己的手来推着他——哪怕这个被誉为“永远走在正确道路上”的男子选择毁灭——米达麦亚抓着他的手,稳稳地说:“奥斯卡,我要死也会死在军人手里,不会死在政客手里,你要相信我。” 罗严塔尔点了点头。 他既不相信神灵,也向来鄙夷所谓的命运,然而冥冥中会有惩罚,会有一个人,既然他不能为他流泪,就只好为他流血。 夏天的雨并不长,地上的积水缓缓地流淌着,罗严塔尔注视着米达麦亚乘着地上车远去,修长的躯体才缓缓转身,走向自己居所的大门。 酒精的作用,仿佛此刻才真真正正散发到四肢百骸,金银妖瞳抚着水湿的额发,点滴品味着那种熟悉的飘渺无力感,跨进了自己的家门。 然而就在那一刻,意外发生了。
第8章 火之章 上 从真理的光芒四射的镜面上, 欢乐对着探索者含笑相迎。 她给他指点殉道者的道路, 领他到道德的险峻的山顶。 在阳光闪烁的信仰的山头, 可以看到欢乐的大旗飘动。 就是从裂开的棺材缝里, 也见到她站在天使的合唱队中。 ——席勒《欢乐颂》 多年的军旅生涯磨练出来的敏捷身手,并没有因为因为军衔的上升而有所退步,罗严塔尔本以为掌控中的女人会发出猫一样的尖叫声,但是他猜错了,什么都没有,男人有力手臂下的女性沉默地踉跄着。 罗严塔尔放开了她,他看得出来那是个贵族女子,在狼狈的境遇下依旧保持着基本的风度和仪态,女子退开了几步,并没有逃走。 有着金银妖瞳的异相的男子审视着手中的凶器——一把短匕首,然后罗严塔尔开口了,轻轻地吐出了一个感叹词,被酒精濡湿的声音略有摇晃:“冷兵器时代?小姐,你确定你是来谋杀我的吗?而不是——有什么其它更可宝贵的事务?” 世上没有人比罗严塔尔更知道怎么伤害一个女人,对方尖锐地以目光为枪向他投来不加掩饰的憎恶,金银妖瞳也注视着前来刺杀自己的凶手,黑与蓝的眼眸中倒映出一个美丽的影像。 使得艾尔芙丽德感到屈辱的是,虽然罗严塔尔并没有拘捕或者以暴力对待她的意思,自己所能作出的最为高傲的选择仍然是保持着沉默迈进“叛军元帅”家的大门。 “选择的时机不错。” 罗严塔尔收拾着全身水湿的自己,很冷淡地说着。他喝醉了,情绪也并不冷静,并且因为是从家中出来,佩枪留在了卧室。 “可惜……小姐,若非我肯定与你素未谋面,我会问你我是何时辜负了你,以至于你——呵。”罗严塔尔简单地把匕首丢在了桌上,“一个女人如果想要杀死一个男人,是不会选择匕首作为武器的。” 艾尔芙丽德的心中涌起一股战栗之情,她是以不顾一切的决心和莫大的勇气来实行这次刺杀,然而,对方被雨水湿透的衬衫勾勒出男性躯体强健有力的线条,使得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你当然不会认识我。”虽然如此,这位贵族女子仍然以冷肃而激烈的口气向罗严塔尔开启了战端:“倘若遭受过你残害的每一个人的脸孔都留在你的记忆里,想必你的良知也不会容许你犯下滔天大罪。” “会对着我发表这种台词的人太多了。” “我是艾尔芙丽德.冯.克劳希,我母亲就是已故的立典拉德公爵的侄女。” “又是立典拉德的遗族吗?”罗严塔尔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集中在谋杀者的身上,他意兴阑珊地随口说着,“幸会了,不过看来你的选择比用嘴来和我打交道的夫人们要明智一些。” 罗严塔尔并不是一个会用爱情小说里的手法对待一个刺杀者的男人,然而酒精和刚才与米达麦亚之间发生的一切让他的思想中充满了虚无感,一时之间他都不想再思考什么事情了。 有着奶油色头发的女孩——罗严塔尔忽然觉得这头发的颜色很像一个人,他烦乱地搜索着记忆,最后他记起了,有个轻盈如燕子,眸子如紫瑾花的女性,被米达麦亚温情地唤着艾芳的女性,有一样的头发。 艾尔芙丽德用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眼神灼烧着面前的男人——她并不惮以最恶毒的词语向罗严塔尔表达她的感情,但是良好的家教给她带来的约束在这种时候也依然存在着,女子深切地希望自己的眼睛已经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面前的男人,异色的眼睛里充盈着一种貌似是索然无味的情绪,罗严塔尔很冷淡地说:“你恨我是正常的。” 他想起了两年前的夜晚,满头银丝的老者在全副武装的士兵的架持下所流露的了然的颤抖——那并非畏惧,看来更像是一种生理上苍老的无奈反映,人类有一种道德规则就是对老、幼、女性以及伤残者保有同情和怜悯,军人本来也不能例外——罗严塔尔认为并非是军人缺乏良善之心,而是不能克服这种心理的人都在战争的法则下淘汰了。 军人的道德标准被战争改变着,其程度远远不是一般人能够体味——上得了战场的人,只有自己能为自己负责,只要手里有枪,或老或少,或男或女都是毫无意义的界定。 和一个手里没有枪的个体谈些什么,会很累。 罗严塔尔想起了那本被弃置于地、让他用穿着军靴的脚尖翻过来的《理想政治》,不知为何种情绪所驱动,金银妖瞳的口中流淌出了一些言词,使得聆听者终于颤抖了起来。 “我是你们家族的仇人嘛,说到底,从开头到结尾,包括对十岁以上男性处以死刑,都是直接由我来指挥的。” “我本来……”艾尔芙丽德的声音出现了裂缝,然而女子并没有继续她的发言,她抓起花瓶向着对方丢去,接着是茶杯——罗严塔尔以不可思议的动作抄住了第一件瓷器,茶杯的碎裂声中,金银妖瞳平淡地把手里的瓶子放回了原地。 艾尔芙丽德以一种猫一样的敏捷霍得站起身来,迅速地把距离一臂以外的匕首抓在了手里,然而女子的企图仍然失败了,“只有米达麦亚的拳头能够落在他脸上”的男人轻易地握住了艾尔芙丽德纤细的手腕,柔软的躯体随着下落的冲力深深陷入沙发之中。 被对方以双手和一条修长有力的腿压制着的女子,以颤抖的高音发泄了内心激荡的情绪。“暴徒!刽子手——!卑鄙的……” 这种程度的谩骂并不能撼动罗严塔尔,金银妖瞳的男子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女人是一个持刀的复仇者,但是看起来,比起他从前打交道的以富有牺牲精神的卫道者自居的正义者们要来得可以接受得多。 仇恨,是一种根植谌死啾拘灾系模烊灰哺懔业那樾鳌?BR>面前女性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罗严塔尔微微皱着眉头,他曾经认识另一个女人,她有一双死亡般深的黑色眼眸——那是夜,现在的这一双,则是入夜前的暮色沉沉。 “怎么?你本来是不知道的吗?那么现在知道了。” 罗严塔尔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地吐出了这句话,艾尔芙丽德不顾一切地挣扎了起来,不过,看上去这种挣扎和女子口中的斥责一样,都缺乏理智和目的性。 艾尔芙丽德视野中的和思维中的景象,都旋转着,在银色和黑色中模糊,曾经有那么一天,命运用同色的噩梦扣开了女子的大门。 她的生命,该是淡粉色馨香的玫瑰,该是琴弦上颤动的妙音,该是彩绘的瓷器精美的图书和浓醇的咖啡一般宁静的雅致,然而它碎了,像个虚无的梦境,血色过后,充盈着视野的,只有银色与黑色相交而成的冷酷。 ……肮脏的无知者! 温热的泪水恣肆,然而她已经失去了感觉,只有银色和黑色晃动着,曾经以暴力血腥碾过优雅精致的颜色。 这世界都没所谓了。 艾尔芙丽德这样绝望地想着的时候,泪水模糊的眼睛中那双妖异的瞳孔像一面镜子。 很多花,都会在失去孕育它艳丽的土壤之后,枯萎。 罗严塔尔想起来,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吻过弗莱亚。 ————Greed—— 即将召开一次特殊的御前会议的会议室中,跨进门的米达麦亚向着已然在座的同僚们点了点头,坐在了挚友的身旁。 有着豪奢金发及俊美容貌的皇帝,很快就以一种颇富艺术气息的优雅姿态从容而来,此次会议列席者有国务尚书、司法尚书、内务尚书以及帝国军三长官,会议内容自然是无需多言的。针对黑色枪骑兵与暴乱分子冲突的事件,前后经由目前任军务尚书的奥贝斯坦以及内务部下辖的国内安全保障局调查过,欧斯麦亚与奥贝斯坦也分别向皇帝提交了报告——只不过,后者的调查是针对暴乱,而前者主要是面对黑枪司令官而已。 两份报告在与会者之间传阅着,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在交还来自国内安全保障局的材料的时候,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于黑色枪骑兵军纪一事,上次内阁会议之后朕已经基本了解几位尚书的意思了,”莱因哈特向着被称为帝国双璧的二位提督说道:“卿等怎么看呢?” “陛下,此事的结果确有不尽人意之处……” 米达麦亚开口的时候,皇帝右侧列席的三位尚书仿佛早已了然似的互相以眼神交流了片刻,国务尚书的在双方之间扫过,似乎颇含无奈之意。 与会者的目光在蜜色头发的“平民元帅”与金银妖瞳身上来回着,罗严塔尔安然地坐着,既没有同意的表示,亦没有反对的意思,事实上他的确不用作什么表示,诸人的眼光中亦充满了“该当如此”、“毫不奇怪”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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