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车缓缓进站,只有四节车厢。 铁皮泛着青,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 雪落无声。 五条悟和夏油杰登上车,选了车头位置坐下。宽大的前窗将雪景尽收眼底。 火车开动了,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一片雪花的轨迹。 “雪真大啊。” “嗯,听说这是二月前最后一场大雪了。” “二月份?那不久就到立春了。” “是呀。” “杰就是立春生的吧?” “嗯。” “冷吗?” “悟问的是现在吗?还是我出生的时候?” “你出生的那个立春。” “噗哈……我怎么会知道啦!” “也是嗷。” “啊,车开了。” “要走了呢。” “是啊。” “真要走了啊。”夏油杰轻声说。 五条悟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拂去了刚才落在挚友肩上的积雪。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种与某片地方“分别”的感觉实在不知从何提起,少年们只觉窗前的雪飘到了心口,细细冷冷,怅然若失。 车厢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 哐当—— 哐当—— “天啊!快看外面!” 车厢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窗外,随即震惊地站起身。 叮铃铛锒—— 雪原上忽然跃出一支鹿群。 “是他们!!”夏油杰几乎把脸贴在了玻璃上。五条悟摘下墨镜,难以置信地眨着眼睛。他认出了那些面孔—— 鹿背上的人们穿着厚重的毛皮衣裳,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他们俯身在鹿颈旁,一边追赶火车,一边朝车窗挥手。鹿群中央,尼萨托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指稳稳抓着缰绳。最前方,阿佩胡奇掺杂着灰白的发辫在风中扬起,腰间的铜铃随鹿背起伏叮当作响。她身后跟着科佩奇与十几个巡逻队战士……青年男女骑着健壮的雄鹿,庞大的鹿群正与火车并行奔跑,鹿蹄扬起雪沫,彩色布条缠在鹿角上——原来,刚才就是这样的一阵铃铛撞入铁轨、撞碎了火车的“呜呜”鸣笛! 鹿群始终保持着与火车相同的速度踏雪疾行,不可思议! 其他乘客纷纷挤到窗边,有人拿出手机拍摄这奇异的景象。 “他们来送我们……”夏油杰的声音有些颤抖。 五条悟张大嘴,吐不出一个字,手指紧紧抓住了窗框。他看到尼萨托婆婆举起一个木雕的护符,对着火车念念有词,然后笑着做了个祝福的手势。 「回去吧、回去吧。」 火车开始加速,但鹿群依然紧追不舍。 一旁的犽加张嘴呼喊着什么,嘴唇上的皮都被寒风吹得像片干旱的地,小蓬萨克被母亲兰科单手搂在怀中,刚换了牙的嘴巴长得大大的,兴奋地向火车挥手,也用力喊着什么。 “啊唷,可真好呀……” “这是来告别的朋友啊。” “我年轻时也这么追过火车呢…呵呵呵。” 站在窗边围观的几位老人看着那些送行的青年人,细语几声。 车厢里或站或坐的大人们,没有谁去嘲笑那位眼泛泪光的黑发少年。而是不约而同想起年少时与伙伴们意气风发的模样。 真好啊。 当垂垂老矣卧病在床,当困守办公室疲惫不堪,当独自为学业奔波劳碌——只要想起多年前,也曾有这样一群好朋友为自己送行,便惊觉自己原来曾得到过比黄金还珍贵的宝物。 这样的回忆竟也曾经降临于我的身上,一想到这样的事实,就觉得太好了。 已经太好了,不是吗?就算碌碌无为,我的一生也是很棒的一生,我也曾是很重要的人。 一位银发老人扯起嘴角轻哼起来:“回去吧,回去吧……” “亭亭白桦,悠悠苍空,微微南风, 辛夷花盛开的北国, 啊,北国之春已来临……” 车厢里,不少人跟着打起了拍子。 “回去吧,回去吧。” 夏油杰突然转身,一把抱住了五条悟。五条悟感觉到挚友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温热的液体浸湿了自己的衣领。 “虽然我们内心相爱,至今尚未吐露真情, 分别已多年,我的爱人可安宁? 回去吧,回去吧……” “杰…”他轻声唤道,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五条悟抬起手臂,紧紧回抱住夏油杰。他的眼睛也有些发潮,但固执地睁大着,不愿错过窗外任何一幕。 雪粒扑打在车窗上。 车厢内的两个少年仍然紧紧相拥着,透过歌声,透过窗户,他们看见送行的人群越来越远,鹿群渐渐落后,变成雪地上一串移动的黑点。 火车的歌声散了,鹿群和音符一起停在了雪原的边界。 火车离开了北国。 两人将要驶向春天。 直到森林完全消失在雪幕之后,两人才慢慢分开。 “好啦,我们还会回来的。”五条悟垂眸,半晌,用手轻轻抹了一下夏油杰的脸。“而且琪琪科和谷川明年不是也会来东京吗?到时候我们就变成大前辈咯,还可以叫上硝子一起出去玩呢。” 确实,反正还会相见的。 夏油杰忍住抽噎,带着点鼻音朝好友“嗯”了一声。 他靠窗坐着,眼睛还有些泛红,窗外雪的反光模糊映在他脸上。五条悟手里晃着一杯用橡皮筋和油纸捆得紧紧的小玻璃瓶,凑过来戳了戳夏油杰的脸颊: “杰,你现在好像被雨淋湿的狐狸哦——眼睛红红的,毛也乱糟糟的。” 夏油杰别开脸:“别闹,悟。” 五条悟对着夏油杰上下其手:挠挠腋窝,捏捏头发,又碰碰耳垂。夏油杰烦得声音七扭八拐地“嗯↑↓”了一声,把他推开。 “哇!!好可怕~!苏咕噜同学该不会是在哭吧?!需要撒哣噜大人的安慰吗~?” 五条悟一边夸张地捂住胸口,一边故意把手里那瓶东西贴在夏油杰脖子上。 夏油杰被冰得缩了一下,终于转过头瞪他。 “你…!” 刚要发火,一转头,却看到一双带着狡黠笑意的蓝眼睛,丁点儿不爽一下子又浇灭了。 五条悟得逞:“啊,杰终于看老子了!” 他伸手用拇指蹭过夏油杰的眼角,“你这家伙睫毛湿湿的样子还挺少见的,真应该拍下来,值得纪念~” 夏油杰拍开他的手,忍不住嘟囔道:“你这种时候倒是很烦人啊。” 见人眼睛没那么红了,六眼猫猫又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给——是限定款海盐柠檬糖哦!据说吃了会让人心情变好!” 说着,自己先拆开一颗丢进嘴里,结果被酸得皱起脸。“呜哇!好酸!” 看着他扭曲的表情,一旁的黑发少年终于笑出声,“活该。” 他接过糖,指尖轻轻擦过五条悟掌心。 五条悟恢复笑嘻嘻的表情,凑近盯着他。 “笑了笑了!果然杰还是适合笑着嘛!”某人突然用食指戳了戳夏油杰的嘴角,“这里,翘起来比较好看。” 夏油杰轻咳一声。“笨蛋。” 他低头拆开糖纸,柠檬糖的清凉在舌尖化开,心情似乎真的轻松了一些。 检查了一会儿挚友的状态,确认对方不再低落之后,五条悟满足地靠回座位,一双长腿随意地伸到夏油杰那边,懒懒散散打了个哈欠,顺手抠开玻璃瓶的纸盖。 “吃吗?” “什么来的?” “野柑橘布丁,犽加大叔做的。” “啊,树汁果冻啊——” “嗯!” “悟先吃吧,我嘴里的糖还没吃完。” “没事,一会儿老子喂你。” “啊…嗯。” 这果冻的做法再简单不过——采来山上的野柑橘,加一点蜂蜜熬成果酱,再兑上白桦树汁,然后只要等着它自己结成冻就行了。可一旦离开了浆果和白桦树的产地,就再难复刻出同样的风味。 夏油杰“啊呜”接过五条悟挖来的一大勺果冻。 好纯粹的清爽山野味! 送进嘴里,先是柑橘的甜香漫开——到底是果酱,蜜糖的厚实总归是打底的。可还没等这甜腻住人,白桦汁那股清凉就泛上来了,舌尖上像忽然飘过一片树荫。 咽下去,喉咙里还留着点树皮的青气,甜味活泛起来! 白桦树汁的味道很干净,像初春的雪水化进木头里。刚入口时清淡淡的,带点树皮的青涩,细品却有一丝甜——不是糖的甜,是树根从冻土里吸上来的那种清甜。咽下去后,舌尖会留下凉丝丝的感觉,像在树林里哈了口气。 阿什部岛的老人们都说,这汁水要赶在开春树醒时接,早了没味,晚了就浑了。陈放一夜的桦树汁子透亮,喝起来像把整片白桦林的清气都灌进了喉咙! 这样的精华自然被视为对身体非常好的宝贝,因此,大家特意给两位客人装了好些带回城里。 浆果的酸甜混着树液的清冽,在唇齿间蹦跳。他俩只觉得味蕾像被山泉洗过似的,连后槽牙都泛着清爽,胃口也完全被打开了! “还有什么吃的吗?”夏油杰戳戳五条悟。 “嗷~应该有两盒便当来着。” “我想吃,快找找。” 启程前,阿伊努咒术连的大家为他们装上了满满当当的食物。五条悟一听见好友发话,立刻摸上储物项链,从里头翻找便当——没错,两人已经用上狱门疆了! 五条悟取出便当。 一共两盒便当,一盒饭团一盒肉菜,都出自尼萨托婆婆——那位和蔼的小老太太之手。盒子由轻巧的桦树皮制成,外头扎了圈漂亮的染色麻布条。 在岛上,这叫做猎人便当。 各色饭团在便当盒里整齐排列,挤得满满当当:山菜豆皮饭团、菌菇饭团、苋菜汁饭团……两个饥肠辘辘的男生挑了一会儿,对每一样都眼馋得不行。 夏油杰率先拿起一颗染满绿色菜汁的饭团,大口咬下! 他最喜欢吃油豆腐皮了。 每次看见饭团或者炖锅里出现油豆腐,他都一定会先把豆皮给快快吃掉。炸过的油豆腐皮是空心的。用砂糖、酱油、味淋调和的酱汁浸煮,豆腐皮里的蜂窝孔饱饱的吸足酱汁,口感柔软又有韧性。牙齿切下去,汁水霎时裹着米粒在唇齿间绽开。 呀,山菜饭团比想象中还好吃! 夏油杰细细嚼着,心里忍不住高兴起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54 首页 上一页 112 113 114 115 116 1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