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嗯.……” 夏油杰吸了下鼻子, “北海道的雪和内陆好不一样。” “靠过来点,手给老子。”五条悟把毯子披上, 做了一个张开翅膀的动作。 夏油杰自觉贴进去。 “……现在呢?” “好多了。悟身上总是很暖。” “是你自己穿太少啦。” 小小的屋子。 小小的窗户。 窗框里是一片蒙蒙亮的油画。 远方, 是阿伊努人的圣林。树枝银白,树杈深灰,远远地在雪里晕开, 和另一侧漂着浮冰的海色彩相连,完完全全是银盐相片的颜色。 屋里的两人不说话,就这样安静看着。 从梦中被喊起来的夏油杰心情很好, 他喜欢被好朋友叫起来分享“当下这一瞬间”,这让他感到自己被重视着。 两团白雾一起一伏。 “啊嚏!” 夏油杰突然打了个喷嚏。 “呐呐~谁让你只穿这么薄!笨蛋。” “唔……明明是你把我拉起来的。” “只是怕你感冒嘛。” 五条悟从背后裹紧他。 悟的体温好高哦。夏油杰闭眼,仰靠进五条悟肩窝,打了个哈欠。 冬天正在呼吸,它飘进来了—— 从浮冰。 从白桦林。 从窗缝。 雪是什么味道? 初落的雪往往带着天空的淡金属味,而积存已久的雪则会渗出土壤、松针的隐约气息——雪从来不是无味的,它是大地的留声机,记录自己触碰过的一切。 雪粒钻进树皮沟壑,刮走了树脂,摇晃枝桠尖尖,那些细小冰晶跟着风过来,清苦的冷香也来到了屋里。 若捧起一捧新雪贴近唇边,雪被温化……五条悟想着它近乎虚无的凉意,不自觉地张开嘴磨蹭。 “嗯!好痒,别弄。” 夏油杰被蹭得轻轻笑出声,用手推拒。 “怎么了?是老子抱得不舒服吗?”五条悟重新调整了一下两个人偎着的姿势,让夏油杰能躺得地方更大。 “没。就是……别靠太近,嘴巴会碰到。” “碰到又怎样?” “……不怎样。” “那不就得了。看雪。” “啊,嗯。” 五条悟无声地笑,伸手捋了捋挚友披散的头发,他用手拨弄,梳理,端到鼻尖嗅闻熟悉的盐味沐浴剂。 吸一吸。 再吸一吸。 窗外的景已经提供过了“瞬间”,背后体温暖暖的,夏油杰重新泛起困意,反手圈住五条悟,借力旋身把他扑倒。 “唔……困了,我们继续睡吧?” “好。” 五条悟顺手抱住夏油杰,力气稍微大了点,像小孩子抱着一只软绵绵的狐狸玩偶那样,扶着挚友往自己的心口紧了紧。他把厚衣服、毯子全部搂到夏油杰身上,抱着人继续睡。 为了看雪而支起的那道小窗户缝,没有人想起来关。 若没了外界的寒冷气流,屋里,这个小小的世界,也就失去了相互拥抱交换体温的藉口。 他俩又埋在厚厚的毯子和衣服堆里睡着了。 睡得酣香。 2006 年 1 月 12 日,凌晨。 北海道阿什部岛。 叩叩叩。 一阵风刮过。 叩叩叩。 夏油杰揉着眼睛去开门,借着月光的轮廓,他看见蓬萨克站在门外。 “该出发啦!”小蓬萨克说,“船屋那边都准备好了。” 这是两人在阿什部岛住下的第二天——不,准确来说已经是第三天了。 这一天是“新月”,也就是上弦月。 阿伊努咒术连的成员们要出海捕松叶蟹。 白天两位客人拿着相机到处拍照时,犽加和兰科就过来和他们说了这事儿,少年们从没见过捕蟹的场景,满口答应。这会儿,犽加的小儿子蓬萨克过来喊他们出发了。 捕蟹有专门的时间,要赶在日出前四个钟头乘坐特殊的小船进入螃蟹的栖息地。 两人跟着他穿过潮冷的雪滩。 海水退得很远,露出礁石。 前方排列着后墙半嵌入土坡的斜顶船屋,像一排贴着山崖张开的贝壳。犽加站在其中一间的木门前,双手抱胸等着他们。 “唷!!就等你们了,”犽加大笑,“其他人已经开始准备了。” 船屋的木门推开,“吱呀”一声,五条悟弯腰走进去,凉意立刻包裹了他。 光线从顶部的缝隙斜射进来,照亮了悬挂的渔网和堆放的鱼叉。最引人注目的是倒扣在木架上的独木舟,船身泛着温润光泽。 “兰科大姐,为什么要把船屋建在山洞里?”夏油杰摸着潮湿的土墙壁,问道。 兰科正在整理绳索,闻言抬起头:“木头怕晒怕干!这里冬暖夏凉,潮气刚好让船身保持湿润。” 她拍了拍最近的独木舟,珍惜地解释:“这些,都是用整根大椴树凿出来的,要花整整一个夏天才能做一条呢!” 一艘典型的阿伊努独木舟四米多长,大半米宽,小半米深,可以舒适地乘坐三个人。 人坐两头,船中储物,可以放置渔具和捕获的海鲜。 夏油杰惊叹不已:“一整棵么!那要多大的树……” 兰科说:“嗯,你们刚才走过来的神木林里头就是了。那里几乎都是一百五十年以上的椴树,一颗直径就有一米半,足够凿一艘很好的船了。” 她又补充:“啊,手艺好的工匠能凿两艘!科佩奇她家的长辈就是世代做船的。” “一百五十岁的树。”夏油杰喃喃道,“差不多是我和悟年龄的十倍。” “哈哈哈哈!!所以才是‘神木’啊!” “那么粗的树,砍倒也很辛苦吧?” “嗯,砍树前要祭祀的。” “像前晚那样吗?” “不不,不一样的。取用神木要获得山神的允许,用珍贵的兽血涂抹树干,山神同意了,我们才能取走。” 五条悟问:“这种船你们平时经常用?” 一边的小蓬萨克摇头:“每年大概就用十几次!冰期不出海、繁衍期不出海,捕鱼也不用这个船,这是专门抓螃蟹的!” “那它能一直用下去吗?” “木头反复下水,寿命也会走到尽头的。其他人的船保养得好能用二十多年,我们巡逻队的船,不太一样。”犽加故作神秘地笑笑,“它们在卡穆伊战士的手里,能用很久很久。” 夏油杰扶了下五条悟的胳膊,示意他看船底。 他俩注意到,船底有跟犽加项链上形状相同的文字痕迹。 兰科顺着二人的目光解释道:“这是用海豹油脂和鲑鱼血刻涂的咒文,等一下进了海里你们就知道它能做什么用了。” “这是咒具?” “对。” 最后一条独木舟被小心抬出。 船身比想象中轻,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犽加检查了每一条船的绳索,然后对所有人点点头。 “都齐了!”他说,“该出海了。” 船屋群紧邻海岸,高于潮汐线,背靠神树林,面朝礁石区,在入海口北侧。 少年们一边走,一边借着月光回头看。 放眼望去,数百间船屋。 古代中华的《东鞑纪行》中曾经记载过东鞑夷的居所——舟屋如雁阵沿海而列。此刻,就是这样的景象。 入海口岸,祭司已经在等着了。 “今晚出海的就只有你们?” “嗯。阿母,巡逻队之外的船不过去。” “好,大家都拿上火把。” 尼萨托婆婆是阿伊努咒术连的老祭司,兰科和犽加的阿母,小蓬萨克的外婆。 这位萨满穿着菘蓝的麂袍,左肩斜披熊皮——熊皮还保留着完整的头部,前额戴了海象牙牌,唇周有着黑色纹面,手背螺旋纹身,灰白长发编成粗辫,用鹿角发扣束起。 “阿托伊咔。” 萨满背部垂挂铁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咚作响。 “阿托伊咔。” 她停在每条独木舟前,用白桦木屑轻轻擦拭船头。木屑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淡淡的松香。 阿伊努术师们站在各自的船边,举起火把。 这些传统火把由松脂和海藻捆扎而成,外面缠着晒干的鲑鱼皮。女人们和男人们用燧石打火,火把立刻窜起橘红火苗,在风中微微摇曳。 夏油杰试了几下,手皮磨得有点痛:“这个打不着火,谁有打火机?” 萨满到他面前。 “用点力,斜着,‘嘿’一下,决心满满的碰下去。” “不能用打火机吗?” “不行。” “那我找犽加借个火去。” “不行,不行。” “为什么?”少年忍不住问。 萨满说:“每个人都要拥有火焰,从别人那里借来的火是不完整的。” 两个少年再次尝试。 嗵……嗵! 他们也有了自己的火焰。 萨满站在火光中。 “阿托伊咔,托麻托阿奇,哼唷,哼唷。” 火光摇曳。 萨满低吼一声! 众人举起火把应和!“哼唷!哼唷——” 喉音如浪,假声似蟹,木口琴嗡嗡。他们踩着潮汐的节奏,左手开合如蟹螯“咔嗒”,右手举着火把慢慢画螺旋。 叮咚叮铛。 叮咚叮铛。 火把与蟹的问答。 火把问: “神灵的火光,照耀黑夜,” “海底的居民,可愿前来?” 蟹群答: “红螯,白腹,我们在此,” “火把的温暖,无法抗拒!” 火把问: “聪明的甲壳族啊,需知光的法则,” “强壮的方可留下,幼小的必须回归!” 蟹群答: “红螯,白腹,我们在此,” “留下最肥美的躯体,送回繁衍的种子!” “哼唷,哼唷——”萨满高喝一声! 每次出海前,这样的仪式都是不可避免的。 海的“卡穆伊”慷慨保佑独木舟顺利劈水前行,等到船实在旧得不能用了,再举行仪式把船沉到特定的海湾,表示船还给大海之神。 一艘独木舟的一生,听过不下两百次问答。 一问,一答,这便确定了当夜的捕捞海域,确保自己不会误入珊瑚礁——那是海的心脏,蟹的产房。 “三、二、一!” 众人齐声喊着,把独木舟推进浅滩。 咸冷的海水卷着碎浮冰拍打船身,发出闷响。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54 首页 上一页 92 93 94 95 96 9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