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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翻涌间,楚曦就这样撑着花伞,挽着怜星来到了邀月的居所之外。 殿外回廊中尽是盛放的奇花异草,整个殿宇更是装饰得无比精致华美。只是,楚曦并不喜欢来这里,只觉处处都透着一股玉石般的冰冷与寂然,仿佛隔绝了所有的人间烟火气。 也许……这正是邀月想要的,却不是楚曦所心仪的。 他甚至敏锐地察觉到,挽着他臂弯的怜星……整个人都绷紧了些,一直藏在袖中的手,好像也开始微微泛凉。 “二师父,我们到了。”楚曦收起花伞,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手掌将怜星发凉的手紧紧握住,温暖地包裹了一下,传递着一丝无声的安慰。 “嗯,我们……进去吧。”怜星的手指微微用力,在楚曦的掌心摩挲了一下,似乎是在汲取他特意传递过来的暖意,随即,轻轻挣脱了他的掌握。 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清冷无波,姿态也越发优雅而疏离,不过,楚曦还是能感觉到,她周身那股紧绷的气息,已经随着这微小的动作缓和了不少。 他就这样,以一种极为恭谨的态度,跟在怜星身后,步入了殿内。 殿内点着不少长明宫灯,但越往里走,光线就越是幽微。两人绕过了数道屏风,又掀起一道珠帘,这才能看见最深处的寒玉榻上,正静静盘坐着一道素白的身影。 她白衣胜雪,更衬得长发如墨云流瀑,好似随时会乘风归去的仙子,风姿绰约,完美得不像凡人。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上仿佛与生俱来便带着一种慑人的魔力,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只能俯首称臣的威严。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便已高高在上,让人不敢仰视。 这便是移花宫大宫主,邀月。 她缓缓睁开双眼,清冷如冰泉的目光先落在怜星身上,声音平缓无波:“他,都通过了?” 怜星微微垂首,似乎不愿与邀月的目光有太多接触:“是,姐姐放心。曦儿天资卓绝,进步神速。就算是江湖上那些成名已久的老家伙,如今……怕是也没几个能在他手下讨到便宜了。” “很好。”邀月这才转向楚曦,凌厉的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期待”,“《明玉功》,练到第几重了?” “回师父,弟子愚钝,近日方才触及第六重的门槛,尚需勤加修习,方能稳固。” 这个进度,放在江湖年轻一辈中已是惊世骇俗,但在邀月面前,他必须表现得“恰到好处”——既不能让她觉得自己的进展“太快”而心生疑虑,也不能让她觉得自己修炼“太慢”、不堪大用而失去耐心。 邀月闻言,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那冰冷的眸光又深沉了几分:“那么,你可还记得自己身负的血海深仇?可还记得……你存活于世的意义?” 当然记得。 楚曦在心中这么说。 不过,这绝对不是邀月想要的答案。她所希望的,是自己成为一个满心仇恨的复仇工具,成为一柄为她复仇的利刃。因此,楚曦口中说出的每个字,最好都染着仇恨的火焰,都浸透了对小鱼儿与他“父母”的刻骨恨意。 楚曦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布满了难以言喻的悲愤与决绝,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眸中也很快燃起了熊熊的恨火,声音都仿佛因为要极力压制胸中的愤慨而颤抖起来: “弟子……时刻不敢忘!” 说着,他还马上攥紧了拳头,力图让这场戏显得更逼真些:“江鱼!还有他那对卑劣无耻的父母!是他们……害得我家破人亡,流落江湖!幸蒙二位师父收养,我才得以长大成人。此仇……不共戴天!弟子每每思及,便觉心如刀绞,恨不能立时手刃仇敌!”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努力压下胸中翻涌的恨意:“更何况,那江鱼自幼投身恶人谷,与天下恶人为伍,行事乖张,诡计多端,不知残害了多少无辜性命!于公于私,此人都罪该万死!弟子定当取其首级,以告慰父母在天之灵,亦为江湖除一大害!”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慷慨激昂,将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立志铲奸除恶的侠士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就连一旁的怜星,也微微侧过脸,似乎不忍看见他这般痛苦的模样。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番话……正是邀月想听的。 邀月静静地听完了楚曦的慷慨陈辞,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封的眸子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满意的情绪。 “记得就好。”邀月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那你,可已准备妥当?” “弟子绝不敢有片刻懈怠!”楚曦斩钉截铁地回答,目光更是无比坚定,“只等师父允我出谷,去与那江鱼决一死战!” “好。” 邀月终于轻轻颔首,这一个简简单单的“好”字,此刻从她口中说出来,却自带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足以让人无法呼吸。 她那双比寒冰还要冷的眸子就这样锁定着楚曦,清晰地映照出此刻他脸上被仇恨灼烧得近乎扭曲的表情。楚曦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寒意从脊椎窜起,几乎要撕破他这刻意维持的悲愤姿态,立即沉下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 “很好。”邀月终于再次缓缓吐出两个字,清晰而冰冷。 她缓缓起身,那素白的身影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高不可攀,如同九天之上俯视凡尘的神祇。 “既如此,明日……不,今日,你就启程。” 看来,她确实已经……等不及了。 楚曦垂下眼帘,姿态恭顺无比:“是,弟子遵命。” “找到他,杀了他。”邀月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需要带哪些人随行,由你自行挑选,不必再来问我。” “回师父,弟子想独自前往,无须随行之人。” 楚曦的回答令邀月眸光微闪,但并未出声打断。楚曦见邀月默许,这才斟酌着词句,继续说道:“那江鱼自幼在恶人谷长大,整日与‘十大恶人’为伍,耳濡目染之下,必定诡计多端,手段阴狠,恶人谷中那些寻常的恶人,怕都不是他的敌手。” “我们宫中的姐妹们,虽然武功不俗,但许多都心思单纯,与这等大奸大恶的狡猾之徒周旋,难免吃亏。若带上她们同行,弟子怕她们会中了江鱼的算计,不仅徒增伤亡,还可能会被江鱼当作要挟弟子的筹码。” “更何况,此事……是弟子的私仇,实在不愿将其他人牵扯进来,唯愿独力承担,以弟子一人之力,亲手了结这段恩怨!” “因此,还请师父……允准。” 这番话说得既合情,又合理,但最关键的是,邀月……没有拒绝的理由。 即便楚曦带了其他弟子去,她们在外面也会对楚曦言听计从,根本不敢违拗他的意思,对他的一些行为,还可能存心包庇,起不到什么牵制与监督的作用。 而邀月,不过是想看到楚曦亲手杀死江鱼罢了,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她又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倒是有几分骨气,也还算有些思量。”邀月静默片刻,缓缓向前踱了一步。她素白的衣袂纹丝不动,仿佛并不是在用双足行走,而是像真正的云端仙子一样漂浮着,就这样向楚曦靠近。 那股无形的压力随着她的接近猛地加重,楚曦已经能嗅到她身上的香气,还有……危险。 “你既知那孽种诡诈阴狠,便该明白,此行绝非儿戏。”邀月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楚曦的下颌,迫使他不得不抬起头来,直接对上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眸子。 那目光里没有关切,只有审视,以及一种几乎要刺穿他所有伪装的锐利。 半晌,她才再次开口,但语气比刚才似乎稍稍放松了些许:“此外,你踏入江湖之后,若是遇到一位名为‘铜先生’的前辈,须好生以师礼相待,万分恭敬,绝不可有丝毫违逆。无论这位铜先生有何吩咐,你都必须遵从,听明白了么?” 楚曦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恭敬地应道:“是,弟子谨记。” 邀月点了点头,似乎还觉得有些不够,又缓缓说道:“这位‘铜先生’,乃是古往今来江湖中第一位奇人,武功已臻化境,深不可测。就算是我……比起这位‘铜先生’来,亦要逊色几分。” 楚曦心中了然,这“铜先生”,便是邀月为她自己准备的另一个身份。 否则,以她那般骄傲到极致的性子,又怎会亲口承认世间还有他人能凌驾于她之上?这不过是为了更方便地在暗中监视、操控一切……而披上的伪装罢了。 楚曦要做的,只有配合。 他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震惊与敬畏之色,似乎对这位“绝世奇人”感到好奇,却又踌躇着,不敢多问,只能立即躬身,郑重应道:“弟子明白。江湖险恶,弟子若能得如此高人照拂,便是三生有幸。若有机缘得见铜先生,弟子定当恭敬有加,绝不敢有半分违逆。” “好,去吧。”邀月终于下了逐客令,“即刻准备,今日动身。” “是,弟子告退。”楚曦深深一礼,与怜星一同转身离去。只是,当他伸手掀起珠帘,等着怜星先走出珠帘时,内室中又传出了邀月的声音: “记住,有些不该讲的话,就不要讲。” 没有指名道姓,但楚曦知道,这是对怜星说的。 邀月从来不会真正信任任何人,自己和怜星走得近些,她便自然会生出猜忌与不满。生怕怜星因为一时心软,便泄露了关于自己身世的秘密。 他不动声色地随怜星一同走出了这座压抑的殿宇,直至踏出大门,重新沐浴在天光云影之下,才侧首看向身边的怜星。方才,殿内光线幽暗,楚曦还没觉得有什么异常,此刻,才发现怜星的脸色……有些不自然的苍白。 是……因为邀月刚才的警告? 楚曦再次伸出手,将怜星那只完好的右手拢在掌中,果然触及一片冰凉。 “二师父,怎么了?您……不舒服吗?”楚曦关切地问,哪怕他早已明了缘由。 怜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回握住楚曦的手,拉着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快步远离了那座令人窒息的宫殿。两人穿过回廊,直到一棵开得正盛的玉兰花树下,怜星才缓缓停下脚步。 楚曦清楚地看见,她那双总是蕴藏着智慧与纯真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挣扎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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