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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曦心中暗笑,鱼儿果然上钩了。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之色,轻轻摇头道:“惭愧, 那局太过精深玄奥,晚辈苦苦思索数月,至今未能完全勘破其中变化,只记得起手十三式的几种应对……” 他故意语焉不详,却更勾得黑白子心痒难耐。黑白子急道:“无妨!无妨!你只管摆来!快快摆来与我看看!”说着就拉住楚曦的衣袖, 要带他到自己的棋室中去摆局。丹青生见他要走, 忙伸手拦住,语气更急:“二哥!冰!先制冰!不然,我可不放你们走!” “罢罢罢!四兄弟各有所痴,便依你这一回。”黑白子被他缠得拗不过, 只得松开了楚曦,快步走到那盆清水前,伸出右手食指, 插入水中。只是片刻工夫,水面便浮起一丝丝白气,约莫一盏茶时分,一盆清水便被他以纯阴内力结为寒冰! 楚曦口中喝彩,心中却想:“这黑白子的功力已是如此之高,只怕那黄钟公的手段更加厉害。接下来须更加小心,绝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丹青生取过四只夜光杯,放在冰面之上,倒满了酒。待酒液也开始冒出丝丝白气,这才又取了出来,与其他三人一同品尝。黑白子一颗心全在《烂柯棋谱》中的棋局上,急匆匆地喝完了酒,就又对楚曦道:“走,咱们到棋室去摆上一局!” 丹青生见楚曦要被黑白子拉走,无人再陪自己品酒论道,眉头不禁皱了起来。计无施见状,立时劝道:“四庄主,我们不妨带上酒桶酒具,还有这盆寒冰,也一道去棋室瞧瞧。一面喝酒,一面看棋,岂不妙哉?在下于作画技法上有几个滞涩难通之处,正想向四庄主请教。” 丹青生听说计无施要与他品酒论画,终于起了些兴致。四人一同来到黑白子的棋室,只见偌大一间屋子,只有一张石几、两把软椅,怕是比关押任我行的囚牢还空荡几分。 楚曦四下张望一番,见黑白子布置朴素,暗道此人久居梅庄,虽热衷棋道,却又如此刻意收敛,只怕心中别有一番算计,与豪迈狂放的丹青生大有不同。他拣了一张软椅坐下,在四角上摆了势子,随后两指拈起一枚白子,缓缓在棋盘上落定。 白子落定,又换黑子,如此往复,速度不疾不徐,也不多发一语。但黑白子是何等行家,一眼便看出黑白双方缠斗激烈,步步杀机,绝非寻常棋路,当下看得冷汗涔涔直下。楚曦见他瞧得入迷,落子动作越来越慢,有意勾得他心痒难耐。 另一边,计无施和丹青生就倚着那巨大的葡萄酒桶,一面品酒,一面论画。计无施本就博闻强记,能说会道,此刻更是将毕生所学发挥得淋漓尽致,侃侃而谈,听得丹青生眉飞色舞,连连拍案叫绝,只觉得遇到了平生难得的知己! 黑白子压根不理会这两人,双眼只是死死盯住棋盘,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点,已完全沉浸在楚曦所展现的精妙棋局之中。眼见黑白双方缠斗愈发激烈,楚曦却久不落子,忍不住急声催促道:“妙!妙啊!下一步呢?白棋该如何应对?” 楚曦却皱起了眉头,指尖拈着的棋子并未落下,反而重新放回了棋罐之中,面露难色,摇头道:“前辈,这局棋深奥异常,晚辈资质驽钝,后面数十步的变化……实在是记不太清了。恐怕……还需细想一番,才能落子。” “记不清了?”黑白子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脸上那惨白的皮肤似乎都因急切透出了几分青气,“如此精妙绝伦的棋局,怎可半途而废!你再仔细想想!定能再想起些许!” 楚曦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诚恳又带点无奈的模样:“非是晚辈不愿,实在是力有未逮。不过……晚辈此次前来梅庄,拜会四位前辈,除了瞻仰风采、请教技艺之外,其实……还特意准备了几样小玩意儿,只是不知能否入得了各位前辈的法眼。” 计无施听他如此说,立即会意。他微微一笑,将手中酒杯随意置于酒桶之上,随后将一直背在背上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打开之后,是几个大小不一的木匣。丹青生见那木匣古雅,忍不住问道:“哦?不知两位带了什么好东西?” 楚曦却不急着打开,只是将手轻轻按在木匣上,含笑看着丹青生:“久闻四庄主雅好丹青,晚辈机缘巧合,偶得一幅前人所作的《墨梅图》,笔意清奇,风骨傲然,不知……可否请四庄主品鉴一二?” “《墨梅图》!可是……可是‘梅花屋主’王冕的真迹?”丹青生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酒意都醒了大半,几步就跨到石几前,连声道,“快!快打开看看!” 楚曦亲手打开其中一个长条木匣,缓缓展开画卷。丹青生屏住呼吸,眼放精光,口中不住喃喃道:“这笔力,这神韵……确是王元章亲笔无疑!你看这老干虬枝,如铁铸一般,这新蕊点点,含雪带露,生机勃勃……好!好!好一个孤高傲世!” 丹青生瞧得如痴如醉,半晌,才猛地抬头看向楚曦,眼中满是热切,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好画!用墨大胆,构图精奇,更难得是这股子冷逸之气!楚兄弟,这画……这画你是从何处得来?” 楚曦笑而不答,又打开另一个木匣,取出卷轴,煞有介事地缓缓展开:“晚辈还听闻三庄主秃笔翁前辈,精擅书法,晚辈这里,恰有一幅《自叙帖》……” 丹青生见了这幅笔走龙蛇的狂草,当即惊呼一声,冲到门外,不知对着何处高声叫道:“三哥!三哥!快出来!有天大的好东西给你看!是你的性命宝贝来了!” 只听得远处有人说道:“你又花大价钱买了什么冒牌货的书法了?大惊小怪!”每吐出一个字,那声音似乎就离棋室近了许多,显然说话之人嘴上虽嫌弃,还是纵起轻功赶来,而且气息绵长、内功精深,实力非同一般。 待最后一个字落下,那人已掀开棋室门帷,走了进来。不比丹青生好酒疏狂,黑白子清癯冷肃,此人生得矮矮胖胖,头顶光可鉴人,右手提着一支大笔,身上衣袍淋淋漓漓地沾了许多墨渍,看上去甚是滑稽。 看来此人就是“江南四友”中的老三,那位爱书成痴的“秃笔翁”了。 秃笔翁初进门时,眼神飘忽,大不把丹青生的话放在心上。但一瞥到楚曦手中卷轴,目光便立即被吸了过去,再也挪动不了分毫!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凸出来,连那光秃秃的头顶,都似乎因激动而泛起了一层油光! “这……这……”他整个人如同中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唯有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棋室里格外清晰,“怀素!是怀素的《自叙帖》!是真迹!是了!是了!绝不会错!只有怀素和尚亲笔,才有这等惊天地泣鬼神的笔意!” 丹青生见他看得痴了,也不去管他,只对楚曦道:“楚兄弟,计兄弟,这是我三哥秃笔翁,平生最好书法,他……” 未等丹青生说完,秃笔翁又大叫道:“字帖留下!我用二十八招石鼓打穴笔法与你换!” 黑白子冷声斥道:“不行!” 楚曦在秃笔翁炽热的目光中,从容不迫地收起那幅《自叙帖》,粲然笑道:“前辈误会了。晚辈今日携这些粗陋之物前来,并非为了交换什么绝世武功。只是久仰四位庄主大名,风太师叔又对四位庄主推崇备至,晚辈这才斗胆,想借此机会,与四位庄主……以艺会友。”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黑白子、秃笔翁与丹青生三人,见他们个个都心痒难耐,这才继续说道:“若四位庄主不弃,肯屈尊指点一二,与我师兄弟二人,在琴、棋、书、画四艺上比拼一番,胜了我二人,便将这《墨梅图》、自叙帖,还有《烂柯棋谱》中的数十个名局,一并奉上!” 黑白子等三人心中皆是一震,随后又是欣喜万分,显然他们对自己的技艺颇有自信,已是成竹在胸。楚曦正是要他们心中轻敌,见黄钟公始终不露面,又装作想起了什么似的,恍然大悟道:“对了,还有一卷精妙琴谱,虽是在下友人所作,却谱入了古曲《广陵散》!” 秃笔翁摇头道:“都说嵇康死后,《广陵散》绝矣!又有谁人能得?” 楚曦轻轻摆手,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但想到曲洋已去,谱在人亡,心中又不禁喟然。他稳住心神,镇定道:“前辈有所不知,晚辈那位至交好友,痴迷琴艺,简直比吃饭睡觉更为要紧。” 丹青生笑道:“就同我们大哥一般!” 楚曦应道:“他对《广陵散》思之成狂,一日蓦然想到,嵇康自以为天下从此无《广陵散》,那是在他身后。难道在他之前,就没有擅琴之人会弹奏此曲?因此,他连掘了数十个晋前古墓,终于在蔡邕墓中寻得此谱!” 秃笔翁与丹青生都惊讶地“噫”了一声,唯有黑白子赞道:“掘墓寻谱,化古为新,此人当真智勇双全!”说完这些,他又将话锋一转,沉声道:“楚兄弟想以艺会友,倒是好得很。只是若我等败了……” 楚曦曦心中一定,面上愈发从容:“那又如何?说好是以艺会友,大家岂能伤了和气?能得四位庄主指点一二,我师兄弟两人便已心满意足,何必再讨要其他?” 丹青生一听,眼睛顿时亮得惊人,猛地一拍大腿,震得那装葡萄酒的大木桶都晃了三晃:“好!楚兄弟爽快!既然如此,老夫便先来献丑!咱们就同时比‘酒’与‘画’!一边斗酒,一边作画,如何?” 他酒量惊人,又自恃画技超群,觉得这比法对自己极为有利,便一口气提了出来,已是成竹在胸,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前辈海量,晚辈方才已经见识过了。若是拼酒,晚辈或可勉力奉陪一二,但这作画……实在是班门弄斧,不敢在前辈面前卖弄。不过,晚辈这位计师兄,于绘画一道却颇有心得。” 楚曦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窘迫,连忙拉过计无施来,提议道:“这作画之比,不如就由计师兄代劳?至于斗酒……晚辈自当舍命陪君子!” 丹青生正在兴头上,觉得如此安排也颇为有趣,当即大手一挥,爽快答应下来:“好!计兄弟一看便是风雅之士!如此甚好!来人!搬酒坛来!再取两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计无施见丹青生兴致高昂,也不推辞,只微微一笑,拱手道:“四庄主盛情,在下敢不从命?正要见识庄主泼墨挥毫的神技。”他语气谦和,眼神却沉静如水,显然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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