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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番下来,他笔下虽已写出数字,却断断续续,失了连贯气韵,更因频繁格挡闪避,笔锋游走间多了几分滞涩。反观楚曦,他看似在秃笔翁的攻势之下左支右绌,但其狼毫挥洒间自带一股潇洒剑意,字迹如惊鸿掠影,浑然天成! 一炷香飞快地燃烧,香灰簌簌落下,眼看便要燃尽。 秃笔翁心中焦躁,猛一咬牙,运劲于腕,看那气势,是要将《自叙帖》最后“时大历丁巳冬十月廿有八日”这十二字一气呵成。他暴喝一声,不再拘泥于临摹,手腕急速抖动,便要将最后十二字狂泻而出! 楚曦自然不会让他如愿,笔尖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点向他笔锋即将落下的那一点虚空!秃笔翁只觉自己沛然欲泻的墨意被这无形剑气一刺一点,竟如大河奔流突遇坚岩一般,磅礴气势瞬间一滞,险些被拦腰截断,手腕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秃笔翁凝聚的内劲竟被这一刺巧妙引偏,再也控制不住。墨笔重重点在纸上,溅起好大一团墨渍,恰好将他刚刚写完的最后一个字彻底污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楚曦的笔尖已借势撤回,狼毫饱蘸浓墨,在自己面前的宣纸上如狂风骤雨般急扫而过,堪堪在最后一缕香灰落下之前,写完了《自叙帖》最后的一个“日”字! 香尽,笔停! 黑白子略一挥手,丁坚与施令威两人立即上前,将两幅墨迹未干的字并排悬挂起来。 几人凝目看去,只见秃笔翁那幅字,笔力雄浑,法度严谨,深得怀素狂草神韵,可见功力之深。只是每到关键处便显突兀,顿挫生硬,墨迹凝滞。尤其是最后那个被墨团污毁的字,令整幅书法如锦绣蒙尘,神完气足处尽成断壁残垣。 而楚曦那幅,虽笔力远不如秃笔翁那般沉雄厚重,但字字如剑走游龙,墨迹连绵。转折提按间,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灵动与锋锐,仿佛不是用笔写就,而是用剑尖刻划而成。那“日”字最后一笔,更是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剑意,在香灰落尽的刹那稳稳收住! 这下,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单比书法造诣,楚曦自是不如,但纵览全篇,高下立判! 秃笔翁踉跄后退一步,死死盯着那两幅字,面色几度变幻。他精通书法剑法,怎会看不出楚曦那幅字,虽笔力稍欠沉雄,却有一股破纸欲出的凌厉剑意贯穿始终。反观自己那幅,纵有精妙笔法,却被那污毁的墨团和处处断裂的气韵切割得支离破碎,神采尽失。 良久,他猛然掷笔,长叹一声,道:“罢了!今日是老夫输了!输得心服口服!想不到楚兄弟不仅深谙书法剑理,这剑法……更是精妙如斯!风清扬前辈的传人……果然名不虚传!老夫……佩服!” “前辈过谦了,晚辈不过是仗着剑招奇特,捡了个便宜。若论书法造诣,绝难望前辈之项背。”楚曦强撑着挺直背脊,拱手一礼。他此刻几乎已是强弩之末,毕竟方才他酒斗丹青生,书论秃笔翁,看似取巧,实则劳心劳力,未曾有丝毫懈怠。 计无施见他发髻微散,大汗淋漓,双眼周围都泛起了红,平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倦色,不由担忧了起来。他正想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好让楚曦有喘息之机。黑白子却已缓步上前,袍袖一拂,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尽皆归入棋罐,沉声对楚曦道:“楚少侠,请——” ------- 作者有话说:[爆哭]这两章写的好慢,我向读者宝宝们谢罪,明天从早到晚加班写,没有一万字更新绝不睡觉 [墨镜]→[爆哭]
第70章 笑傲行(四十九) 围棋一道, 最是耗费脑力。黑白子显然不欲让楚曦有片刻喘息,如此一来,他便不动声色地占了个先机。 楚曦知道这三人之中, 黑白子心机深沉,本就是最难对付的那个。此刻自己若是露怯, 怕是要前功尽弃。 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四肢百骸传来的疲惫感,缓步走到石台旁,从容坐下, 声音微哑,却依旧沉稳:“二庄主, 请。” 黑白子枯瘦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动作沉稳如山。他抬起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看向楚曦, 声音平淡无波:“楚少侠远来是客,请执白先行。” 这一招看似谦让,实则暗藏机锋。他让楚曦执白先行,既是自持身份,也是想看看这年轻人的心性……是否会在开局就露出破绽。 “前辈棋力雄浑, 晚辈便不客气了。”楚曦沉着应答, 也熟练地摆好座子。他深知黑白子棋力深不可测,若按部就班地对弈,自己绝无胜算。唯一的机会,便是利用对方对奇谱秘局的痴迷, 兵行险着! 他面上适时地显露出一丝为难,眉头微蹙,指尖在棋罐边缘犹豫地摩挲片刻, 目光也在空荡荡的棋盘上游移不定。半晌才仿佛下了极大决心般,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敲定在棋盘上。 这一手寻常至极,下得拘谨保守,毫无高手争锋时的锐利锋芒,倒像是初涉棋道的学徒,带着几分生涩与怯意。 黑白子那死水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轻蔑,如同枯叶落入深潭,只泛起微不可见的涟漪。他枯槁的手指捻着黑子,几乎不假思索地应了一手,落子位置亦是中规中矩,四平八稳,仿佛只是在例行公事,回应一个不值一提的对手。 楚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悄然松了一分。 他要的就是这份轻视! 他再次伸出手指,探入棋罐,捻起一枚白子,目光在几个常见的定式点位上逡巡片刻,最终,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将白子轻轻敲落在靠近边角的一处位置——又是一手平淡无奇,甚至显得过于保守的着法。 黑白子僵尸般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手下落子如飞,应对得四平八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棋至中盘,黑白子的黑棋已然占据明显优势,棋形厚实,步步为营,将楚曦的白棋压迫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连丹青生和秃笔翁都看得连连摇头。 然而,就在黑白子看似胜券在握,准备再落一子彻底锁定胜局时,他的手指却忽然悬在了半空。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死死盯住棋盘,眉头越皱越紧,枯瘦的手指竟微微颤抖起来! 不对劲! 黑白子死死盯着棋盘,那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他原本以为胜券在握,只需一子便能终结这无聊的对局,可眼前的棋形却让他心头一凛——白棋看似散乱无章,实则暗藏玄机,仿佛一条蛰伏的毒蛇,只待时机反噬。 楚曦将对方的慌乱尽收眼底,唇角微扬,故作轻松地一笑。方才他故意不与黑白子正面交锋,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甚至显得有些愚蠢的落子,此刻已然隐隐连成一片,正是那《烂柯棋谱》中《呕血谱》的开局! 黑白子心中剧震,他本可随手一子就将楚曦逼入绝境,结束这场毫无悬念的对弈。但他又怎会看不出,以楚曦的棋力,绝无可能下出此等精妙诡谲的布局,难道他竟是在……在模仿那《烂柯棋谱》中所记载的名局?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轰然作响,黑白子想到自己要杀败楚曦,不过顷刻,但想再看到这名局,却是千难万难了。 毕竟楚曦说是以艺会友,但丹青生、秃笔翁都已落败,若黄钟公的琴艺也是不敌,三局仅取一胜,他们又怎能再厚颜讨要那四样宝物? 黑白子心中对奇谱秘局的痴迷瞬间压倒了对胜负的执着,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不住微微颤抖。最终,竟鬼使神差地落下了一手看似平稳、实则放弃了最佳进攻机会的俗手! 这一步,看似稳固了自身,实则却给了白棋更多的喘息之机,显然是想让楚曦按照古谱继续下去,好让他能一饱眼福! 楚曦心中冷笑,这黑白子当真沉得住气,若是他方才直接落子拼杀,自己登时就要落败。他不再迟疑,指间白子如流星坠地,精准地敲落在棋盘一处看似边角、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要害。 落子声清脆利落,与他先前故作犹豫的姿态判若两人。 楚曦落子后,并未去看黑白子骤变的脸色,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刚刚落下的白子上,仿佛正在冥思。指尖也再次拈起一枚棋子,在石台边缘轻轻敲击。但黑白子见了,脸色却愈发难看! 黑白子的动作已经不似之前的从容如山,楚曦方才那一着,依旧是延续了那《呕血谱》中的种种精妙变化,看似绵软,实则暗藏杀机。 自此,这盘棋……已经完全脱离了黑白子的掌控,楚曦落下的白子,如同随意抛洒的珍珠,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串联,隐隐构成一张蓄势待发的蛛网,正悄无声息地收紧,将黑白子那看似厚实的黑棋困在了中央! 黑白子已是满头大汗,但为了窥探楚曦那下一手的精妙变化,明知前方可能是陷阱,却仍无法抗拒那玄奥棋谱的诱惑!楚曦的棋路则变得越发天马行空,利用现代棋理中一些超出这个时代认知的定式和计算,悄无声息地蚕食着黑白子布下的大龙。 这几着一下,又让痴迷棋道的黑白子看得目眩神迷,如痴如醉。 丹青生和秃笔翁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虽不如黑白子精通棋道,但也看得出棋盘上的形势正在发生诡异的逆转。 黑棋本来占尽优势,此时却像被缚住了手脚,空有一身力气无处施展;白棋……却如蛰伏已久的猛兽,骤然亮出獠牙,在无声中连成一片致命的绞索! 黑白子越下越心惊,楚曦的棋风变幻莫测,时而古朴厚重,时而奇诡刁钻,许多招法他闻所未闻,却又精妙得让他拍案叫绝! 他越是想要看清全局,就越是觉得前方迷雾重重。他试图挣扎破局,突出重围,但楚曦的布局已成,铜墙铁壁,做得滴水不漏,每一步都精准地卡在他的要害之处! 现代棋理中对效率的极致追求、对局部的精细计算,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黑白子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楚曦的影子,无论他如何左冲右突,都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蛾,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终于,当楚曦轻飘飘地落下一子,彻底将黑棋大龙困入死局之时,黑白子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猛地一晃,向后跌坐在软椅上,死死盯住楚曦,颤声道:“楚公子方才所用的,可是《烂柯棋谱》中的章法?可后面那些匪夷所思的路数,又……又……唉!” “棋道无涯,晚辈所学不过沧海一粟。前辈,承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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