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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的时候,秋税数字终于上报到了台城,面对这个因战乱、灾害而显得捉襟见肘的数字,即使是徐羡之,也觉得有些失了颜面。 他思索了许久该如何和刘义符交代这个问题,为此,他特意把傅亮叫了过来。 两人坐在司空府之中,徐羡之倒也沉得住气,还有闲心先烹了一番茶,请傅亮饮用,傅亮知道他有话说,于是饮完一盏茶后便开了口,“最近天干物燥,实在是不妥的节令。” 徐羡之心下了然,傅亮的意思是,旱灾的事情他也知道了,他叹了口气,道:“没想到节令会难熬至此。” 两人相顾一望,傅亮淡淡的表情之中也露出了无奈的神色。 经历司州战败一事,皇帝已经不是很信任他们了。 旱灾的事显然是天降灾异,刘义符即位才一年的时间,就出现永初年间从未出现的大灾,虽然理论上讲这是德不配位,但德不配位的显然不可以是皇帝。 这种情况下,他们想要自处,就有些困难了。 “己未日,有客星孛于氐,指尾,贯摄提,向大角。”傅亮低声说道。 徐羡之问:“至尊可召见过钦天监?” 傅亮点点头道:“至尊很关心此事。他开始召见侍中们。” 徐羡之沉默无声,片刻后摇了摇头。 “看来他开始觉得我们不堪一击了。” 事实上确实如此,经司州一役,他们几人的地位前所未有地下降了,而如今的灾祸势必要找一个牺牲品,徐羡之绝不能接受那是他自己。 他想了想,问道:“庐陵王那几千人马,可还在豫州?” 傅亮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魏人并没有完全撤军,他们还在。” 徐羡之脸上浮现出冷笑,“这兄弟两个,一个立志亲政,一个忧国忧民,倒是默契得很。” 傅亮一时间默然,最后他低声说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是啊。”徐羡之叹道,“我受命先帝,辅佐主上,如今情势至此,我愧对于先帝,但也不能任由这兄弟二人宰割。” “如之奈何?”傅亮问道。 徐羡之沉吟了起来。 朝中全都是他的人,徐羡之其实一点也不担心,刘义符让他任用的邢安泰也是他埋在刘义符身边的棋子之一,皇帝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很危险,但并没有意识到到底有多危险。 但另一方面,他没有意识到有多危险,就意味着他可以轻举妄动,而不会有触怒这庞大势力的担忧。 还是要想个好计策才行。 “檀道济还在青州?”他问道。 傅亮颔首道:“不错。” “他必须尽快回来了。”徐羡之下了断言,如今朝中多事,没有这位南兖州刺史坐镇,实在是不太安稳,更何况把檀道济放在外面,危险性更大。 “檀道济都要回军了,庐陵王的几千精锐自然就没有理由留在前线了。”徐羡之口吻淡淡地说道。 傅亮了然,认可道:“这的确是好主意。” “但还不够,”徐羡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庐陵王定然不情愿,他定然会向我们索要物资,或试图羞辱我们,即使我们按兵不动,他也不会放过我们虚弱的时候。” 的确,经司州一役,再加上旱灾,台阁的声望跌至谷底,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必须要设法自救。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局势对他们来说确实到了非常不好的境地,如今能有的腾挪都很有限,他们只能听天由命,寄望于他人不要穷追猛打。 徐羡之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他想了想,道:“如今我们势力转弱,主上开始拉拢朝臣,这对他而言的确是再好不过的时机,但他根基浅薄,如今檀道济在外,他如此行事,实在是愚蠢至极。我们暂且韬光养晦,让他们兄弟各自行事,也许用不着我们出手,他们就会自乱阵脚。” “以退为进?” “不错。” 傅亮想了想,又问道:“若是他们果然联合在一起了呢?” 徐羡之笑道:“你也了解主上,你觉得他像是那样的人吗?” 确实不像,傅亮心想。以刘义符的智识,只怕若是徐羡之服了软,他就会觉得此人无伤大雅,转而去盯准跳得最高的庐陵王了。 但凡事都有万一,傅亮实在有些忧心于此事不顺利。 “我们是不是要做一些保障?” 徐羡之淡然道:“如今朝臣都是我们的人,我们看似声望下降,其实并未伤筋动骨,主上此时轻动,并非智计,不过你说得对,我们不得不防。这样吧,派一名亲信去庐陵王府上,任谘议参军,再把中书舍人的班换一下,监视主上。” 傅亮犹疑道:“他若拒绝了我们派的人,那该怎么办?” “让那人就地留下,和我们保持通信,这就是庐陵王违抗台阁的罪证。”徐羡之断然道,“若是他步步紧逼,我们便发难了。” 傅亮思忖片刻,也没想出什么漏洞,当即点了点头。 他总觉得这样做多少有些不妥当,可是已经上了徐羡之的贼船,他实在没办法再抽身事外,只有尽力谋划才是。 “庐陵王那边……我们也可以派人去嘉奖他的功勋。” 徐羡之一怔,道:“你的意思是……” 傅亮平静道:“如今庐陵王声望极高,我们便给他的鲜花着锦,给他的烈火烹油。” 徐羡之想了想,也露出了笑容,“照你这么说,我得厚赏他才是,倒也不是不可以,他到底是功臣。” 他这“功臣”两字说得意味深长,傅亮却很是明白,连击伤了拓跋绍的毛德祖都是免职在家,他庐陵王有什么资格受功。 “此人嚣张跋扈,我们授下的功勋,他若是接受了,便坐实了跋扈二字,若是推拒了,那就是不识抬举。”傅亮淡淡道,“如今我们不便出面,公事公办,反倒最好。” “妙极,季友平时看似无波无澜,真的出起主意,倒是好主意了。”徐羡之笑道。 傅亮沉默片刻,最后道:“但愿庐陵王如我们所愿,跋扈一些。” 徐羡之笑道:“你放心,他从来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他自恃聪明,不肯吃半点小亏,那就势必要吃一个大亏。” 傅亮盯着徐羡之,他隐约觉得徐羡之话里有话,他在想事情最后该怎么收场,但是又不敢去想。 事到如今,情势也根本由不得他左右摇摆了,他只能怀着胆战心惊的情感去面对接下来的朝局。 ? 事情到底就此定了下来,徐羡之特意挑了跟随他日久的尚书左丞傅隆去历阳郡任车骑将军府的谘议参军,同时将台阁给刘义真鼓吹一部的封赏带了过去。 傅隆带着任务出发,走了一天的水路抵达了历阳郡,却卡在了觐见刘义真的环节。 刘义真的侍从声称,听闻台阁要封赏于他,他愧不能言,实在无颜接敕,故此就不相见了。请傅隆封还敕令,至于傅隆这个人,他说他府中有父亲留下的人手,这般人才,还是要留给台城用才是。 这样的态度无疑傲慢之极,徐羡之收到了消息,也气得手都有点发抖。 彼时他的长史谢晙在他的身边,见徐羡之脸色难看,当即问道:“司空这是何事?” 徐羡之深呼吸了几下,将手中的信件递给了谢晙,谢晙看过之后,脸色也微微一变。 傅亮的主意,徐羡之也是和府中众人商议过后,才有所实践的,但碰上这样硬的钉子,也是所有人都没能想到的。 谢晙凝重道:“庐陵王这是彻底不把台城的命令放在眼里了。” 徐羡之冷笑了一声,道:“他这是不把台城放在眼里吗?他这是不把主上的敕令放在眼里。” 谢晙没有说话。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刘义真看不起的只有徐羡之三人而已,他对刘义符,固然是没有放在眼里,但也不曾将这位兄弟视为对手。 谢晙想了想,道:“接下来还是按照原定计划,让傅伯祚留在历阳郡,观察情况?” 徐羡之冷哼了一声,道:“他到底是朝廷任命的谘议参军,就算庐陵王不接受,只要不撤回敕令,他的身份就不会改变。” 谢晙了然,徐羡之这是打算把庐陵王架在火上烤了。 但还有一事,他指了指信件最后,问道:“庐陵王又向台阁索要物资,司空打算如何处置?” 徐羡之沉吟片刻,最后道:“拖着吧,今年诸王刺史都要入朝参贺,就说到时候再给他,让他好好出一个大风头。” 谢晙颔首,诸王刺史入朝之事,才是接下来要筹备的大事,新帝即位,他们必须要来参贺,否则何以彰显新帝威严?由于去年十二月拓跋绍的动作,这项大事中止了,但那个时候中止,这次可要补上,于是十月的时候,诏令就发往了各地。 算算日子,如今距离远如益州、交州的刺史,恐怕都已经出发了。 “说起此事,倒是要从长计议一番,诸王刺史入朝,到底要办得好,才能一改现在的颓风才是。” 徐羡之想及刘义符,又想到刘义真,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也觉得这次朝贺恐怕会格外热闹,不止是办得热闹,局势也会很热闹,但他们身在局中,又必须要谋算全盘。 “荆州和南徐州那边,都没有问题吧?” 荆州是刘义隆的任地,南徐州是刘义康,谢晙点了点头,道:“荆州道远,目前只是说不日启程,南徐州倒是定下了时间。” “在什么时候?” “说是十二月初八。” 徐羡之算了算日子,惊讶道:“那他初十就能到了。” 谢晙笑道:“倒是彭城王的性情。” 徐羡之捻着须,倒是起了点心思。如今刘义符与刘义真与他都不甚亲近,他倒是要设法谋一二退路,找到一个便于操控的宗室,与之结好才是。 毕竟,眼看着局势可能就要走到那没人敢提的局面了,他还得多方筹谋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 橘子是这届mvp
第七十七章 对于朝中的风云变幻,荆州府看起来与之毫不相干,但其实刘义隆隐约听闻了许多。他听说了刘义符接见朝臣,听说了徐羡之一党毫无反应,又听说庐陵王就此撤军。 细心如他,从这些信息中分析出了不少内容。 毫无疑问,刘义符趁着徐羡之等人势弱,开始穷追猛打,而向台阁讨要物资的刘义真也不再遮掩,直接封还了台阁的敕令。 局势对于他们兄弟而言看起来是一片大好,可刘义隆心中却始终安定不下来。 他隐约觉得似乎有什么细节被忽略了。 建康中的局势到底如何?朝臣们到底心向何人?这些刘义隆都不知道,但当地平线上太阳缓缓西沉之时,他已经看到了将要到来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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