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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符一怔,而后哈哈一笑,“今年的橘子不怎么样,还是往日更甜一些,你也知道,今年大旱,橘子又能好到哪去。” 刘义隆松了一口气,道:“荆州的巴东和宜都郡却是有雨,橘子长势不错,我带了些过来,谨献给陛下品尝。” “宜都郡,你的封地,风调雨顺,倒是很好。”刘义符叹息道。 “都是托了陛下的福。” 刘义符的脸上浮现出忧愁之色,“福,我有什么福……连叫个医士去帮你看病都要人同意。” 刘义隆默不作声,片刻后和缓地安慰他,“他们更照顾陛下,总是好的。” “这很好吗?”刘义符气得喘起了粗气,他冷笑道:“我接见朝臣,他们都支支吾吾,我想下令增兵洛阳,没人听我的,都劝我三思,什么政事都不从我这里走,我的意见简直是可有可无的!” 他好像很焦躁。刘义隆心想。他看了一眼四周,侍从们并没有退下去,他有心劝谏两句,可是在身旁有耳目的情况下,他什么都不敢说。他只能道:“辅臣们是好心。” “好心?”刘义符颓然道,“我的生活起居也罢,言行举止也罢,这些人甚至都掌握在手里,我找几个武士来对练,他们都要劝谏,现在我只能在华林园扮演商人小贩和工匠,这他们倒是只是说两句反对而已,我连赏赐人的钱都不够用。” 刘义隆心中一凛,他没想到刘义符居然到了要找武士来保护自己的情形了。他想了想,谨慎地问道:“陛下的侍臣也在谏言吗?” 刘义符垂头丧气道:“倒是有几个侍臣听我的话,可惜……那又有什么用,我这个皇帝,说话没人听,做事没人在意,我可是皇帝啊!” 刘义隆不敢接话了。他想起了刘义符频繁接见朝臣的行为,意识到这个并不聪明的哥哥选择的是努力收回自己的权力,但是权力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发生转移?纵观史书,哪一次不是发生了剧烈的流血冲突? 现在的刘义符,就像一只困兽,在无形的围栏之中左突右冲,找不到方向,只能迷茫地发出怒吼。 在这个精妙的政治困局之中,他没有办法做到任何有效的破局举措,他只会按照他的理解,做出一些看似有效实则莽撞的举动。 刘义隆想劝他,可是他不能屏退四周的侍者,若是被人知道他和皇帝密谋,他势必被牵扯进这个泥泞的局中,这样就连最基本的自保之力他都会失去。 他其实对皇帝的困局无能为力。 不能不劝,他心想。 “陛下不要总看着这些烦忧之事,”他缓缓道,“不妨多和兄弟宗亲相亲近,也能一开胸怀。” 刘义符郁闷道:“我倒是时常去见长沙王和临川王,可惜心中还是烦闷。” 刘义隆笑道:“我听闻车子已经入京,陛下见过他了吗?” 刘义符的脸色和霁了一些,“他还是个孩子呢。” 刘义隆柔声道:“兄弟宗亲,理该互相分担,陛下若是烦闷,也不妨和阿兄说一说。” 刘义符的神色一僵,然后变得有些冷淡。 “我听说在历阳郡,他倒是为你延医问药,很是体贴。” 刘义隆看着皇帝骤然沉下来的脸色,心中也是一沉,他低声道:“都是兄长照顾。” “嗯,他倒是很注重孝悌,怪不得会被夸奖有大义。”刘义符努力稳住了声线。 刘义隆一时间沉默了下来,他意识到了刘义符的阴阳怪气。 “兄长他……他忧心朝局,才会为陛下分忧,出兵河洛……” 刘义符冷笑了一声,道:“他倒是不以为功,拒绝了封赏。你都已经到了,他却还没到。” 刘义隆不敢再说话,他其实有很多话可以为刘义真辩解,但他看出来了皇帝是真的对刘义真有所不满,他若是再说下去,难免会把自己陷进去,更不要提为刘义真辩白了。 他意识到了问题出在哪里。 两位兄长不能互相信任。刘义符觉得刘义真跋扈,有不臣之心,刘义真又没有将刘义符的不满放在眼里。 这是败亡之道。 他根本没办法劝得动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人,刘义符对刘义真的不满其来有自,刘义真至今未至,的确对他也没那么尊敬,但刘义符却又太过天真,他竟然把刘义真视作他的敌人。 他艰难地开口,“如今天灾人祸,暂且息之以静,或可略观后效。” 刘义符不耐烦道:“镇静,镇静,所有人都是这么说,你也这么说,可若是再没动作,这皇帝究竟还是不是朕来当?” 刘义隆一惊,“陛下莫要这样说。” 刘义符恼怒道:“你不必再劝,朕都知道!” 刘义隆默然,最后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开口说道:“臣把今年的秋税带了一部分过来,供建康食用。” 刘义符脸色也缓和了一点,“你有心了。” “还带了一些漆器来,作为贡品。” “我们兄弟几个,你最周全,可惜你身体不好。”刘义符叹道。 刘义隆无奈地笑了一下,道:“这都是命数,谁也没有办法的。” “你出台城之后,可要好好和车子他们聚一聚,你们也许久未见了。”刘义符笑道。 “这是自然,臣会去的。”刘义隆低声道。 刘义符拉住刘义隆的手,似乎是还想和他抱怨什么,却在此时,侍从上前来道:“陛下,到时间了。” 刘义符脸色一变,“我和我兄弟见面,都不能说话说得时间长一点吗?” 侍从不为所动,“礼之有制,陛下不当违背。” 刘义符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就要开口,刘义隆赶忙也起身,拉住了刘义符道:“陛下不要着急,臣在此还要停留半个月有余,尽有时间可以相见的。” 刘义符喘了几口粗气,勉强平复了下来,转头看着刘义隆,道:“车儿,你身体弱,回去之后好好养着,若有需要,尽管和我提,我看我下令,谁敢反对。” 刘义隆默默地俯身行礼谢恩,又抬头看了刘义符一眼,想说什么,却终归说不出口。最后他还是如常离去了。 ? 回到宜都王府之后,刘义隆终于用了一餐中食,他没有召见任何人,吃完饭之后就去午睡休憩了。但他并没有如期醒来。 当阿奚发现他睡了太久之后,过来查看,却发现他发起了烧。他是真的病了。 这个消息一下子让王府众人都有些手足无措,一时间医士和药材流水一般送了进来。这下,刘义隆是再也不用装病来拒绝他人的来访了。 再度醒来之时,已经是第二天,刘义隆轻咳了一声,哑着嗓子喊道:“阿奚。” 阿奚听见声音,立刻进了房间,惊喜道:“殿下醒了!可要用餐饭?” 刘义隆点了点头。 消息立刻传开了,刘义隆醒了,要用餐饭,于是整个厨下忙碌了起来,先是熬煮新鲜的鱼汤,又做了些稻米粥和菜蔬,蹲在厨房前的拓跋焘就立刻知道了此事。 他并没有立刻去找刘义隆,而是等到食案被送回厨下之时,偷偷摸了过去,果不其然,刘义隆正在屋中倚着凭几看书。 见到拓跋焘进来,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道:“坐吧。” 屋中有些冷了,他心想。他没有直接去坐,反而来到炭盆前面,拿火钳捅了捅,一股热气冒了出来,他才来到刘义隆对面坐了下来。 “让你不要亏待自己,你看吧,真的生病了。”这两天可真是把他急得团团转。 刘义隆咳了一声,道:“我昨日回来时也按时吃饭了,我也没料到。” 拓跋焘无奈地看着他,道:“这种事情太累人了,下回你可再也不要做了,身体是你自己的。” “好了,”刘义隆好笑道,“怎么一到我生病这事上,你就开始这么婆妈了。” 拓跋焘暗想,还不是被他之前生病的样子吓到了。 “算了,反正我说你,你照样不听,还是说些别的吧。”他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神情又凝重了起来,“你已经进台城去见了至尊,情况如何?” 刘义隆的脸色灰败了一点,他摇了摇头。 “不好?”拓跋焘猜测道。 刘义隆沉默片刻,最后苦笑道:“我……实在是忧心。” “忧心什么?” “我什么都做不到,劝解至尊也好,帮他摆脱困境也好……”刘义隆低声说道。 “怎么说?” 刘义隆闭上眼睛,道:“至尊连身边的侍从都不能掌控,他还太过急切,总想着拉拢朝臣,这也就罢了,他与阿兄的关系……竟然出现了裂痕。” 拓跋焘细品着他的话,半天才回过神来,“情况有这么糟糕?” “有。” “身为一个皇帝,竟不能掌控自己身边人,也是……”他本想说太可笑了,可想到自己上辈子竟也没能掌控宗爱这等身边人,一时又住口了。 刘义隆却没有留意他的停顿,微微睁开眼睛,垂首道:“我与他谈话,不能屏退侍从,也没有办法劝解他,我……” “他不听你的话?”拓跋焘疑惑道。 刘义隆不说话,片刻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待我很亲切,只是……我人微言轻。” “那也不是你的错。”拓跋焘道。 刘义隆想及幼时的事,低声说道:“小时候就是如此,有什么大事,都是两位兄长互相商量,我体弱多病,他们不愿让我烦忧,就从不和我说大事,我没有想到如今却让我的话没办法说服兄长……” 拓跋焘皱了皱眉,道:“眼下至尊身边的人都被渗透了,你劝说他,你会不会有问题。” 刘义隆摇头,“至尊尚且如此,我如何能惜身,还关心这些呢,我理该劝他的。” “那他不听劝,就是他的问题。”拓跋焘认真道。 “可局势至此,这已经不是谁的问题的事了,我不能看着我的两位兄长不和。”刘义隆微微抬高了声音。 拓跋焘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刘义隆卡住了,片刻后他垂下头一言不发。 拓跋焘看见他散落的发丝之间,眼眶微微发红。 他瞪着他,过了好久,才问道:“你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事情急得生病了吧?” 刘义隆并不回答。实话说,这个人的确是格外敏锐的,一下子就发现了这一点。可他一点都不想开口。 拓跋焘有些好笑道:“你忧愁什么,你既然没办法帮他,至少要自保,何必为此事自苦。” 刘义隆却只是抬起头,有些出神地注视着案上的香炉。 这样一看,他倒的确是真的很不开心了。拓跋焘暗暗叹了口气。 “你想怎么办?”他又一次问道。 “我知道兄长在担心什么……”刘义隆轻声说,“至尊觉得阿兄跋扈,阿兄却并不在意至尊的想法,我没有办法让他们任何一人改变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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