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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季站在一旁,听见刘义隆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其后众人再拜送走神主,刘义隆又将神主送于椟中,用笥装椟,撤除了祭器。 执事取来牲牛牲羊,设席于阼阶之下,又有执事来到刘义隆面前,以酒注爵,王华在一旁念道:“祀事既成,皇考嘉飨,伏愿子亲,备膺五福,保族宜家。” 这祭文饱含着祝福之意,乃是子孙分享了祖宗享用的食物,最后得到了祝佑。 这个时候,人群中忽然发出哗然之声,“看东边!” 众人随着声音所指的方向看去,沉沉的天际,赫然出现了美丽的五色云。 ? “你说什么?!” 徐羡之陡然从座位上起身,注视着眼前来报信的人。 傅亮和谢晦的脸色同时变了,来人低下头,仿佛不敢再作声,傅亮连忙道:“说一说,具体是怎么回事!” 来人低声道:“宜都王他……他在江陵遥祭初宁陵了,是昨日的事情……” 今日是五月十一日,建康城中小雨连绵不断。 此时正是徐羡之、傅亮与谢晦商议该如何告知檀道济和王弘废立之事的时候,檀道济将于三日后抵京,王弘也是差不多时候,而会稽长公主还没有服软,他们还没能安排好一切事情。 此时此刻,竟又撞上了宜都王遥祭初宁陵,还出现了五彩祥云的异象。 徐羡之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声音,“没问你这个,问的是他怎么会突然遥祭初宁陵?” “属下也不知道……那边的信鸽呈上的信报只说了这些……” 来人战战兢兢地将简短的信纸递了上来,徐羡之劈手接过,浏览了一番,随即扔给了傅亮和谢晦,脸色沉得如同灶中黑灰。 字条上的字句很简短,说的是“五月初十宜都王遥祭初宁陵,现五彩祥云,满城皆知”。 徐羡之沉沉地转头看着脸色都不怎么好看的傅亮和谢晦,挥手让报信人下去,待到房间中只有他们三人了,他才开了口。 “他这个时候遥祭初宁陵,时间可卡得真准。” 不挑别的时候,专挑这样一个时候,想说他不是刻意为难他们几个,他徐羡之自己都不信。 傅亮神情一阵青一阵红,当初是他去见的刘义隆,确认了此人的确身体孱弱,才报给徐羡之说他没问题。 “他当真是故意的吗?”他开口问道。 谢晦面色冷凝道:“这样非时非节的时刻,他遥祭初宁陵,定然是听说了王江州和檀道济要入京了。他在京中也有几个耳目,我们初一派人去寻的王江州和檀道济,他定然是探听到了消息!” 如今王弘和檀道济即将抵达京师,他们正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囚禁了会稽长公主,再作打算,刘义隆这一遥祭,却让他们的算盘一下子有了变数。 毫无疑问,刘义隆这是故意的。 “真是没想到,皇弟中先有动作的竟然是他。”徐羡之冷笑连连。 傅亮看得出来,此时此刻徐羡之已经是十分愤怒,原本劝说长公主不顺利,他就有些下不来台,如今刘义隆这样一出手,他们再行废立之事,多少有些不顾情面了。 “此事应当暂时还没有别人知道。”傅亮定了定神,道,“我们还能想一想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谢晦轻嘲道,“如今江陵城人尽皆知,若是他有心,在我们废立之时,恐怕京师也能满城皆知了!” “可我们总不能什么办法都没有。” 谢晦哼笑了一声,“立他就是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 徐羡之被他们两个吵得有些不耐烦,径直开口道:“那宣明说一说,还有什么主意?你也知道,宜都王平日里并无过失,主上又不甚敌视他,甚至还有爱重,我们此时纵然能说服主上废他,也已是太晚了!” 谢晦皱起了眉头,抬头看了看徐羡之,又转头看了看傅亮,沉吟片刻,他道:“设法除去他,再行废立!” 傅亮吃了一惊,“这……会不会太……” 谢晦笑了,“檀道济和王弘知情之后,我们可以就行废立,但缓一缓皇太后诏令,太后诏令不下,至尊就还是至尊。今日是十一日,二十日之内,我们还有机会杀死宜都王!他一介病弱之人,想要杀死,非常容易。” 徐羡之沉沉地看着他,“若是杀不死呢?” “那我们就不得不面对宗室的反扑了。”谢晦冷笑了一声。 徐羡之的脸色立刻变得有些精彩。 毫无疑问,谢晦所说的场景极有可能成为现实——会稽长公主抗拒他们的方案,迟迟不愿松口,而宜都王在此时弄出了遥祭初宁陵的事,其他宗室立刻会心生不安,而这对他们来说是绝对不利的,到了那个时候,檀道济和王弘说不定都有可能摇摆。 绝不能让此种情况发生。 他转头看了看傅亮,傅亮会意,立刻开口道:“计将安出?” 谢晦怡然道:“我打算派三拨人去,总有一波能够杀死他,若事再不可为,就是天命不允了。” 傅亮皱眉道:“可我们若是动手杀人,若叫人拿到把柄,那就不好了。” “有什么把柄?”谢晦嗤笑一声,“让我们的耳目约谈当地商人,令他们买凶杀人,事成后给他们去往北朝的过所,那些商人为了利是,什么都敢做。” 这倒的确是个主意,徐羡之想了想,道:“今日便飞鸽传信,让他们开始准备,十日之内,如果宜都王的性命还没有了结,我们再另想他法。” “只是时间会不会有些太紧?”傅亮问道。 谢晦摇了摇头,“不紧,十日的时间,刚好是宜都王祭祀初宁陵的消息传入京城的时间,到了那个时候,他若还没有死,局势就不由我们掌控了,所以我们必须解决掉他。” “可我们是不是要商量一下别的方案……” 这回是徐羡之开了口,“还能有什么方案,他做出这等举动,你如今还想立他吗?” 傅亮一下子闭上了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其实也意识到不对付刘义隆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但是他生性犹豫,始终没办法下定这个决心。 徐羡之叹道:“宜都王真是好一招抛砖引玉,他的时机也拿捏得准,正是我们最尴尬的时刻。他这样一出手,我们废立都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了。” 谢晦脸色凝重道:“这个时候我们必须全力以赴说服会稽长公主了,宜都王那边,我会亲自写书信,交代他们该做些什么。” 徐羡之无奈道:“那此事就托付给宣明了。” 谢晦也叹了口气。 “我实是没想到,宜都王也是个难对付的人,也不知他是怎么了,好好做他的宗室王不好么,非要干涉建康的事情。” 徐羡之冷笑道:“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此时挡道,就得除去才是。” 谢晦笑道:“这是正理。” 【作者有话要说】 祭祀仪式和文字参考了豆瓣上一篇礼仪复原贴,五彩云也是正经有记载的,只是不在荆州而已(
第九十一章 梅雨季终于正式到来了,阴云被天空抖开,连绵地铺满了大江沿线,宛如一条浸水的衣裳被无形的大手拧绞,将无根之水绞出,跌落到大地上。 荆州也并不例外,自五月初十之后,雨势加大了,漫漫的阴云之下,那一日的五彩云看来也仿佛幻象,可是人人都知道,那是真的,的确在祭祀完成后出现了这事。 整个江陵城沸腾了起来,人人都在讨论这是怎么一回事,士戍们纷纷写信,信件伴随着商人们涌向建康城,也被带走了。 对于升斗小民来说,他们并不知道朝中的种种迹象,也不知道暗流涌动之下有什么即将发生,他们只是兴奋地讨论着这件大事,有人高谈阔论,称此逾矩,有人赞叹击节,称孝心可嘉。毫无疑问,此事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可事实上,回到刺史府之后,刘义隆就病了。 整个仪式过程中,他上下了十几次阶梯,阶梯并不矮,约有二十几级,他这样来回走动,还是穿着并不方便的斩衰之服,就如同爬了十几层高的高塔,且当日还下着小雨,虽然雨丝并不密,可一套仪式下来,他也近乎淋得半湿,刚刚回府,他就有些虚汗浮出,舌苔发白。 医士立刻被传唤了过来,诊治过后,便说是劳累过度,致心阳暴脱,当益气健脾,温中散寒固表。他开了一剂黄芪附子汤,用以温阳,又嘱咐以檀香、沉香理气舒胸,但虽然用了药,当夜刘义隆还是发起了热。 医士也别无他法,毕竟刘义隆身体的确虚弱,这发热的热度不是很高,就已经值得庆幸了。 刘义隆倒是很平静,他先是慰劳过医士一番,又令人将另一张榻搬入他的燕寝外间,收拾好一副新铺盖。 于是拓跋焘进入燕寝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 这次祭祀的仪式,他被安排作守备,到了现在才收拾完首尾,王华和王昙首便嘱托他,从今日开始,一定要时时刻刻和刘义隆待在一起,他便毫不犹豫地过来了,这一次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和刘义隆住在一起,他当然要好好抓住机会。 “这是我的榻?”他开口问道。 刘义隆点了点头。 “你要日夜守着我,晚上总得睡觉吧,你就睡那里。” 拓跋焘哈哈一笑,道:“你倒是从善如流。” “这可是我的命,我能不上心吗?”刘义隆冷冷道。 拓跋焘也不介意,他向来是有地方睡就心满意足了,但他也没有即刻就到外间躺上去,而是就地坐了下来,撑着下巴道:“今日仪式还算成功,只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约莫不过就这几天。” 拓跋焘叹了口气,道:“有我在,自然能护你周全,但你也得加重巡逻,保护好你的妻女和兄弟。” “这是自然,不用你提醒。”刘义隆淡然道。 拓跋焘笑道:“也不是我小瞧你,只是十几日的工夫,他们也是不成功便成仁,这种情况下,狗急跳墙到了什么地步,都不过分的。” 刘义隆沉默了片刻,道:“我往后十几日都不再出府,这样多少安全一些。” 拓跋焘叹了口气,“可惜。” “可惜什么?” “我就得和你一起被憋在这个房间里了。” 刘义隆好气又好笑,“你不乐意?” “也没有,”拓跋焘大大咧咧道,“若说是谁的错,那自然是他们的错,我若下手狠了,你可不要怪我。” “没人拦着你。” 拓跋焘咧开嘴一笑。 这一晚上,两人一个睡在外间,一个睡在里间,相安无事。刘义隆做下了一件大事,一时间有些辗转反侧,但外间拓跋焘的呼声稳定地响着,而他吃的药药性上来了,他竟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待到第二天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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