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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鸟鸣声澹澹幽幽,少年一手撑腮,半只脚垂落在榻下,看起来端的是一派洒脱,他眉宇深邃,目光却爽朗开阔,这个姿态随性到失礼,但他做来并不见狼狈。 中年男子坐在他的对面,案上摆着书,博山炉里的香烟袅袅升起,正是四月盛开的紫薇花的香气。 永初二年的夏季到来了。 浩浩江水奔腾不绝,武昌城伫立在江边,而他们身在的这间宅院不过是这座城中最普通的一座,陋室虽小,生活的乐趣却不因其而泯。 少年正是拓跋焘,而他对面的人则是他的老师卢玄。 两人今日讲到论语,虽然这是拓跋焘早已学完的书目,但他有话从不藏在心里,因此便开口问了卢玄。 这倒让卢玄心里很是满意,他知道拓跋焘问题多,但好老师不怕学生问问题,只怕他们怠惰不思,因此他也不藏着掖着,随口解答了拓跋焘的问题,而这事实上是他们日常相处中最常见的情状。 如此这般,三年的时光,拓跋焘就此熟读了论语、孟子、诗、春秋等经学,在第二年上,卢玄改变了计划,开始穿插着让他读史记和汉书。 拓跋焘聪慧,读经时就时常有新奇的想法,到了读史时,更是举一反三。卢玄十分满意,最开始时,他本打算在武昌停留几个月便离开的,待到拓跋焘拜师,这行程便搁置了,如今他在武昌一待就是三年,他教导着拓跋焘,却是几度觉得再留一留也无妨。毕竟好书易求,佳徒却难得。 他并不知道拓跋焘这个十几岁的身体里装着的是一个四十四岁的芯子。 拓跋焘从不担心这些事,纵然卢玄觉得他过于聪慧,又能怎样呢?他只在乎他自己的困惑有没有被解答。 但越是读书,他的疑惑却越是变多了。 在过去,他想要凝聚人心,想要收拢天命,他斩除蛊惑人心的宗教,他用汉化来改变分散的权力,他也试图南征,看看他能否容纳另一片土地。 他其实知道鲜卑人的做法无法走到终点,他尝试改变过,他只是想让所有人凝聚在他的周围,可他失败了。 他看到了商鞅变法后犯法身死,看到了汉武帝刘彻杀太子,在读到东观汉记时,他意识到了外戚和宦官倾轧是导致王朝衰落的罪魁祸首时,想及自己任用宗爱的拓跋焘出了一身冷汗。汉人的史书中原来本就有许多这样的事发生,他也不过是历史的其中之一。 可这一切又是为何发生的呢?为什么有人成功了,有人却失败了,为什么别人能做得到,他却做不到? 仁义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只能知其然,不能知其所以然?书上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那虚无缥缈的“道”又是什么? 他曾经问过卢玄,卢玄却笑着说,那是因为他生来强大,所以不明白这一切。 他只能如饥似渴地吸收汉人的知识,渴望从中发现什么转机。 他还要去看更多的人,去明白更多的道理,他不知道那个秘密何时才能被他发现,但他想要去追逐它。他想要超越过去的自己。 只是他的学业仍未完成,眼下看来,还为时尚早。 听到了拓跋焘说夫子有趣的话,卢玄却是哂笑了一声,他早就习惯了拓跋焘时时蹦出的胡言乱语——谁敢这样说圣贤呢,教他人听见,难免就是一番不敬先师——说到底,这孩子为人也没有坏心,他只是并不把圣人视作圣,只把他们视作人来尊敬。 这其实是个很新奇的视角,但是卢玄却也知道其中的弊病。 “夫子生活的那个年代,世道也如当今一般混乱,他志在大同,心怀天下,岂是有趣能形容的。” “难道这并不有趣吗?”拓跋焘笑着问道。 卢玄悠然道:“圣人之所以为圣人,不以其为人,而是因为他既为圣,且为人。” 拓跋焘眼前一亮,追问道:“既为圣,且为人?” “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万物之理是为圣,能达其理者非人不可,万物本乎天,故曰敬天,能达万物之理者,如何不值得敬,而只敬他为人呢?” 拓跋焘眨了眨眼睛,并不说话,卢玄却笑道:“所以往常,我总说你过于傲慢。” 其实在卢玄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弱点,但拓跋焘却叹了口气,道:“老师这是在打击我。” “哦?” “老师明知道,我想学的是仁义之道。” 卢玄叹了口气,道:“那你且还有的学呢。” 拓跋焘嘿嘿笑道:“老师再说说呗?” 卢玄却懒得理他,今日的课业其实早就结束了,刚刚不过是他们惯常的课后对话,卢玄也并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于是只是道:“你兄长等着你去弈棋呢,莫要让他久候。” 拓跋焘笑道:“既如此,那就不叨扰老师了。” “快去,不要在我面前晃了。” 拓跋焘大笑,动作洒脱利落地向卢玄行了一礼,转身便出了大门。 他穿过种满了紫薇花的回廊,来到了郭蒙所在的二进东厢。 孟夏之时,尚未到梅雨季节,日头炎炎,进入郭蒙的房间时,素来不耐热的拓跋焘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南朝就是这点不好,很多时候实在是太热了,远没有平城舒适。 郭蒙抬眼一看拓跋焘,见他如此情状,便是了然。 他伸手将案上一大壶冰镇梅子饮推了过去,指了指道:“先饮水。” 拓跋焘根本不和他客气,也没用杯子,提起壶就往嘴里灌。郭蒙身体不好,他是断然不会喝冰饮的,他只是知道拓跋焘喝水量大,特意为他备的。 一通畅饮后,拓跋焘畅快地抹了抹嘴,笑嘻嘻地坐了下来,道:“兄长这里的水好喝。” 郭蒙白了他一眼,“哪里都一样,母亲还能欠了你的水不成。” 拓跋焘道:“娣姒准备得好,阿梨也能喝。” 郭蒙摇头,“阿梨可不能饮冰饮。”阿梨是他的女儿,郭蒙在三年前成婚,如今女儿已有两岁大了。 拓跋焘也不争辩,笑嘻嘻地将手往棋盘上一伸,抢过了装着黑子的棋篓,摆在面前,迅速地落下一枚黑子。 郭蒙见状,叹了口气,取过了白子随在他之后下了下去。 “说起来,你今年十三了。”他悠悠说道。 “嗯。” 郭蒙抬头看着拓跋焘,“有什么打算吗?” 拓跋焘满脸无所谓道:“还不是那样,学习,练武。”他每日清晨和傍晚会各有一个时辰用于习武,故有此一言。 郭蒙又叹了口气,“我指的不是这些,我是说成家……” 拓跋焘警觉地抬头,“阿父让你来问我的?” 郭蒙哭笑不得,“我也想问你,你可有看上哪家淑女。” 拓跋焘没滋没味地咂了咂嘴,“她们哪里好,你费尽心思要和我说合,既没有书本好看,又没有射箭刺激,就连隔壁的阿黄都比她们可爱。” ……没见过把人淑女和一只狸奴比较的。 郭蒙扶额,只觉得拓跋焘的话全然不在重点上,“你真没有这般想法?” 拓跋焘疑惑道:“阿兄怎会以为我有这样的想法?” 他飞快地落子,郭蒙见状,手上倒也不闲着,“成家立业是人之常情……” 他抬眼一看,拓跋焘满脸老神在在的样子,显然是未曾将他的话听进去,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继续说下去了。反正到底只是父亲的嘱托,这弟弟既然不听,他也无意干涉。 两人下了一会儿棋,拓跋焘是个臭棋娄子,很快输给了棋路飘忽凌厉的郭蒙,拓跋焘不信邪,一定要继续下下去,郭蒙好笑地看着他,直到他无处落子,才好心道:“佛狸,还继续吗?” 拓跋焘颓丧地一扔棋子,道:“不玩了不玩了,真是的……” 郭蒙哈哈一笑,道:“怎么,输得还不乐意?” 拓跋焘不满道:“区区下棋而已,我就不信我赢不了你。” 郭蒙慢条斯理道:“区区下棋而已,难道我真能输给你?” 拓跋焘冷哼一声,“谁知道呢。” 郭蒙笑得很是微妙,他话锋一转,“我们去芍药园中转一转吧。” 拓跋焘想了想,觉得也好,他兄长缺少锻炼,正好让他活动一二,当即点头答应了。 两人收起了棋盘,一同出了房间,进了芍药园。 此时花尚未全开,蜂蝶却已悄然聚集,半含的花苞前停靠着扇动着翅膀的蛱蝶,翅膀在阳光下反射出艳丽的色彩。 两人的步伐并不快,毕竟只是随意的漫步,但孟夏的风已然变得熏熏然,拓跋焘抬首擦了擦汗,转头一看郭蒙却在拉紧衣襟,不由得有些好笑。 他兄长还是这么畏寒。 “阿兄随后还要去照顾花木吗?” 郭蒙微微一笑,“你也知道,阿孟见不得花粉,只能我自己去照顾。” 阿孟是郭蒙的妻子,只要沾到花粉便会浑身发红起疹,拓跋焘倒是知道此事,不过此时他却笑了起来,“那兄长还有闲工夫同我说话。” 郭蒙叹了口气,摇头道:“这些时日不知你在做些什么,我们已经许久没有说过话了。” 事实上,这三年来,拓跋焘与郭家人的相处格外不见外,他性格活泼,时常来找郭蒙下棋或请教学业,熟起来之后,郭蒙也发现拓跋焘就是喜欢找人说话,他也觉得逗弄这个弟弟很有意思,一来二去,两人也多少算是了解彼此了。 拓跋焘闻言,却认真地道:“我在看书啊。” 郭蒙无奈道:“以往你读书,也没见这么久不出来和我们说话。” 这几日拓跋焘几乎日日都闭门不出,除了清晨时习武以外,他甚至连饭都是在房间里吃的。这倒的确是他学到史记之后的头一次。 拓跋焘若有所思道:“所以阿兄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问我看上了哪家淑女?” 郭蒙暗叹了一声。程氏想得多,担忧拓跋焘的身体和心情,总觉得他或许是开了窍了,因此嘱托郭蒙一定要找机会和拓跋焘谈一谈,看看他在做些什么。 郭蒙劝慰她或许只是单纯地学业紧张,程氏却依旧放心不下。 郭蒙无奈道:“你也知道母亲她素来多思多虑,你这样她放不下心。” 拓跋焘失笑道:“阿兄放心,我可没有做让人担心的事,我真的在看书。” “是什么书让你连饭都顾不上吃?”郭蒙疑惑道,“世伯让你看的吗?” “那倒不是。”拓跋焘摇头,“是《礼》,他不曾让我看,但我觉得我大概需要看一看。” 郭蒙奇道:“你不听他的话?” 拓跋焘道:“那倒是没有,老师虽不曾让我看《礼》,但我向他提了,他也同意了。” 郭蒙心中有些讶异,因为在学业上,拓跋焘很少反对卢玄的意见。但拓跋焘想看礼记,这事倒也让郭蒙觉得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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