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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否也是“君子”呢? “你也不必过于担心,我虽是去了建康,但只要你步入仕途,也许终有一天我们会相见。”卢玄安慰他道。 拓跋焘叹了口气,他还是说了实话。“倒不是舍不得老师,只是觉得我还有很多南朝的事并不懂,有老师在,我心中能有些亲切感。” 卢玄哭笑不得,“我也是北朝人。” “但老师是汉人。”拓跋焘理直气壮道。 卢玄实在说不过他,但见拓跋焘神情并无别扭,便知道这孩子只是非要顶个嘴,倒也没有真的打算阻挠他的决定,于是只是笑了笑。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说服你的父母?” 拓跋焘咧嘴一笑,道:“那很简单,反正我终归要出仕的,我挑宜都王,与他同自少年长大,有这样一份情谊在,日后有什么事他也会看看情分,多少安全些。何况他是个谨慎的人,当不会惹出什么大事。” 后半句话自然是他睁着眼睛说瞎话呢,但此时此刻刘义隆的确不曾做出什么大事,卢玄思索了一番,倒觉得此事有理,故此也没有多提,只是颔首,“你素来不耐人情世故,我也不劝你经营你的短处,但你要记住,既在南朝,你要多想想他人的处境,才能做事顺利。” 拓跋焘笑着道:“我自会考虑。” 他的确会考虑刘义隆的处境,至于其他世家,他不去惹麻烦就算够给得起他们面子了,他们哪配得上让他言听计从。对于拓跋焘而言,只需要与刘义隆有着共同目标,他就有兴趣去面对这个仕宦场。 卢玄虽知道他想的肯定不是寻常事,但到底是劝不得,只是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你也要想好,该怎么劝服你阿父和两位阿舅。这才是正经事。” 拓跋焘抿了抿唇,心里开始打起了腹稿。 ? 对于该如何劝说父母,拓跋焘心里自有一番打算,倘若连这点小事都搞不定,那他还出什么仕呢? 于是当天晚上,他亲自拎着一套茶具,借口讨论学业,拉着郭希林开始煮茶。 父子两个聊了一阵子的礼记,拓跋焘含笑说道:“儿最近通读了《礼》,只觉得有些新奇,所谓孝子不服暗,不登危,惧辱亲也,父母存,不有私财,儿女对于父母的敬爱发自内心,若是以这样的条条框框约束,岂不是很容易让孝道变得出离人性?” 郭希林摇头道:“不然,若是孝子,为此事不过是发自内心,若是不孝之辈,以此等规矩约束他们,他们也不至于为恶逆之事。” 拓跋焘奇道:“难道那些恶徒竟会听从吗?” 郭希林笑道:“所谓宣化承流,时雨春风,世道若是认可这样的道理,那些恶徒既是只敢把矛头对向自己最亲近的人的怯懦之辈,又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而行差踏错呢。” 拓跋焘沉思片刻,问道:“阿父以为现在的世道,是那样的世道吗?” 郭希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点点,他的神情浮现出一点怅然,片刻后他叹道:“不是。” 但这的确也是他拓跋焘最希望看到的世道,一个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世道。拓跋焘心想。 他起身来到郭希林面前,忽地下拜,郭希林见状,脸上浮现出愕然之色,“佛狸,你这是……” “父亲明鉴,儿有一事要说。”拓跋焘不紧不慢道。 郭希林虽不知话题怎么忽然转移到这上面来了,但他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你说。” “儿想去荆州刺史府上受辟。” 郭希林愕然睁大了眼睛。 窗外的晚霞将屏风上的松鹤纹映亮了,檐下的雏燕鸣叫出声,迎来了归巢的父母。 拓跋焘目光平静,他淡然说道:“如今已非晋时,既是新朝,当有新气象,儿想去试一试。” 郭希林这才反应过来,“这怎生可以,你如今也不过十三岁而已!” “阿父,您说现在的世道,不是古君子那样的世道,您想必也是因此不能出仕,儿也是这样觉得的,难道世道理当一直如此吗?儿希望能改变它,时间紧迫,岂能不争朝夕?” 郭希林恼道:“你一个少年人,怎么想得这么宽!” 拓跋焘笑道:“宜都王也不过十四,就能开府理政,我哪里能不如他。” 郭希林严肃道:“王公贵胄,你拿什么和他们比!佛狸,莫要胡闹,你好好和子真习文,日后总有你大放光彩的时刻。” 拓跋焘问道:“父亲觉得我在胡闹?” 郭希林摇头道:“且不说自古以来是否有十三岁的佐吏,你如今学艺未精,又怎能出仕。” “父亲应当知道,我到头来还是要从武事的,习文不过明晰道理而已。” 郭希林立时被噎了一下,诚然,他也知道拓跋焘天生有多适合习武,他一个人的力气能大过他们一家三口加起来的数倍。但转念一想,他今年也不过十三,如此早地去面对成人的风雨,他又如何能同意? “你才多大,再等等岂不是更好?” 拓跋焘无奈地笑了笑,他猜到了父亲一定会反对,但是也没想到他如此坚决。 “父亲当知,我的脾性最容易得罪他人。” “哦?” “若与宜都王有少年相处的情谊,未来我在仕宦场上,总归是安全一分。若我年纪再大了,便谈不上与他少年情谊,到时再去投效,反倒是晚了。” 郭希林一怔,这的确是他没有想象到的理由,宜都王亲为理政,定然是要提拔心腹的,这心腹重在年轻,重在可以任用,事实上,以他对拓跋焘能力的认知,他其实做得到这点。他以为拓跋焘只是少年意气,想要大展宏图,没想到他竟然想到了这一步。 但这是处在成年人冷静的视角,作为一个父亲,他始终觉得自己还能多庇护他一点。 “佛狸,我知道你急着出仕,是为了抓住机会,但是机会总会有的,并不是错过了这次,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你还是个孩子,若是就这样出去任职,为父也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拓跋焘一怔,品味着郭希林的话,忽然爽朗地大笑了起来。 “父亲,”他笑道,“我若高高在上,才会令他人畏惧而不敢多言,才能支撑这个家,我已是胡人的长相,怎能避风浪而苟安于此。” 郭希林沉默了下来。他知道拓跋焘所说的是实话,这三年来,他虽然有意护着他,但拓跋焘艰难的婚姻、邻里们背后的言辞,到底是让他有些疲惫,他其实也不知道该如何养出一个能支撑门楣的孩子,但似乎,拓跋焘不需他的引导,也在朝着这个方向前进。 这一下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只知道自己不能答应此事,但想来想去,他似乎都不能说服拓跋焘。 郭希林暗暗叹了一口气。 他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你的两位阿舅过几日邀我们去程府,为你外祖贺寿,你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他们了,便随我一起去吧。你既是要出仕,定然要问过他们的意见。” 拓跋焘失笑,“父亲想让阿舅说服我?” 郭希林板起了脸,冷冷说道:“你牙尖嘴利,为父说不过你,还不许我搬救兵吗?” 拓跋焘连连摇头,道:“阿父焉知那不是我的救兵?” 郭希林的神情变得郑重了下来,他平静道:“你若真能说服他二人,那放你去出仕也无妨,但说到底,此事不太妥当,我还是希望你莫要如此。” 拓跋焘眨了眨眼睛,其实这位假父亲的意见很难阻止他的行动,但是这的确也是拓跋焘第一次在“亲人”身上获得的不讲道理的关怀。这实在是有点新鲜。 他反问道:“父亲何以一直不同意?明明我的道理是对的。” 郭希林无奈道:“你说得虽然不假,可我是你父,怎能看着你小小年纪去经受风雨,那是我的不称职。” 拓跋焘心想,原来这就是父亲应该有的样子啊。 他心中升起了一丝兴奋,兴味盎然地对着郭希林道:“我知道阿父关心我,但我自然也不是平白无故去经受风雨,这样吧,我和阿父打个赌,倘若我能说服二位阿舅,阿父就同意我离开,怎么样?” 郭希林无奈道:“这等大事,如何能儿戏。” 拓跋焘认真道:“因为儿真的想去。” 郭希林一怔。 “若是没能去成,这一次儿断然是会遗憾终生的,我也不惧和阿父把话说清楚,日后纵然还有机会,但那些也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去之何益。” 郭希林本来想说事情何至于此,可是看着眼前这个连他也摸不清深浅的孩子,看着他明显不同于之前的神情,他心中一时犹疑了起来。 要说他想不想让拓跋焘去,那定然是不想的,但是他看起来似乎又早就做好了决定。 郭希林完全可以一口咬死不让他去,考虑到孝道,拓跋焘其实不能做什么,但是他心中其实并不愿为难他。他知道他有主见,也为之感到骄傲,倘若这一次拓跋焘真的有他的理由…… 郭希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你和子真说过了此事了?”他忽然问道。 拓跋焘怔了怔,沉默片刻,最后还是点头道:“是,老师欲往建康出仕。” 郭希林长叹道:“也是我们拘着他太久了,他本是人中龙凤,自该有所进益。好了,我知道我说不过你,但是要我轻易同意,我心里也着实过不去。但佛狸,你可以和你二位阿舅商量一番,此事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话说到现在,听到郭希林终于松口,拓跋焘脸上也浮现出了笑容。 父亲说的是从长计议,也就是说他其实并没有反对,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他能说服程遥和程邈,那事情就会变得很简单。 但拓跋焘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谨慎地想了想,问道:“那阿母那边呢?” 郭希林笑了,“你都要去说服你二位阿舅了,把你母亲交给他们说服,不是更好吗?” 拓跋焘倒也不是没想到这点,只是听到自家阿父这么说,他还是松了一口气,他这个阿父,他可以和他讲道理摆态度,但他阿母可不能,如果有阿舅说服,那自然更为顺利。 想到这里,拓跋焘也算松了一口气,总算至少先说服了其中一个人。想到接下来要说服的程遥和程邈两个人,他几乎是立刻提起了斗志。 “既然如此,那我准备准备,到时去见过二位阿舅,若是我说服了他们,阿父可不要阻拦我!” 郭希林又是叹气,看着拓跋焘的模样,最终还是无奈道:“你毕竟不是寻常孩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教你最好,既然子真都已经同意,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想必是我太过迂腐吧。” 拓跋焘倒是满不在意,反正郭希林怎样其实无法左右他的决定,但他还是笑道:“老师离开之后,我还要向阿父请教学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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