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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氏的子弟乃是一位三十余岁的中年人,他为人有些古板,言必之乎者也,王华和他话不投机,但是听他经学尚且可以,便让他退下等待消息,待看过后两人再做决定。 第二位霍氏的子弟倒是有些意思,那是个年轻人,言谈举止落落大方,见到王华不仅没有惧怕,反而和他谈起了玄。 “时人文理,常有两疵,犹《圆觉经》所戒‘事理二障’。句出须双,意窘难偶,陈义析事,似夔一足,似翁折臂;勉支撑而使平衡,避偏枯而成合掌……又或老手大胆,英雄欺人,杜撰故实,活剥成语,以充数饰貌……” 两人聊了一会儿,王华也颇为欣赏这个年轻人,当即给出了主簿的职务,年轻人欢天喜地地接受了,王华另要人去通知前一人,将彼收留为荆州府的门客,看情况录用。 连续接见了两人,高强度的用脑之后,王华似乎也有些许的疲惫,他特意着人到屏风后问了一句刘义隆可还支撑得住,刘义隆对着侍者摇头道:“不碍事。” 他一向忍耐惯了,只是还剩最后一个人而已,结束了也就结束了。 侍人立刻前去传唤第三人,刘义隆看见王华趁此机会喝了一口水,调整了一下状态。 然后是脚步声传来。 借着屏风的遮挡,刘义隆只能看见一个朦胧而高大的身影步入了堂中,他毫不犹疑地向着上首的王华行礼,“小子郭焘,见过司马。” 这声音听来未免有些耳熟,让刘义隆忍不住一怔。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听来的这样的声音,洪亮又带着点皮革磨砂的粗粝感,毫无疑问,他过去一定听到过,刘义隆对自己的记忆力也还算有点自信,虽然比不上他阿弟刘义康的过目不忘,但既然有印象,说明曾经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可一时之间,他也没能想起来到底是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 他听着堂中的两人开始了对话。 “你生得这般高大,莫不是来应辟武职?” 堂下那名为郭焘的人笑道:“正是。” “今年多大了?” “十五。” “十五便要来从军?!”这下就是王华也有些吃惊了。 他直起身在案上翻开了文书又看了一眼,才发现记录里的确写着此人年方十五,只是大家都默认来出仕者年纪至少是弱冠之后,故此这并不醒目的一栏没有人注意到罢了。 王华想了想,谨慎地问道:“你家境贫寒,欲从军补贴家用?” 堂下人摇头道:“家业虽小,尚可支撑,是我禀告父母长兄后,自己要来参军的。” 王华再次低头确认了一番,看到此人出身武昌郡,心想这倒是稀奇了,南朝崇文,很少见过有不是边境之地的士子自己愿意来参军的,但看此人体貌瑰异,想来也的确可能是学武的料子。 想到这里,王华暗自颔首,先是问了几句兵法,见此人都能对答如流,想了想,却忽然开口问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何也?” 堂下人沉着地答道:“德不可以徒明也。人之欲明其孝之德也,则必亲于其父,而后孝之德明矣;欲明其悌之德也,则必亲于其兄,而后悌之德明矣。故亲亲者,明德之道也。” 王华颔首道:“你读过《礼》?其余都读过什么书?” “孔孟都读过一些,经学、史书也都读过。” 王华心中又肯定了一番,事实上,读过这些书还愿从军之人少之又少,这让他不免又是疑惑。 “你既学了这些,去为文吏也使得,缘何让你父母兄长担心,定要出来从武职?” 堂下人听着这句问话,忽然笑了出来。 “人者,天地之心也。民者,对己之称也。如今中原失顾,神州陆沉,仰赖主上威光,克服河洛,然北人瞻瞻,几欲南陵,我所为者,乃是为生民请命,也是我为人应做之事,如此多事之际,当有我一份力。” 王华倏然起身,炯炯然注视着堂下这名为郭焘的少年。他依旧一派坦然,见他起身,未曾有什么表情变化,依旧神色自若,不卑不亢。 王华眯起眼睛打量这个少年。他的长相略有些娃娃脸,却依然能看得出来是胡人的长相,王华不知道这少年在他家乡中遭遇了什么,才会在作为一个普通人听说了州府广纳贤才之事后一定要前来。这的确是个减分项,但是王华不在乎。 他是琅琊王氏的人,他所说的话几乎就是这里的方向。 半晌,他宛然笑了出来,长叹一声道:“能说得出这样一番话,显见又是一位英雄人物要自我荆州出了。只是在此之前,也要让我来看看你有没有说大话,你可习过武艺?” 少年含笑答道:“正要向府君演示。” 王华没有计较他话语中些微称呼的失当,挥手令侍者去校场准备弓箭刀马,转头便对少年道:“随我去校场吧。” 少年人却一时没有应。而是抬眼注视着王华。 王华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而后他看见少年人转身,冲向了一直没有发出声音的那面屏风,上前了两步——不,他是冲着屏风后的人去的。 刘义隆坐在屏风后,看到那人正面朝向了他,正襟肃拜,“还请府君移驾。” 堂中忽然间一片寂静。 没有人知道他如何发现的刘义隆坐在屏风之后,侍者们的脸上纷纷露出奇异而略带尴尬的神情。 倏尔间,刘义隆听到了王华哈哈的大笑声。 “原来你所言向府君演示,竟是真的。” 那人不紧不慢道:“自然是真的。” 王华失笑道:“倒是我老朽,会错了你的意,只是府君体弱——” 刘义隆看见了那人的脸上隐约露出了笑容。 “此事且需府君自己定夺,不是吗?” 这一刻,他忽然抬起了头,脸庞神态从容,一双眼明亮如星火,望向了屏风的方向。 不知为何,刘义隆忽然回想起来他是谁,也回忆起来他到底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了。 那是三年前,他初到荆州的那个夜晚,闯入他燕寝中的蠹贼。 ? 刘义隆到底还是移驾去了校场,只是周围有帘幕遮着,免得他受了风。 他坐在场边静静看着,那名为郭焘的少年人则换上了武人服饰,开始挑选弓箭。 王华站在他身边,此时此刻,参军沈林子听说来了个从武职的少年,也随即赶到了现场。 他本是武将,眼光最是毒辣,见到少年人的第一眼便啧啧称奇,“你今年果真只有十五岁?” 少年人颇有耐心地点了点头,“不错。” 他随手挑中了一把两百斤的重弓,沈林子愕然看着他轻轻松松将弓拉成满月还要过头一些,又轻轻松松将弦放了回去。 “你平日里习武也能拉开这等重弓?”他问道。 少年人笑道:“家中买不到重弓,我便不怎么拉弓,只怕把弓拉坏了。” 沈林子颔首,指向箭靶道:“来试试你的箭术。” 少年人放下手中两百斤的重弓,又换了一把两百三十斤的,挑选了一袋翎羽箭,随手一拉,也不怎么见他瞄准,箭矢嗡地一声便射了出去。 刘义隆坐在高台上看不清,只约略见到那一箭飞一样地击碎了木制的箭靶,噗地一声没入了其后的草垛之中。 四下一片鸦雀无声。 只有王华旁若无人地拊掌大叹:“好!” 少年人随手将弓放下,抬头笑着看向沈林子,“这样可以吗?” 沈林子好半天才从愣怔中回过神来,眼神复杂难言地看了少年人一眼,吩咐左右道:“给他准备长枪,我来试试他。” 场地立刻被收拾出来,划定了一个范围供两人切磋。 沈林子看着空置的场地,又看了看少年人肖似胡人的脸,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你可通骑术?” 少年人点点头,道:“会一些。” “可会马战?” 少年人想了想,摇头道:“我虽时常在马上舞枪,却不曾同人真正对打过,将军要我马战?” “试一试吧,怎么样?”面对这样看起来有天纵奇才之姿的少年人,沈林子说话也和缓了不少。 少年人憨厚一笑,“可以,愿参军不弃。” 于是两匹马被牵了过来,两杆去掉了枪头的长枪分别递到了两人手里。沈林子上马,转头观察起了少年人,他倒没有使什么花俏,普普通通地上了马,提着长枪,向沈林子一拱手,“清参军指点。” 沈林子颔首,策马向着少年人疾冲而去。 他也没有同他客气,一枪直接冲着将他掀翻马下去的,他想看看这力气奇大的少年会怎么抵挡。 他看见对面的少年提着长枪,似乎迟疑了几秒,才纵马上前,在快接近沈林子的时候,他长棍下摆,扫向了沈林子的马腿,同时他人弯腰,自己的头靠近马头,降低了高度。 这一下沈林子的枪立刻扫空了。但因为少年人的预备动作很长,沈林子也一眼看出了他的意图。 他迅速回枪勒马,避开了少年人的那一扫。这一招之下,他略微意识到了一点,这少年人看起来虽然没有经历过马战,却似乎懂得非常娴熟地利用马匹,这种要素若非常年泡在马上的胡虏之辈,就是天赋异禀。 沈林子看了一眼少年人长相肖似胡人的脸庞,叹了口气。他已经看过了他的资料,他是十二岁时被武昌郭氏找回的庶出子,想必是随生母生活时学会的骑马吧。 他再次靠近了少年人,而后抬枪横扫他的右上臂。 少年人反应极快,他右脚踢马腹,马向着右前方走了两步,他借此机会将长枪自右侧由上而下击打,压下了沈林子的长枪,而后他借由马上前挤出的那个身位,迅速回腰,大臂随腰背动作,长枪回刺,直指沈林子胸口。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对马的运用堪称娴熟老辣。 沈林子心中一凛,立刻勒马,马的前足向上抬起,后足直立,他借这一力道向上挑开了少年人的枪。 少年人倒也不急不躁,他迅速回抽棍子,马又向前走了两步,现在他马头已经在沈林子马尾的位置了。 他忽然狡黠一笑。 场边坐着的刘义隆心中忽有不好的预感——然后他就看见,这少年人用枪杆狠狠地抽了沈林子的马股。沈林子的马此刻正是直立状态,遭此一抽,立刻狂奔了起来,沈林子努力控马,好半晌才勒住了狂奔的马。 到此,几乎已经不用比试了。 场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叫好声,王华频频颔首,看来已经十分满意这个少年人了,少年人脸上笑意未散,帘幕之后,刘义隆注意到他的目光直直地再次向他望了过来。他忽然再次向他一拜。 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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