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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永归兮赠所思，感离隔兮会无期。”他怅然吟道，“今在此一别，各具天方，时骛他年，不知何见，这些年受瑰檀照料了，玄铭感在心。” 郭希林叹道：“何必这样说，你教导我家小儿，是我该谢你。” 卢玄面露微笑，看了一眼坐在陪席上的拓跋焘，道：“他聪慧敏悟，能教他也是我之幸事。” 郭希林也笑，“日后他与你说不定有相见之日，且还要你照拂呢。” 卢玄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他转头望着拓跋焘，神情郑重。 “佛狸，你我师徒一场，如今为师远赴建康，也有些话要同你说。” 拓跋焘此时倒是乖觉得很，拱手拜道：“老师请说。” “我走之后，你万勿懈怠学业，若有困惑，可写信予我和你父，我们都会解答于你，你性爽悟，素来有主意，对于经学也自有理解，可是佛狸，我必须提醒你，你的理解时常并非正道，这个正道不是指的不对，而是指的你无法在现实中，在大部分人身上找到这种锋芒毕露的意志，你会看到你无法理解的软弱和痛苦，会看到泛滥的同情和悲伤，而这才是仁义的基础。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拓跋焘怔了怔，显然没想到卢玄会在临别之际说出这样剖心的话，他一边在心中回味着这句话，一边也不曾失礼，沉着地对卢玄行礼，“学生记住了。” 卢玄淡淡笑道：“你回去之后好好想想我的话，也不一定立刻就想明白，但到了来日，也许对你是有用的。” 拓跋焘这时才露出了郑重的神情，“老师所说的，学生当好好思索，老师三年授业之恩，学生谨记在心，来日若有驱驰，或不敢辞。” 卢玄笑着摇头，“我等年长者，哪里有用得着你小辈的地方，佛狸，记住我教你的东西，以后不要违背你的初心，不要违背你做出决定的意义就好。” 拓跋焘用力点头，“学生会的！” 时至此刻，船只也临近启航了，仆从早已把行李装好了船，卢玄起身，郭希林和拓跋焘亦相随而起，一行人来到了码头边。 “鸿飞不尽，别去有期，且在此止吧，来日若能再见，当是天幸。” 郭希林听闻此言，却是肉眼可见地有些伤感。 他与卢玄年纪已不算小，值此一别，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面。但卢玄这样一说，他也还是止住了脚步，拱手一拜，道：“愿子真一帆风顺，鹏飞鹄至。” 卢玄含笑，也是拜道：“这话该还给你家小郎。” 郭希林一怔，哈哈笑了起来。 船很快开动了，江面上烟影绰绰，素水清波之间，船只载着卢玄的身影渐渐远去，有白鸥飞过，没入江畔草露间，惊起停歇的飞鸿，而江面之上，卢玄的身影也就此消失不见。 拓跋焘站在码头边，看着远处的烟波，想及远去的老师，想及自己未来的道路，心中一时澎湃不定。不知为何，他心中有种预感，未来他一定还会和卢玄再相见。 也是抱着这样的信念，四日之后，他自武昌城的码头向着江陵出发了。 当船只从码头离开时，他看着江边翘首望来的家人们，心中的最后一丝离愁消散殆尽。并不是他不怀念武昌的三年生活，而是他知道自己即将去往一个崭新的未来。 他会在未来遇见什么呢？ 又会不会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呢？ 这些事他也不知道，但是随着每个人都开始奔赴自己的去处，他也有了他想要寻找的答案的所在。 他虽不知道那是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但毫无疑问，那是他自己选择的意义。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了开始了，他俩终于要再见面了！
第十五章 窗外的牡丹花还未开放。 它含着一点点将开未开的苞叶，迟迟不肯吐露芬芳，教人心急。 朦胧的素色窗纸将光线隔绝在了窗户外面，屋檐下没有燕巢，因是府君重要的书房，担心鸟鸣声惊扰到他学习，所以一应鸟虫都被下人率先自此处赶跑了。 熏过水沉香的房屋中回荡着中年人沉润厚重的音色，“庚辰，至于滔水。浊繇氏之所食。《山海经》曰“有川名曰三淖，昆吾之所食”亦此类。辛巳，天子东征。癸未，至于苏谷。骨飦氏之所衣被……” 刘义隆坐在茵席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四月虽至，今年的天气却还不甚炎热，他穿着略有些厚重的丝绵曲领衣和上襦，虽然满身衣料，却是一点薄汗也未见出。 府君的身体向来不好，人人都知道，他自己也知道，因此他日常也十分注意保暖。 他从“骨飦氏”听到“天子入于南郑”，中年人的声音才止住，他笑着看向刘义隆，问道：“殿下可有听不懂的地方？” 刘义隆微微欠身，道：“不曾。” 中年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殿下聪慧。” 其实不是他聪慧，只是他每日回去，总会温习许久，才能将子陵先生所讲的内容通读其意。 但这些话刘义隆自然不会说，他又何必说些过多的话惹得周围人担忧他呢？ 故此他只是平静地再次欠身，不言不语。 子陵先生——也就是刘义隆的司马王华便笑着说道：“驰驱千里显见是神话故事，只是观此传记，可见先秦礼制器物，多可用于纠导仪制，乃是好事。” 他所说的正是他方才所讲的《穆天子传》的卷四所述的事，刘义隆闻言，也颔首道：“献马三百，牛羊五千，秋麦千车，膜稷三十车，可见北方物产，不同南方。” 王华拊掌笑道：“殿下能观此事，便是有见解了，这是好事。” 刘义隆再次恢复了沉默。 王华倒也没有在意他的沉默，而是如常将书翻到下一卷，继续开始朗读解说了起来。 “珤处曰：天子四日休于濩泽，于是射鸟猎兽……” ? 一个时辰后，枯燥无味的学习随着第六卷 的解读完毕，就此结束了。 侍者们上前，将纸墨书卷收拢，放置到了箱笼里，送至刘义隆的书房，供他晚间习读，刘义隆则盥手濯面，清理并不存在的墨迹，而后起身，在一众侍者的簇拥下同王华一起抵达中厅东堂，开始享用中食。 这是贵族的特权，他们较之平民能多食用一餐饭，但刘义隆惯常吃得并不多，今日面对着满案丰盛的菜肴，他也依然不曾过多下箸。 饭食实际上很美味，但他近来胃口并不是很好，昨日已有医官前来诊断过，说他虽气虚体寒，却易感节候变化，因此有些苦夏，开了一个温和的健脾丸剂，便又离去了。到了今晨，丸剂便做好了，朝食之前，他的王妃替他呈上，他用了一丸，觉得食欲略好了一点点，却也只是一点点微弱的效用而已，但看见王妃又在辛苦地为他布菜，他还是勉强多吃了一些。 但到了中午，纵使服用了丸剂，他也还是有些食不下咽。 王华也留意到了这点。他是一个吃饭很克制的人，并且从不饮酒，因此饮食之际会注意到同桌之人的情况。 他见刘义隆吃得缓慢，便问道：“今日的饭食不好吃？” 刘义隆放下碗，摇了摇头，说道：“好吃，只是略多了些，我怕浪费，便慢些吃，才能吃得完。” 王华怔了怔，略一颔首，倒也没说什么，低下头开始饮茶含香。 刘义隆慢吞吞地，果然将一餐饭吃完了。 今日并没有什么要紧的政务，刘义隆才得以在上午就开始学习，到了下午，司马王华就要去处理他的政务了，但在此之前，刘义隆惯常会在午后休息片刻。 他精力不济，若不如此，实在难以胜任一天的事宜。 他于是被浩浩荡荡的侍者簇拥着回到了后堂之中。 王妃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事务，他什么也不需要做，于是只有在回到房间之后躺倒在榻上，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惯例就到了未时半。 虽说没有什么要紧政务，但他却要学习该如何理政。因此他很快起身，在王妃的服侍下梳洗完毕，被簇拥着去往了前厅东堂，这里是王华和王昙首办公的地方，刘义隆到来之后，侍从们无声无息地散落进了堂中，他则来到王昙首对面坐好，开始听着他发问。 “简有司以振吏治疏，臣惟四海之休戚，系守令之贤否，而县令于民最亲，所系尤重。然腹里有司止于恤民艰，边方有司兼之防外患。腹里有司之不肖止于误生民，边方有司之不肖至于误边计。其责任之重且难，虽慎选以任之，未必能有济。……近日竟陵二郡，有司几为一空，则其在地方可知也。询求其故，咸谓伐蛮苦劳，人不乐就。……” 王昙首念完之后便开始发问，刘义隆想了想，便简洁地回答两句。他的答案绝不出错，中规中矩，王昙首虽然不曾有激赏的表情，但也十分欣慰。 这样的一问一答很快就结束了。 接下来的时刻，就是与聚来的十几名门客讨论政事——这些门客多是在王华与王昙首的授意下收下的，有的授任了官职，有的没有，刘义隆记得他们的名字，但和他们并不熟悉。 时间到了晚上。 晚上的夕食是要与王华、王昙首、沈林子三位重臣一起食用的，刘义隆安安静静地坐在上首，三位臣下坐在最下，没有人说话，毕竟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讲究，故此一顿饭无声无息吃完，三位臣子才开始向刘义隆一一汇报事务。 今日没什么重要的事务，无非是一如既往的人手缺乏引起的种种问题。王华也只是叹息道：“但愿有些新出的人才到来，好令我们有人手稳定四方。” 就这样到了酉时末，刘义隆移步到了书房，开始温习一天的功课。他认真地看了《穆天子传》，又看了一会儿《史记》，到了戌时末，便起身回了燕寝。 王妃已经等候在那里，服侍他更衣上榻，两人依旧无话，就此安寝。 ? 今天又是与往常没有区别的一天。刘义隆心想着。 这是第二天的巳时初。他坐在屏风后面，平静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第二天的“贤才”们。 每隔三日，他会接见一些贤才，以示的确是府君亲自理政，但其他两日，他通常是坐在屏风后，听着王华和王昙首接待那些人。 今日来报的有三人，分别是南郡董氏的子弟，南郡霍氏的子弟，还有一位远道而来的寒门子弟。 人的确少了许多，但为了表现出态度，王华还是接见了他们。 事实上，真正的世家大族早就在消息出来之前，早早将中正的品级划定好，分去了最重要的职位，如今留下的不是难啃的硬骨头，就是无关紧要的小职位。而到来的也从望族更多地变为了寒门。 但刘裕喜欢任用寒门，因此上行下效，荆州这边也并没有轻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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