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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他问道。 面对拓跋焘堪称恐怖的威压，林朗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不安。但他咬了咬牙，还是道：“将军，我此次斩首一十四级，我数得清清楚楚，可令我升任什长了，牛季他一级未斩，可是……可是之前公布战功时，不知为何，我们这一队里，牛季战功是一十四级，而我一级都没有！” 拓跋焘沉默片刻，问道：“你们的记录官是谁？” “是钟彤钟使君。” 拓跋焘回想了一下，想起了这个名字，他在张畅那里看到过，但也没有留意过。 他转头问牛季，“他所说的可属实？” 牛季高喊道：“将军，他说谎！那些人都是我杀的，我周围的人都可以作证，不信您把附近的那几个人叫来，您一问就知道了！” 拓跋焘当即招了招手，示意带他来的士卒去把远处那几个人叫过来。士卒跑过去说了几句话，那几个人面目露出了一丝慌张，有些扭捏，却还是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了。 “将军要问小人什么？”其中一人开口道。 拓跋焘道：“牛季说他斩首一十四级，可是属实？” 士卒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沉默良久，有人说道：“小人当时并不在牛季附近，并没有看见……” “那你们呢？”拓跋焘看向其他人。 那些人慌忙摇头，“小人也没看见，但如果是钟使君记录的，应当是真的吧……” 拓跋焘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林朗，他的脸上露出了格外悲愤的神情，大喊道：“你们这些兵痞，我如何斩首的，你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为何要如此！” 那几名士卒脸上闪过了一丝厌恶，其中一人高喊道：“林朗，不是我们不帮你，我们实在没有见到你斩首！” “你！孙大梁，第二战时你就在我身边！” “我可没有！”孙大梁冷哼了一声。 拓跋焘眯起了眼睛，看了看林朗，又看了看那几名倒地的士卒，忽然道：“既然抢夺功勋之事不做定数，那就先治斗殴之罪。先动手者，可是林朗？” 那几名士卒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林朗悲慨道：“将军，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就是我动手的，我岂会不认！” 拓跋焘不为所动，“凡事讲个证据，我按证据行事，既然你们都承认，那就这样，林朗先启衅端，罚鞭刑一百，其余人等是还手方，但占据主动却不停手，各罚八十鞭。你们可认？” 牛季高声道：“将军，我们——” “再有异议，鞭刑翻倍！”拓跋焘立刻打断了他的话。 牛季的脸色憋得如同锅底一样黑，见拓跋焘毫无改变主意的意思，他只得默不作声地认了罚。 鞭刑自有军法官去执行，那几名围观的士兵见到这情形，也是松了一口气，纷纷散去了，拓跋焘并没有去观刑，也没有回毛德祖和翟广那里，而是越过营垒，找到了最边缘的文书房。 他找到一名看守的士卒问道：“张长史可在？” 士卒点了点头，道：“正在里间。” 拓跋焘笑道：“替我将他叫出来，我有事找他。” 士卒立刻领命入内，不片刻，便领着张畅出来了。见到拓跋焘，张畅拱手行了一礼，道：“将军找我何事？” 拓跋焘却并不直言，只是道：“少微同我走一走吧。” 张畅有些狐疑地蹙起了眉，犹豫片刻，还是点头同意了。 两人向着营中此刻在校场上训练的几幢的营房走去，见到可能的耳朵都已经离得远了，拓跋焘这才开口问道：“少微，你麾下可有一名名为钟彤的记录官？” 张畅低头想了想，半晌才道：“是有这么一人，应当是颍川钟氏的族人，仕途不顺，被安排进右卫大营的。” 拓跋焘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且去帮我探听一事。” “何事？”张畅疑惑道。 “这钟彤，最近是否有突然出手阔绰之事。” 张畅惊讶道：“将军何故关注……”他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了，怔了半晌，脸色一变，“将军怀疑此人受贿篡改军功？” 拓跋焘欣然道：“少微就是敏锐。” 张畅默不作声，抿着唇沉默了好久，最后才道：“若是出了这样的人，便是下官的不是了。” 拓跋焘微微一笑，道：“你且不必自罪，事情还没定论，你先查着此事，刚好也看一看有什么人敢于这么做的，蛀虫就要一并整治了。” 听到拓跋焘的打算，张畅深吸了一口气，道：“下官明白，下官虽然初次参赞功赏之事，却定会将它办好，出了这样的人，下官也是不同意的。” 拓跋焘微微一笑，拍了拍张畅的肩膀，见对方不适应地躲开，不由得哈哈笑了起来，“好了，只要你有心为之，我也就放心了，我虽读过书，但到底不如你们挥洒自如，还是交给你了。” 张畅没有多说话，对着拓跋焘一拱手，便匆匆返回了文书房。 拓跋焘又优哉游哉地走过军营，来到了自己牙兵的营房附近，又走进一间营房，将里面正在呼呼大睡的一个人提了起来。 被骤然这么一提，这人立刻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向腰间摸去，准备抽刀砍人，却在见到拓跋焘的脸时骤然一僵，“将军？！” “睡得很香啊，张最。”拓跋焘怡然道。 张最立刻露出了不安的神情，拓跋焘把他放到了地面上，他才犹豫道：“将军，不会罚我跑圈吧？” 拓跋焘笑道：“何至于此，我有事来找你。” 听到不用受罚，张最立刻精神一振，道：“您说，我必定办好！” “你这竖子，都还没听是什么事呢！”拓跋焘笑骂道，“听好了，去荡寇军丙幢丁队找一个叫高同的人，问一问他可知道他同乡林朗战功被挪移到他人头上的事，再去打探一下荡寇军甲幢乙队的功勋记录情况如何，士卒们是否满意。” 张最被这两个命令说得有些困惑——毕竟功勋被挪移，这实在是太过寻常的事了，但他到底还是点头应唯。 拓跋焘交代完了，也没有再久留，径自回了翟广的营房，此时此刻毛德祖还在，见拓跋焘回来，便笑着问道：“如何，是什么事情？” “也没什么，就是两个人的口角，另一人人缘好，多了些帮拳罢了。”拓跋焘轻描淡写道。 毛德祖看着他，看了片刻，嘿然笑了出来，“也罢，我也不操心你治军了。好了，我今日也留得太久了，这便告辞了。” 翟广连忙起身，和拓跋焘一起将毛德祖送到了营门口，目送着他上马离开了。 ? 接到任务的张最并没有就此再在营房中睡下去，他开始琢磨起该如何完成拓跋焘交代的任务。 拓跋焘没有给他任何信物，他必须得自己想方法混入他们之中，他脑子素来灵光，思考了片刻，立刻就有了想法。 他当即起身，去往了荡寇军丙幢丁队。 他并没有直接去找高同，而是找到了他们的队主。 彼时队主马肃正在和那一队的记录官讨论功勋记录的问题，张最问了一名士兵队主的去向之后，便来到文书房找到了他。被找上门的马肃也有些困惑。 “足下是——” 张最开门见山地道：“我是将军身边的牙兵仗主，有些事想来问一问马队主你。” 马肃皱起眉，上下打量了一遍张最，看到他铠甲的样式，心中倒是有几分确定他应该是拓跋焘身边的牙兵，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道：“足下想问什么？” “你队中是否有个人叫高同？” 马肃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是个关中人，小时候跟随流民来了我国，最后辗转到建康参军了。” 张最将听到对方是个关中人的惊讶压了下来，转而问道：“他平时有什么特别突出的长项或特点吗？” 马肃摇了摇头，“这倒也没什么，看起来挺普通的，就是为人比较热心吧。” 张最若有所思地颔首，他又问了几句，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了，便就此告辞，只有马肃一头雾水地留在原地，想了半天自己麾下这名士卒是不是犯了什么事，怎么被将军身边的牙兵盯上了。 张最离开之后，依旧没有去找高同，而是在营中胡乱转悠了一圈，换了一套小卒的衣装，等到夕食之时，他端着碗筷，没有去自己的帐中，而是盛了一份普通兵卒的饭之后去了荡寇军丙幢丁队。 此时此刻，队主和队副们都在另一个聚食点单独用饭，营房前的聚食点前只有普通士卒，张最摸了过去，来到士卒们中间，随意找了一堆人问道：“诸位弟兄，我错过了我们队的饭点，一个人吃实在是没滋没味，只好来打扰你们了，不介意我一起来吧？” 那堆人正聊得热火朝天，听到他这个孤家寡人要加入，也十分热情地邀请他加入，“好啊，兄弟一起来聊，你是哪幢哪队的？” 张最笑道：“我是甲幢丙队那边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坐了下来，这十几名士卒听到他的属地，都露出了惊讶之色，“是不是今早斗殴的那几人所在的幢？” 张最点了点头，笑道：“是啊，他们起了些口角，被将军抓到了，每人打了八十鞭呢！”这还是他在闲逛的时候打听到的消息。 士兵们左右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怪异的神色，有人问道：“真的只是起了些口角？” 张最目露困惑，“有什么不对的吗？” 一名士卒大大咧咧地道：“他们说今天早上斗殴的那人，有一方是一名关中人，刚好他有个同乡在我们队里，我们听他说，好像事情不那么简单的样子，怎么样，兄弟你知道些什么吗？” 张最摇起了头，道：“我和他们毕竟隔着一队，也不太清楚的样子。怎么那人竟然有同乡吗？我听说他可是一个人被殴打的！” 另一名士卒笑道：“你不知道，高同是个热心人，他经常听他那同乡吐苦水，但他那同乡是个倔驴，就是不肯听劝，没办法和同队的人打好关系，这次去打人，定然也没告诉高同，不然他怎么会不阻止。” 张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反正我听说，乙队那边水挺深的。” 几名士卒神秘地瞧了瞧外围，道：“我们也听说了，说是……那边的功勋是有大问题的！” 张最精神一振，“怎么说？” “我听过好几个人抱怨了，说他们那边有好些个人少记了首级，又有好几个多记了。” “他们的队主都不提此事的吗？” “嗨，记录官的事，队主哪里管得到。”士卒骂骂咧咧地抱怨着。 张最又道：“你们队呢？功勋记录可还好？” 那名士卒笑道：“我们队倒是还好，杜使君人还挺好的，只要有人作保，确认杀的敌确实是那么多，他还愿意给我们加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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