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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扁了扁嘴,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他也没什么好反驳的,毕竟还是他不要生病更重要一点。 “好吧,那我就去睡了。” 刘义隆叹了口气,道:“总得盖点什么,说不定你平时睡不好就是着凉了。我把我的外袍给你盖吧。” 这个拓跋焘倒是喜欢,他笑道:“你不穿外袍,不会冷吧?” “这个天气还不至于。” “好!”拓跋焘高兴道,“那就盖你的外袍。” 刘义隆将手中已经脱下来的外袍递给了拓跋焘,后者抱着开开心心地就躺到了榻上,他平时最怕热,薄被也不怎么认真盖,这次却好好地盖在了颈项间。 刘义隆见他躺下,也不再看他,开始在案上阅读起了奏疏。 呼声响起了,一如他之前所听过的每一次,殿外的蝉鸣声充当着嘈杂的背景音,刘义隆倒也不曾被干扰,看奏疏的闲暇,他便转头看一眼拓跋焘。 不知是不是错觉,呼噜声变小了。 似乎有低低的呜咽声传来,刘义隆的知觉极其灵敏,听到榻上的呜咽声,他在百忙之中又去看了他一眼,却见他裹着自己的外袍,背对着他,整个人蜷缩在那里。 刘义隆愣了愣。他以前从没有见过拓跋焘这样的睡姿,他平日里的姿势那叫一个肆无忌惮,毫不顾忌,何时这样蜷缩着过? 呜咽声再次传来,听起来低沉又痛苦,刘义隆心想,他莫不是做噩梦了?他不敢上前去叫他,想了想,便取了一枚香丸,轻轻丢向拓跋焘,砸了他一下。 拓跋焘却并没有醒来。 不仅没有醒来,他的身躯蜷得更紧了,口中似乎在呢喃着什么话。 刘义隆这下惊讶了起来,他知道这个人素来知觉灵便,怎么会连这种程度的干扰都醒不过来?按理来说,这个时候他早就该惊醒了。 他想了想,又轻声喊道:“佛狸伐?” 拓跋焘并没有动静,刘义隆又喊了一声,见他始终没有反应,犹豫了起来,他在想他是不是应该过去叫他起来,可是他也见过拓跋焘睡梦之中是怎么动手的,这实在是有点过于危险。 他还在犹豫着,拓跋焘却再次蜷紧了,低低的抽泣之声响了起来。 这一回,刘义隆听到他在说什么了。 “阿娘……” 刘义隆知道北人时常将父母呼作爷娘,他莫不是想起了他的生母? 不……他定然是做噩梦了。 想到这里,刘义隆叹息了一声,他顺手抄起了镇纸,向榻边走去。他时刻举着镇纸,防止拓跋焘暴起伤人,但直到他来到榻边,拓跋焘都没有动手。 刘义隆看见他整个人蜷成了圆圆的一个卷,脸上带着泪痕,双目紧闭地躺在那里。怀中还紧攥着他的外袍,他想了想,伸手用镇纸拍了拍拓跋焘,拓跋焘并没有醒来,这下,他意识到了对方恐怕陷入了深沉的梦魇之中。 他不再犹豫,伸出手用力推了他,“佛狸伐,醒醒!” 这个大个子的家伙却根本没有醒来,用一种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普通人身上的扭曲姿势再次蜷紧了。 刘义隆的心揪了起来,他再次加大了力气,甚至干脆坐了下来,凑到他的耳边喊他的名字。 拓跋焘的鼻翼轻轻颤动了一下。 刘义隆没有察觉到有什么异常,拓跋焘低哑的声音却传来了,“什么事……” 刘义隆一时间愣住了,他垂头看向拓跋焘的脸,却见他已经半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刘义隆连忙拍了拍他。 拓跋焘伸出一只手,按住了榻,僵硬地翻身坐了起来。 他呆呆愣愣地坐在那里,片刻后目光移向了刘义隆,“我……我没伤到你吧?” “没有。”刘义隆欣慰地笑了,“好在你醒了。你是不是睡得不太好?” 拓跋焘没有说话。刚刚他做了一个噩梦。 他再次清晰地看见了母亲被赐死时的场景,他的母亲当着他的面,微笑着流泪,随即痛苦地倒在地上,毒发死亡,而后一动不动了。 他怎么会睡成那个姿势?怎么会将背部这么脆弱的地方直接面对着旁人? 之前几次,刘义隆给他熏香,他都没有半点反应,怎么今日不熏香了,他却会睡成这个样子? 大梦初醒,那种脆弱感一直在他心里徘徊,他看见刘义隆关切的目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没事。” 刘义隆的目光变得有些担忧了。 “你没伤人,看起来也不再神经紧绷了,但是……你还好吗?” 拓跋焘觉得他好像看出来了他的状态有什么不对劲,可他现在是脱力的,四肢和身体都倦怠得不想动。 疲惫如同潮水,一波一波,几乎要淹得他窒息,连和刘义隆解释的余裕都没有。然后他意识到了,自己并不是“没事”。这个状态就像是上辈子他暴躁的癔症发作之后,卸掉了所有力气的后遗症。 淡淡的艾草和松柏的清香弥漫在榻上,这味道拓跋焘并不十分熟悉,那是刘义隆最常用的熏香的味道,但是现在闻着这个味道,他却觉得自己的倦怠感越来越重。 他垂下头并不声响,刘义隆却看出了他不对劲。他犹豫了一下,凑了过来,伸出双臂缓缓抱住了拓跋焘,一边抱着他,一边用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背部,低声道:“没事的,一个噩梦而已,醒来了就好了。” 拓跋焘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没事……” “好,你没事。”刘义隆轻笑了一下。 拓跋焘没有犹豫,他伸手按住了刘义隆的肩,将他推开了,那清香离他远去了,他竟有了种委屈得想哭的感觉,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警铃大作,他冷静地看着自己将那委屈感切开,毫无留恋地抛出去,然后剩下的只有茫然。 这一刻,他意识到了什么。 “今天你怎么会这个样子。”他听见了刘义隆的声音响起了。 拓跋焘沉默,而后摇了摇头。 他看起来似乎不想说明发生了什么。刘义隆心想。他皱着眉,目光四下逡巡了一番,一边看一边问道:“今日太热,你睡不好?” “……不是。” “若不然就是你今天吃饭没吃好,也就睡不踏实?” 拓跋焘低头看了看已经被他揉得整个皱起来的外袍,刘义隆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下子愣了起来。 拓跋焘低声道:“今天和昨天的区别是,我闻到的香气是不一样的。” “什么意思?”刘义隆一下子愣住了。 拓跋焘看着他并不说话。刘义隆的脸色却一下子变得有些异样。 “这……今日没有熏香,你盖着我的外袍,也就是说……”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熏香对于拓跋焘是没有作用的,反而遮盖了刘义隆床榻本身带着的他的气息,而恰恰是刘义隆本人的气息,让他竟然卸下了防备。 刘义隆睁大眼睛,看着拓跋焘——他的目光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混沌感,刘义隆一时间感到了一种诡谲的恐怖气息。 “佛狸伐……”他喃喃说道。 他看见那个人靠近了他,脸正对着他,不知为什么,那种强烈的恐怖一下子慑住了他,让他整个人麻木僵滞在原地,他木木地看着拓跋焘没有感情的、无机质的琥珀色眼珠,脑海中叫嚣着,快动啊,快动啊,立刻逃啊——可是他根本动弹不得。 但下一刻,拓跋焘的脸倏忽离得远了。 他开了口,“我先回去了。” 刘义隆缓了好久,才回过了神。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到榻下站了起来。拓跋焘默不作声地起身来到了窗口。 可忽然他回头了。刘义隆看见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你……没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刘义隆按捺着心中的不安,看着他道:“我该和你说什么?” 拓跋焘心中想着,的确如此。他也不知道他在期待刘义隆对他说什么,他只是知道,他彻底没办法从这个人编织的牢笼之中挣脱出来了。 他翻窗离开了含章殿,却并没有原路离开台城,而是去了华林园。他在丛丛修竹之间胡乱地走动着,直到他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何处,才默默地坐了下来,靠着粗壮的竹子,抬头看着逐渐西沉的太阳。 他需要冷静一下。他却发现自己好像根本没有冷静下来。 他其实早就知道,一旦答应了刘义隆和他在一起,他的防线势必将逐步瓦解,可是真到了这一步,他才清晰地意识到那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比起痛苦和不甘,他心中更多的竟然是茫然。 他自己都解释不清,自己的这种落荒而逃意味着什么,他进入了一些失控的、矛盾的、非理性的瞬间,他不知道这一切怎么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发生了,可他也忘不了那种感觉,他忘不了自己在那个人的气息之中感到了在狂风暴雨之中找到唯一的避风港时的庆幸和茫然。 他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他不明白他在恐惧什么,但是到了这一刻,恐惧竟也消失了。 他该对刘义隆起杀心,在那一瞬间,他也的确离拧断他的脖子只有一步之遥。 但他居然放弃了。这个让他失控的人,他居然没有对他做什么。 因为在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其实一丝杀意都没有,让他杀人的理智在那一刻根本没有在运作,他其实是被混乱所统治的。他意识到了,他的本心并不想杀死刘义隆。他渴望再见到那个人,依偎着他,哪怕什么都不做,而这样的变化没能让他有丝毫动容。 也许他该顺理成章接受这种改变,让自己休息一下。 可是茫然让他连做出这种决定都做不到。 这一刻怎么会来得这么快又这么自然? 是因为那是刘义隆,还是因为他说的是正确的? 软弱究竟是什么,承认这一切,人怎么竟还能像刘义隆那样强大? 他不知道。 他在竹林之中坐到了夕阳西下,月出东山。天已经黑了,他抬头看向天空,星辰在天幕之上无心无情地闪烁着。这时的天空,也许也已不是许多年前他们共同看过的星空了吧,而他也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他们两人走到这一步,拓跋焘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该退缩,可他的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力去做些什么。 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那声音幽幽地顺着风飘过来,是人的说笑声。 “主上到底让我们找些什么?怎么说要找一只猫,却不肯说它长得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别管了,找就是了。” “你都不好奇吗?什么时候见过主上差遣我们这么大张旗鼓做这种无用功?” “我只想快些找到,回去睡觉。” 拓跋焘感觉到脑海中一片空白,他意识到了一件事,这很可能是那个人见他走得离奇,放心不下,才特意这样语焉不详地来找他。不能说他的名字,便说是找一只猫,料他听到动静就会反应过来他在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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