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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第二日,郭蒙和拓跋焘带上了香烛纸马,拓跋焘换上了斩衰之服,跟着郭蒙一起去了城外郭氏的墓地。 在这里埋葬的,除了郭希林之外,还有他从曾祖时起的先辈,这些墓碑拓跋焘在十二三岁随着父亲扫墓的时候也曾来见过,郭氏的另外几房则是郭氏曾祖的两位兄弟的后人,相隔很远,却又因为宗族观念的原因,需要互相来往。 转眼间,时光已经过去了十八年。 拓跋焘来到郭希林的墓碑前,先烧了香烛纸马,又将供奉的祭品放上去,在墓前拜了四拜。 郭蒙看了看他,道:“你可有什么话要对父亲说的?” 拓跋焘想了想,低声道:“劳阿兄暂避,有些事不方便让人得知。” 郭蒙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也有自己的秘密了。” 但他到底还是离开了此地,站在远处看着拓跋焘。 拓跋焘郑重地望向墓碑,沉默片刻,开口道:“父亲,儿不孝,今日才来见您。” “儿即日回到武昌,便在家中守孝,您不必担忧,没有什么大事比您更重要,就算耽搁了,又能怎样,我为您守孝,乃是天经地义,只要我不觉得烦忧,那那些事就都不重要。您也不必忧心母亲,儿会照料好她,断不会让她再伤心难过。” “父亲生前一直在忧心儿没有家室,您不知道,儿……已经有爱侣了,是刘义隆,您可别觉得吓了一跳,老师和裴小郎,他们都知道这件事了,本来儿也在犹豫是不是应该告诉你们,可是……又怕您担惊受怕,这才没有说出口。我想保护他,所以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不知情的人,只有在现在,才能告诉您。” “他很好,他一直是个心地柔软的好人,不像我,杀人如麻,心如铁石,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心悦上他了,可是仔细一想,又并不意外,我好像早就喜欢他了,只是到了那时,我才知道而已。阿父,他说过,他身为帝王,身为男子,没有办法同我结亲,我其实也并不在意这点,可是他好像很在意。但我并不害怕,百年之后,若不能与他同穴,我也并不想和其他任何人合葬,所以,只好辜负你们的期待了。” “阿父一直希望我能贴近普通人的生活,娶妻生子,瓜瓞绵延,身后事才有着落,可是对我来说,我有更重要的事,能够继承我理想的人并不是我的孩子,我愿意为之付出的也并不是家庭,我与他心意相通,在我看来已经是最好的事了,我并不孤独,他与我怀有一样的想法,这就是我这一辈子所追求的最重要的事了。” “我不知道什么才算是贴近普通人的生活,只是生儿育女,柴米油盐,还是别的什么?可是我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我在努力地贴近普通人的想法,我会试着去理解他们,但那一切都是因为我需要以之作为我自己生活的支撑点。” “阿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认同这一点,但是,这就是我的想法。我希望了解这个世界,我希望它能给我带来不同,但我也希望……我们最终是相同的。” 墓碑无声无息地伫立在那里,没有任何回应,那个过去会絮絮叨叨和他说话的声音,他也再听不到了。 如果他听见了,他会说些什么呢? 也许是“你怎么敢和至尊有那等关系”,又或者是“我儿聪慧,为父只是忧心你的身后事”,更有可能是感慨他“有如此之志向,行路之艰难,不问可知也”。 但是那些人应该有的软弱,此时此刻,却忽然出现在了拓跋焘的心中。他意识到了他是有感情的,他意识到了自己没有办法再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他只能痛苦地承受着自己的后悔和愧疚,对着一个墓碑追问,他们的想法是否一样。 他并不知道,他了解郭希林,可是他并不理解郭希林。他不知道这个人一生所求是什么。他们结缘十八载,事到如今,他能做的竟也只是奉上一点微不足道的香火供品,仿佛这个归于尘土的人还能再回来,对着他笑着说一句“佛狸我儿,定然能成就大事业”一般。 拓跋焘其实也知道,自己是在缘木求鱼。 他在郭希林的墓碑前坐了很久很久,太阳很快升上了天空,照在了碑上,微风吹过,将黄叶卷落,碰着他的头落下,仿佛一只手,轻轻擦过他的发顶。 时间已经不早了,远处郭蒙的声音也随之传来,“佛狸,该回家了!不然阿母要担心的!” 拓跋焘应了一声,认真地将墓碑周围的落叶清扫干净了,将供品再摆得整齐了些,这才再拜一下,起身向郭蒙走去。 他看见兄长的神情满是无奈,“你倒是有这么多话对父亲说。” 拓跋焘微微一笑道:“阿父生前总是想我和他多说说话,如今也不怕他忧心了,我便都对他说了。” 郭蒙叹了口气,道:“看来你也知道他一直忧心于你。” “有些事情不告诉他,是怕他更加担心,我也没有办法。” 郭蒙失笑,“罢了,你总是有主意的。” 两人转身,一并往墓园的大门口走去。 “父亲他是很骄傲于你的成就的,你都不知道,他在武昌逢人来访,就要讲你击退那达奚斤的事迹。” 拓跋焘无奈地笑了笑,道:“那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 “他还镇日守着阿衡讲这个事情,不然你以为阿衡为什么听说要习武,眼睛都亮了。” “原来还有这档子事?” “是啊。” 墓园的大门已经遥遥在望,这个时候,郭蒙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拓跋焘也跟着停下,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向他。郭蒙一时并不作声,半晌,却看起来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头看了过来。 “其实……阿父担心的并不是你的身后事,我们已经打算好,你不娶妻,便将阿衡或者摇光过继到你名下,让他们给你养老送终。阿父只是担心,你一个人在世上,块然独处,举世皆浊,你会太过孤单而已,如今你……这样就很好。” 拓跋焘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郭蒙转身向着墓园大门率先走去了。 他在原地,愣了好半晌,才渐渐回过味来——他说的那些话,都被郭蒙听去了。 他站在那里,良久,才缓缓摇了摇头。 真是个狡诈的兄长,他暗暗想着。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也知道了(慢慢来该知道的都会知道的
第一百七十二章 事实上,拓跋焘并不排斥去职守孝,他也不担心自己无事可做。 在南兖州做刺史的日子,他也对自己有了充分的了解——他不懂得的事还有很多,还需要多加学习才是。 于是从这一日开始,他开始阅读史书。 他写信向裴骃借来了《东观汉记》以及裴松之所注的《三国志》,一篇一篇仔细阅读了过去,他看到光武帝刘秀所定的度田法,看到了曹魏的屯田制,他仔细斟酌着其中的利弊,心中却想着,自商君变法以来,田地私有,以为功赏,似乎是寻常事,但是随着功臣的起势,田地的集中似乎不可避免。 度田法以田亩收税,看似鞭辟入里,但实际上并没有改变这种现象的根本归因,到了屯田制之时,民众无田,当时的当政者便不得不组织民众为屯田,给民庶以生路,到了占田法之时,更是规定了人所能占的田亩数量,有了计口授田的雏形。 这也解答了他许多的困惑。有很多事情,他需要亲身接触,也需要阅读史料,才能有所领悟,才能知道事情是如何演变至如今境地的。 史书之中,谋士纵横往来,将军百战百胜,这些都无法吸引他的注意力,以前他看史书只是当热闹看,如今剥开热闹的表皮,他看到了那下面的一重重骨骼,看到了支撑文治武功之下的那些沉默无言的声音。 秋七月,冀州大蝗,民饥。 决芍陂,烧安城邸阁,收其人民。 茶陵县鸿水溢出,流漂居民二百余家。 …… 每一场灾害的背后,都因有了人命的支撑而显得重逾千斤,而这些是拓跋焘以前从没有发觉的。 这些微小的细节成为了一个一个孔洞,刺穿了历史的夜幕,让星光落了下来,无趣刻板的史书因此不再是晦暗的语句。 以前他惊奇于刘义隆时常顾虑于细微之处,可是看着看着,他也隐约理解了他的想法。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他心中想着,先贤的话到底还是有其道理。 有时他也会同郭蒙互相讨论,郭蒙久居此地,告诉了他不少关于蛮人的事,他心中想着,也时常写进信中,说给刘义隆听。 除了学习之外,他又开始教导两位从子的武艺,孩子身量太小,他们的母亲又心疼,他便只说教一教他们如何强身健体,每日只教他们扎马步、跑步。 两个孩子本来以为学武是很威风的事,没想到竟然无聊难熬到苦闷的地步,纷纷叫嚷着不要再学武了,郭蒙却将他们两个拎过去训了一顿—— “你们一开始要学,最后却中道而归,《中庸》有言,君子遵道而行,半涂(途)而废,吾弗能已矣,你们如何能这样?” 最后又将两个孩子扔回给了拓跋焘,要他尽可能地磨一磨他们的性子。 孟氏那一日归家,是带着阿梨去见外祖父母,回来之后,阿梨也见了拓跋焘一面。她已经大了,变得文文静静,见到拓跋焘还会行万安礼,拓跋焘想起小时候她爬上爬下又贪吃的样子,一时又觉得时光过得真快。 隔壁的阿黄也已经在两年前就离家不见了,听老人说,狸奴自行离家不回,便是给自己找好了等死的地方了。 转眼间,所有人事都变了。 ? 而随着他回来的消息传开,又有一位访客上门了。 事实上,守孝之时,拓跋焘按理来说不能见外客的。程遥和程邈因为他的缘故,都被刘义隆调任去其他地方任职了,他在武昌城中也没什么人可见的,但这个人却不太一样。 他是武昌郡的太守孙景玄。 此人是元嘉十年就任的太守,拓跋焘以前并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想必是本任荆州刺史的亲信,据郭蒙所说,这位武昌太守以前曾当过道士,当地人呼之道人太守,但他为人热心,之前的丧事里,他也特意来吊唁了一番,他知道郭家只有郭蒙一个人操持,还特意派了几名吏户过来协助他。 拓跋焘记下了此事,当即和孙景玄派来的吏户约好了时间,对方帮助过他家,他虽然位高权重,却仍然要给这位地头蛇一点面子。 于是在来访的这一日,拓跋焘读完书,眼看着时间过了辰正三刻,差不多到了孙景玄抵达的时间,便转移到了前院的待客室。 他并没有等待多久。门口很快传来了动静,伴随着门房的问话,一道和煦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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