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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笑了,“虽然的确有这个因素……但我的司马王玄谟、胡骑营校尉沈庆之却也出力甚多。” 刘道产淡淡笑道:“将军过谦了,能做好此事,已是十分出众,我还要向将军学习这方面的经验呢。” 拓跋焘有些惊奇,他看着刘道产,脑子转动了起来,目光不经意看到无聊到独自饮酒的薛安都,不禁一怔,脑海中灵光却乍然浮现。 “刘府君问及此事……莫不是想要安置蛮人?” 刘道产点了点头,笑道:“我有意抚化蛮人,雍州蛮多,若能让他们都来从事生产,必能化为沃土。” 拓跋焘讶然道:“那必然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 刘道产淡淡道:“蛮人与宋民都是人,若能归化,如何不能以宋民视之?” 拓跋焘沉默地看了看薛安都,又看向了刘道产,最后道:“刘府君的想法倒是与如今绝大多数官吏不太一样。” 刘道产无奈地笑了笑,“让郭将军见笑了。” “这算什么见笑,”拓跋焘悠悠说道,“实不相瞒,我倒是对刘府君你的想法有些兴趣了。” “如之奈何?” 拓跋焘笑道:“因为我也在想,蛮人是否真的可以归化成宋人。” 刘道产轻轻叹了口气,道:“这至少需要五十年的通婚和种地才能改变,但是事实上,是否能够归化为宋人,并不是最重要的事,重要的是,如果蛮人可以通过改变生活方式变成宋人,这就说明了一件事——对宋人榨取民脂民膏的手段,放在蛮人身上,他们就一样也会反,同是子民,如果不把他们当作人看,他们又怎能膺服?若是他们不膺服,荆襄之地如何安稳?武力压服固然是可以,但若大军牵制在此处,反而不利于北图了。” 他娓娓道来了这样一番话,拓跋焘的眼睛却为之一亮。 “刘府君也认为,武力镇压会使他们更加混乱?” 刘道产无奈地笑道:“若是宋民,如此相逼,早就此起彼伏地反叛了,何况蛮人凶悍?的确要有武力的步骤,但那不是最终的目的。” 拓跋焘认真地点了点头,道:“如今宦场之上,重视实利,能够增加一点政绩,从蛮人手中压榨出编户和税役,他们就会不遗余力地去做,蛮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个物件,摆出来气派又好看,可他们又不是真的物件,物件坏了不会反抗,他们活不下去了却会。” “是,所以我才说,将军是有远见之人。” “哦?” 刘道产缓缓道:“只要暂时安抚住蛮人十五年……不,十年,我相信以将军的能力,就能让北朝不敢妄动。” 拓跋焘笑道:“所以,从我安置鲜卑降卒开始,刘府君就看准我了?” 刘道产也笑,“我只道将军有胡人血统,不会对胡人下手,没想到你对蛮人的态度也与旁人迥异。” “胡人蛮人,都不是宋人,但若是能融合归化,成为宋民,天下岂有本朝不能及之土?我只是觉得,讨伐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讨伐之后如何安置。这其实是我并不擅长的事,但我还是要努力去做。” 刘道产笑了笑,道:“诚然如此。抚化需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又一时半会儿看不出功效,可是千秋万代之事,必须要从此处起。也许只能维持住短暂的和平,但只要能同化蛮人,未来他们与我们也不会有什么区别,南方之地才算真正地有了和平。剿蛮是可行的,但就如你所说,重要的是事后如何安置,如果不把蛮人当人看,他们怎么会有家国之念?家国若不能为他们带来利好,他们如何愿意服从?必须要让他们明白日子还可以这么过,蛮人就自然心向本朝,他们主动相随,便能成为助力。” 拓跋焘好奇道:“所以刘府君打算如何安置蛮人?” 刘道产沉吟片刻,道:“我还是从将军对薛将军所说的话中得到的灵感,有了些浅见,将军见笑了。我只是觉得,我亲去蛮寨中参与他们的祭祀,获得他们的信任后,再请他们定居在沔水周围的平原,教他们耕作,在蛮人居多的地方,上禀朝廷设立左郡县,应当能有所收获。” 拓跋焘想了想,问道:“定居在沔水周围的平原,是为了便于攻打吗?” 刘道产微微笑道:“不止如此,居住在平原之上,他们的生活方式就必须改变,养移体,居移气,无论是时历还是节气,都会就此与宋民靠近,习俗相类,冲突就会减少,如此十数年,他们除了蛮户的身份,就没有别的同宋民不同了。” 拓跋焘沉默片刻,最后叹道:“刘府君如此作为,非极得民心而不能为之。” 刘道产轻轻一笑,“也是我略有薄面。” “这一番见解,倒令人殊开胸府。” 这句话他说得真心实意,当初他也曾对孙景玄说出过这句话,可那时是客套,如今却是当真这么想。 刘道产听着也笑了,他道:“郭将军倒是迥异于如今的宦场。” “刘府君不也是吗?” 两人相视一笑。 一旁的薛安都早已听得云里雾里,不住喝着闷酒,见两人不再说话,才开口道:“刘府君,你们倒是有说不完的话,餐饭都凉了。” 刘道产哈哈笑道:“倒是我光顾着追问郭将军了,来,你们二人且与我饮一杯!” 薛安都高兴地举起了酒杯。 饮过一杯后,刘道产说起了武昌郡。 “这里与我当初来时相比,也已经变化了不少,阮长之公之后的几任武昌太守都很是清明,但我也听闻,这位孙府君似乎……” 拓跋焘的眼角抽了抽,最后他扁了扁嘴,道:“不过一介得志的小人罢了。” 刘道产失笑道:“将军倒也不必如此刻薄。” 拓跋焘收敛起笑容,正色道:“刘府君容禀,此人将靠近水渠的田分给富民,又命贫民为自家远离水渠的田修水渠,他出身庶民,能至此位,却不能为庶民谋福,只想着爬得更高,他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多远,都无法入恩幸之外的列传的。” 刘道产讶然道:“这可不是施政之本,为政者养民为要,岂能为了政绩役民不止?民若拥戴,自然就会有政绩的。” 拓跋焘哂笑了一声,“您也知道,刘荆州最重实利,他提拔的人,都是要出成果的。他不仅如此,还做了一件事。” “什么?” 拓跋焘看了薛安都一眼,道:“薛将军向蛮人应下了归顺之时教他们种田耕作,但这孙府君却在春耕期间令蛮人服徭役。” 刘道产一惊,“这岂不是……” 拓跋焘淡淡道:“只怕薛将军承诺蛮人的事,会有些波折吧。” 刘道产愣怔了半晌,最后低声开口:“我以为这孙府君口碑虽不好,却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怎知他——” 他沉吟了片刻,抬头看向了拓跋焘,“将军并不是随意说到此事的吧。” 拓跋焘沉默片刻,最后微微一勾嘴角,“倒是被刘府君看穿了。” 刘道产苦笑了一下,道:“看来,将军愿意来见我,也不是真的有什么兴趣。” “这倒不是,”拓跋焘笑道,“若刘府君不是这样的人,此事我断然不会对你说。” “则将军打算上禀至尊?” “只怕是来不及,”拓跋焘叹道,“恐怕我会找薛将军试图安抚蛮人。” 刘道产轻轻叹息了一声,最后道:“我明白将军的意思,但薛将军他……只怕也并无什么能为之处,尽管将军谋算了鄙人一番,但我也知道事态紧急,此事我揽下了,不日便去安抚蛮民。只是薛将军……” 他转头看了薛安都一眼,薛安都立刻自告奋勇道:“蛮人的村寨我最熟悉,愿为刘府君带路。” 刘道产笑着摇了摇头,道:“不然,薛将军也得去做一件事,请你去江陵,说服刘荆州,免除这些蛮人春耕时的徭役,哪怕是冬季役行苦重,也得免除春耕时的这些,否则我无法说服蛮人。” 薛安都愣了一下。 拓跋焘眉头却舒展开来,“是这样的道理,若不能说服刘荆州,则此事不能为之,刘府君说得对。” 薛安都挠了挠头,见他们两人定下了,倒也不再多提。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蛮人副本
第一百八十五章 这一餐饭的最后,刘道产称他第二日就前往蛮寨寻蛮帅,拓跋焘惊讶道:“何必这般着急?” 刘道产正色道:“春耕之事,不能轻忽,薛将军也需以最快的速度前往江陵。” 拓跋焘还待要说,薛安都却笑道:“郭将军毋忧,我会派几名牙兵护送刘府君的。” 拓跋焘听他这么说,倒也不再多话。 他郑重道:“若有事情,一定记得来找我,我虽守孝在家,护住一两个人还是做得到的。” “这我可不会客气的。”薛安都笑着拍了拍拓跋焘的肩膀。 于是三人在未正时分各自奔赴要去的地方,拓跋焘回到家中,心中澎湃不已,想到刘道产的话,再次去了书房,将那张原本写好的信揉成了纸团,又引火烧掉,复又坐下,写起了另一封信。 他写教化蛮民,写蛮汉融合,他写了他和刘道产的对话,他写他困惑于人心的凝聚,写他渴望了解他人的想法,而孙景玄的事情他便只在末尾提了一句。 他写了整整一个时辰,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天色已接近黄昏。他起身来到屋外,天边的彤云烧得通红,夕阳在向人间播撒着最后的光热。 他看了看天色,转头就往外走去,程氏正在院落中,见他要离开,当即唤他,拓跋焘头也不回地道:“我出趟门。” 一日就要结束了,但待到来日朝阳升起之时,刘义隆是否就能收到这封信了? 拓跋焘不怕孤独地坚持一条道路,可当他意识到像他这般,甚至比他更有远见的人存在的时候,他心中燃起了希望。 夜晚总会过去的。 他牵出了马匹,翻身上马去往码头,找水驿的人快船递信,直至天色变得深蓝,才回到了家中。 如此十余日,无论是刘道产还是薛安都都不曾来信,拓跋焘倒也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忧愁,该吃吃该睡睡,甚至还有闲心教了阿衡和摇光一套拳法。 这样的平静持续到了二月二十三。 拓跋焘照例起来习武,舞过了一轮铁枪之后又练箭,待到辰时,他停了下来。 他不能时常出门,故此今日便决定留在家中看书。 他放下弓箭,转身向着院落走去。 就在这时,习武场门口处,门房的身影匆匆出现了。 “二郎!二郎!” 拓跋焘眉头一挑,抬头看了过去,“怎么了,老丁,为何这么着急?” 门房一边奔过来,一边喊道:“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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